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殿内烦躁跺步。
军事,终究还是要靠将军!
曹休、贾逵、司马懿虽然没什么华丽的战绩,至少还是敢战之将,而非这些只知嚣叫着“静观其变”的公卿大臣!
就在他胸中块垒难消,几乎要下诏即刻命曹休、贾逵回洛阳时。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陛、陛下……司隶校尉司马孚,及骠骑将军次子司马昭,正于宫门外求见!”
曹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
“谁?司马昭?”
“他不是应在潼关其父军中?何时回的洛阳?”
一丝疑惑掠过心头。
旋即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司马懿的儿子此刻突然出现……
“宣!即刻宣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脚步声急促而来。
司马孚与司马昭趋入后殿,疾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臣司马孚/臣司马昭,叩见陛下!”
“免礼!”曹一挥手,目光灼灼盯着司马昭,“子上,可是骠骑将军有紧急军情?”
“陛下明鉴!”司马昭当即答。
“臣奉臣父之命,昼夜疾驰而来!
“臣父断言,蜀主刘禅去岁冬月大张旗鼓西归成都,宣称主持建元改年、大庆还都,实乃疑兵之计!其大军此刻恐怕已出白帝,正猛攻吴国巫县门户!”
“什么?”曹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前倾。“骠骑将军如何得知?可有实证?”
司马昭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臣父亲笔所书急奏,内有详断!
“臣父旬前刚自叔父处得知刘禅返蜀之消息,再结合近日关中、南阳传回的零星异动,断定伪汉必有东进之举!
“臣父更言,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魏,千载难逢,望陛下万万不可迟疑坐视!”
内侍连忙接过,转呈给曹。
曹几乎是抢过那封帛书,迅速拆开,目光如电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司马懿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
字里行间,分析层层递进,从刘禅性格、蜀吴旧怨、天下大势,到兵力调动的种种蛛丝马迹,最终得出结论:
蜀军主力必已东下!
吴蜀大战已然爆发!
曹看着看着,身心俱颤,最后猛地抬头:“骠骑将军认为,朕当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司马孚上前一步,躬身出言:
“陛下!
“家兄再三与臣言。
“关中方向,诸葛亮防务已成,深沟高垒,城高池深,我大魏若此时西征,必旷日持久,难有寸进,徒耗国力而已!
“而吴蜀之间,西蜀势大!
“更兼孙权背盟败约,袭夺荆州,杀害关张,颠覆刘备于夷陵,刘禅切齿深恨之,其誓师东进,锐气盛极,志在必报!
“此实天赐大魏之良机!
“我大魏可并蜀人之力,先摧破江东!”
他略一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臣兄有言,万不可再存联吴制蜀之念!
“孙权此人,豺狼本性,毫无信义可言!
“即便暂时联手伐蜀,一旦我大魏与蜀寇主力交锋,彼必窥伺一旁,伺机反噬,收渔翁之利!
“过往教训,历历在目!
“唯有趁此良机,重创乃至肢解东吴,除此反复无常之心腹大患,我大魏将来方能全力西顾,与西蜀伪汉一决雌雄!
“不然,留孙权在侧,我大魏必将永无宁日,每生死攸关之际,必受其掣肘牵制!”
司马昭紧接着补充:
“陛下,臣父还预料,倘若刘禅果真大举东征,则荆州南部,尤其武陵、零陵等荆南诸地,昔日与伪汉关联密切,必有人心生异志,起兵响应伪汉!
“荆州之于孙权非铁板一块,此则内乱必生!”
曹站在原地,再不犹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即刻传朕旨意!
“诏令大司马曹休、豫州刺史贾逵!
“全军整备,筹集粮草,检修军械,集结舟船车马,随时待命!
“朕不要什么静观其变!朕要看江汉两淮血流漂橹!”
曹之命迅速被侍立在侧的中书令记录、誊写成旨,加盖大魏天子玺印后向四方传去。
第259章 此策旦夕将成,旧恨旦夕将雪,无须多问
江南。
大山十万。
傅佥心腹,继承了傅佥讨虏校尉号的柳隐柳休然,以枪为杖,杵在泥中喘气。
待气息稍稍平缓,他才举目环顾四周。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的景象一如既往,湿漉漉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朽木、山石、土堆。
鼻间,是同样一如既往的腐叶、湿土混杂的闷浊气味。
浓密厚重的树冠,遮挡了绝大部分光线,在这里呆久了,根本分不清是晨是昏。
柳隐抹了抹额,小心翼翼地举足前踏,厚厚的腐叶层被他踩陷,底下隐藏着的,可能是深坑,也可能是毒蛇。
他身后,六百余名本部汉卒衣衫褴褛,遍体泥垢。
六百多人,或者说,六百多个勉强还能站立的类人生物,包括柳隐本人在内,所有人都被一层厚厚的、干涸板结的泥壳覆盖。
纵是柳隐与他们朝夕相处五六载,一时竟也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他与安东将军辅匡兵分两路,绕道远行时,他有八百人。
如今还未遇到半个吴人,就已经损失百余。
疲惫不堪的汉子们相互搀扶,沉默行进,每一次迈步,都好似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每个人自上而下都缠着葛布。
葛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发黑。
不少人伤口已然化脓,每走一步都牵扯出钻心剧痛,却也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跟上。
谁但凡留在原地,便是把命运交给了山魈鬼魅、毒虫猛兽。
但…总有人被留在原地。
就在前日,一个年轻的汉子在抬舟船辎重时,因连日疲累,脚下微微一软,踩塌了松动的石块,整个人惊呼着坠下一处陡峭的坡坎,一艘赤马舟亦因此摔毁。
众人奋力营救,待将那坠崖的袍泽拉上来时,他的右腿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骨刺破了皮肉,惨不忍睹。
密林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
昨日,一头吊睛白额虎在黄昏时悄然尾随,扑倒了一名因脚伤而落在队尾的士卒。
凄厉的惨叫,猛虎的低吼撕破了这片原始森林的寂静,待柳隐带着十余亲兵持戟负弩赶回去的时候,只剩一地狼藉的破碎骨肉,还有士卒被拖曳入林的血痕。
他们甚至没能见到那畜生。
一条青翠的角头毒蛇从巨树垂下的老藤闪出,悄无声息,猝不及防便击中一名士卒后颈。
旁边袍泽眼角余光瞥见,来不及呼喊,手中柴刀便下意识一撩,刀光闪过,蛇头飞起,无头的蛇身扭动着落下,缠住那士卒脖梗。
那被毒蛇袭击的汉卒后知后觉摸向脖颈,摸到一股冰冷滑腻,将蛇身猛掷于地后脸色瞬间煞白。
军中医官,也就是那略懂毒蛇草药的伙夫查看被斩断的毒蛇,又看那士卒脖梗后已发黑肿胀的伤口,最后对着柳隐黯然摇头。
那年轻的汉卒面无人色,冷得发抖,却又满头大汗。
“将军……”其人看着柳隐,眸中满是恐惧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的了然。
柳隐蹲在他身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晌后,才无可奈何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自己怀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得硌牙的面饼,塞进他手里。
“走!”柳隐递罢猛地起身,硬起心肠低吼一句。
无人说话。
队伍在沉默中开拔,步步前挪。
泥泞吞噬脚步,荆棘撕扯衣衫,猛兽窥伺于暗处,伤痛折磨着躯体。
不论前途多艰险,他们在走,沉默地,坚韧地走,披荆斩棘,向着东南那条奔流激荡的大江。
这片亘古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硬生生被柳隐这群汉子用血肉之躯出一条道路来。
黄昏。
在前探路的斥候终于传来消息。
大江就在前方五里不到的地方。
这里已是巫县、铁索江关下游三四十里开外,吴人的哨卡绝迹之地。
可柳隐依旧不敢大意,开始往身上披覆临时捆扎的茅草树枝,学着人猎户的模样,将自己彻底隐入这片苍茫群山。
一名年轻司马瘫坐在树根下,机械地扯掉吸附在小腿上的山蚂蟥,扔进刚刚生起的火堆里,“嗤”的一声轻响,伴着一股焦糊的怪味。
他望着柳隐:“将军…我们这般辛苦……究竟有没有用?”
柳隐没回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策旦夕将成,夷陵之恨旦夕将雪,无须多问!”
那司马闻得此言,原本趋近于无神的目光再度炯炯亮起。
柳隐见状,先是顿了顿,而后声音稍稍放缓了些:
“老规矩,十人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