第266章 闪电战(下)
大江上流。
汉军楼船、大舰劈波斩浪,浩荡而来。
江北。
铁索关上。
扶垛而望的潘毛骨悚然,震骇不能自已。
“怎、怎……怎么会?”其人手指死死抠住夯土墙垛,身体抑制不住发颤、发软,粗重紊乱的喘息在胸腔喉头如风箱拉扯。
刚从孙俊手中得到镇西虎符的荡寇将军孙秀僵立在潘身侧,同样瞠目结舌,同样死死紧盯大江上流,瞳孔因震恐而急剧收缩。
“楼船…楼船?!沉江铁锥呢?何以…何以蜀人楼船会现于此处?何以蜀人楼船会现于此处……”潘似在自语,声音干涩不成调子。
汉军楼船大舰尽出的离奇景象,已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些耗时数载、斥资巨亿、深埋江底的神兵利器,那些他赖以阻挡蜀人楼船、大舰的最大依仗,此刻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寒冬腊月最刺骨的寒流,让此刻的他毛森骨立,冷汗岑岑。
无人回应潘,先时已在傅佥手下当过一次败军之将的孙秀,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关墙上,其他吴军将校也迅速发现了上游异状。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炸锅般的骇然惊呼与再难控制的混乱。
“潘太常!蜀人楼船大舰…安能至此?!”一名校尉手指大江,颤抖不休。
楼船、大舰越逼越近。
“那是…那是滟关前,刘禅座舰『炎武』!还有…还有另外两艘蜀人旗舰!”一名随孙韶从滟关败退至此的裨将惊呼出口。
“潘太常,铁锥呢?!”
“你不是说沉江铁锥至少还能阻敌半月有余?!”
“现在才几日?!大江上流那是什么?!”
另一人目光在大江上下游不断挪移,须臾后惊呼不已:“完了…全完了!孙建武…孙建武水师要被蜀人反包了!”
“他们到底是如何过来的?难道蜀人真会妖法不成?!”
“屁的妖法!定是沉锥之法根本无用!”一道声音在乱军中响起,怨愤之意再不压抑。
虽立刻被吴人将校呵斥打断,但绝望恐慌的情绪,已然在潘脚下这座铁索关中迅速蔓延开来。
混乱、嘈杂,愈演愈烈。
“全都给我闭嘴!慌甚么!”
荡寇将军孙秀紧握镇西虎符,强自镇定。
但无有人色的脸面,额角渗出的冷汗,无不显露其人内心惊惶,让他的厉声呵斥显得苍白无力。
当此之时。
自江北码头败退下来的溃军,被傅佥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且战且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退回了筑在高岭峭壁上的铁索关前。
他们慌不择路,绕过关前一道道由鹿角、蒺藜、壕沟、壁垒组成的防御工事。
最后在吴军将校声嘶力竭的呼喝和鞭挞下,在工事后勉力聚集,又在鼓声令旗的催动下,依托工事,仓促组成又一道防线,与追击而来的汉军展开了惨烈的阻击战。
被溃卒『裹挟』着逃回铁索关的守将李肃,命亲兵把将纛重新竖在关墙之外,象征着他仍在指挥。
其后气喘吁吁,甲胄歪斜地奔上关墙。
刚欲向潘禀报军情,解释自己如何被败兵洪流裹挟、非战之罪,结果话未出口,目光瞬间便被大江上游那骇人的一幕牵扯过去。
其人霎时如遭雷击,惊恐无状。
“潘…潘太常…”
“那…那是什么?”
“蜀人的楼船…楼船怎可能过得来?!”
潘似是浑然不举,不言不语。
关墙上,养精蓄锐已久的吴军弓弩手,拼命地朝下方仰攻血战的汉军倾泻箭矢。
汉军因一路追杀与爬坡,早已疲惫不堪,可以说到了强弩之末,攻势已然衰减下来。
吴人箭矢嗖嗖破空,下方汉军弓弩同样朝关墙反击。
铁索关前,汉吴二军喊杀声、惨叫声汇成一片。
傅佥已是血人一个,喘息间胸膛剧烈起伏,待亲兵把那面上绣狻猊的『傅』字牙纛齐力插入地中,他才把狻猊铜面摘下。
擦了一把额角血汗,复又凝眸朝铁索关上那面『潘』字将纛望去。
一边恨恨咬牙,一边转身向后,凝眸望向大江上流。
旋即指向大汉天子的『炎武』旗舰,高声疾呼:
“陛下龙舟至矣!”
“一鼓作气,誓破此关!”
“斩将夺旗,就在今朝!”
傅佥灌注了全身气力的大吼,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喊杀痛叫,穿透了铿锵的金铁交鸣。
汉军将士或正与吴军舍命搏杀,或倚着枪杆大盾喘息片刻,又或仍在山坡下向关前平地奔赴,闻声后,厮杀者愈发奋不顾命,休憩奔袭者则下意识回头俯瞰大江。
当劈波斩浪,浩荡而来的楼船、大舰映入眸中,当那艘大汉天子座舰『炎武』号被辨认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形于颜色,久战的疲惫在此刻似乎为之一空。
“是陛下!”
“陛下龙舟至矣!”
“我们的楼船!我们大汉的楼船大舰全都来了!”
“万胜!”
“大汉万胜!”
惊呼声、呐喊声起初零星响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速连成一片。
原本已稍显颓势的汉军阵线,竟是再度雄起向前。
那些几乎要脱力的手臂,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因久战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疲惫眼神,重新凝聚起骇人凶光。
一名身先士卒却被长矛刺中肩胛的汉军司马本在踉跄后退。
余光瞥见与大汉年号同名的龙舟旗舰后,却是不退反进,猛地一把拔出肩头矛杆,看也不看喷涌飙出的鲜血,反手一枪将追来的吴卒刺翻,嘶声大喝:
“不退!”
“陛下在大江上看着你我!”
“随老子杀,别给陛下丢人!”
另一处,几名汉军刀盾手正被吴军凭借一道鹿角障碍死死挡住,箭矢自工事后、关墙上不断射来,压制得他们难以抬头。
闻听身后欢呼,一名已身披数创的壮年都伯(百人长)牙关咬碎,以手中宿铁刀背猛击盾面。
刀盾发出砰砰巨响,将身周袍泽注意力吸引过来,其人遂嘶声大吼:
“娘的!拔了这些烂木头!让吴狗瞧瞧什么是汉子!”
吼声中,他竟猛地跃起,不顾身侧嗖嗖飞过的箭矢,合身扑向身前那簇鹿角。
一枚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射穿其人小腿,其人闷哼一声,却借着扑倒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段鹿角死死抱住、向外猛拽。
旁边数十袍泽见状,目眦尽裂,发疯般向前狂冲,刀砍手扳,在吴军惊愕的目光中,竟硬生生将一段鹿角拔除,撕开了一个缺口!
“填壕!把吴狗尸体丢进去!”
适才率先前扑的都伯倚在鹿角旁血流如注,奄奄一息,却仍撑着最后的气力,指着身前这道阻碍前进的壕沟,发出最后一道军令。
“把我…把老子也填进去……”
闭上眼时,龙骧郎往家中送去三等功臣匾额,乡里老宿夹道而迎的画面犹在眼前,那是他腰杆挺得最直的一日,也是他父母妻儿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日。
汉军士卒如狼似虎,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起战场的一切。
刚刚斩杀的吴人尸体,残肢断臂、甲胄兜鍪…全都一股脑扔进那道因山石难以挖凿,所以并不算太深的壕沟。
吴人本就已经丧胆失魄,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雄起攻势打得愈发骇然无措。
原本支撑他们在关城外抵抗的,乃是以为这些近乎力竭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再坚持片刻便能将其击退。
万没想到,这些汉人如何还能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力量?
每一个冲到此地的汉军锐卒这一刻都忘却了疲惫,忘却了伤痛,眼中只剩前方工事与吴人。
孬种是冲不到这里的。
自码头溃退至此的吴军被关前军官压着上前,仓促组成的防线显然不能抵挡汉军冲击。
但非得如此不可。
大战之时,没有精力辨认溃卒中到底有没有混进一队汉军敢死,便不可能打开关门把他们放入关城。
虽然兵败溃逃,虽然丧胆失魄,但至少这些溃卒还能以血肉之躯消耗汉军的气力与他们手中的刀兵、身上的甲胄。
关墙之上。
箭雨依旧,其势渐衰。
下方汉军势头却不是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进度向前啃咬、撕扯,步步缓进,步步为营。
那杆插在阵中的『傅』字牙纛,已被吴人箭矢贯穿数个破洞,却仍随着傅佥,随着人潮,向着铁索关关墙壁垒一寸寸挪近。
潘望着那『傅』字将纛,手脚冰凉酥软,几要靠双手死撑墙垛才能站稳,而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眼前的喊杀、嚎叫,远方奔腾的江水、汉军的舰队…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纷乱的念头,如破碎的浮光掠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回:
荆州…
江陵…
与他素来不睦的关羽…
刘备殷切托付的目光…
孙权江陵榻下相迎…他将荆州一州防务悉数相告。
夷陵一战身死的傅肜、冯习、张南、程畿、马良、沙摩柯…
几年前,与孙权、陆逊议沉江之锥、横江铁索…
去岁,受孙权节钺…
滟关前…
弃关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