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无。”陈到回答简洁。
不多时,备战的关兴传来消息,岸上步军已全部准备妥当,甲兵辎重已全部装船,请求发兵。
“既安排好了,便动身吧。”刘禅并不犹豫。
关兴、郑璞二人得令,于是水陆并进,往上游驶去。
目的地,自然便是上游二十里外汉军开辟出来的行军山道,待追上傅佥、赵广所统前军,恐怕得是三四日后了。
逆流而上不像顺流那么简单,步军不能再搭乘舟船,而须徒步,且须伐林开道。
不多时,关兴旗舰已消失,后军却是仍未动身。
刘禅不再西望,而是缓步下船,穿越泥泞的滩头,来到汉军营地里。
经过一夜休整,将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举手投足间,也明显多了些力气。
民夫和辅卒抬来一桶桶江水。
这些江水经过初步沉淀,入瓮后投入大量姜片烧开,再晾到温热,最后分送各营。
关中瘟疫结束后,战时严禁饮用生水的规矩还是保留了下来。
起初还有人抱怨麻烦。
可当大规模的痢疾腹泻再也没有发生的事实摆在面前,再也无人质疑这条规矩。
比起战时数百上千人因痢疾腹泻而士气溃散,多打烧几捆柴火,实在算不得什么。
路过一处营地,几名伙夫正将沉重的大瓮架在火上,熬煮着粟米与干菜、碎肉混合的羹粥。
刘禅凑近,见粥咕嘟冒着热气,浓香随风飘散,引得排队等候的士卒不时吞咽口水。
刘禅命龙骧司马季舒为自己打来一碗,送到自己舱室中晾凉,而后继续巡营查看。
军中大小上下大多都知,天子时常直接从将士的锅里取食,也不嫌将士的吃食寡淡无味。
刘禅刚刚亲征时,偶有军吏伙夫克扣将士伙食。
米少了,肉少了,盐少了,被刘禅撞见,过不多久,便会有天子近侍带着龙骧郎前去过问。
究竟是真有困难?
还是有人从中贪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是小小的管理米面油盐、锅碗瓢勺的小官下吏,也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为某些人谋些利益。
而当刘禅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须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考察各军情况,并常与将士同用一瓮之食的事情成为军中常识后。
这种贪墨资粮之事发生的概率便大大降低。
因为天子真会因这种小事杀人。
一开始的时候,有些将士私底下议论,说陛下何等尊贵,怎么可能真跟我们这些人吃一样的吃食,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而当数名贪墨军资,克扣口粮的“巨贪”被问罪诛斩,悬首辕门,引得三军哗然后,再没有人去讨论天子是真吃还是假吃。
真吃还是假吃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的伙食、饮水、住宿、赏罚等小事,因天子举措,较从前得到了更大、更具体的保障,这是汉军将士切切实实能够感受到的。
于是所有议论的杂声全部息止,取而代之的,自然是对天子的颂赞。
刘禅精力不够,于是又从龙骧郎中亲拔五十粗兼文武的心腹,由奉车都尉法邈统领,号为『绣衣使』,为自己耳目。
他们不负责刺探文武百官情报,只是将『四不两直』贯彻到底,轻甲外覆一身绣衣,随机出现在各军,根据刘禅教导的具体步骤,稽核军中是否有不平难鸣之事。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每当『绣衣使』出现在军营,即便是一营校尉也不敢造次。
都是当兵的,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先前便已有贪墨军资的巨贪被绣衣使杀鸡儆猴了。
好在天子在杀了几个巨贪后,便降下明旨,不会不教而诛,也不会追及前罪。
只要在绣衣使稽核规矩立下后,军中莫再发生贪墨军资、克扣军粮之事,便不会追究。
不少军将这才宽心,明白天子不是想让他们这些军将都成为廉洁的圣人,而是天子把将士的口粮军资当作头等大事。
如此,非议断绝。
更多的军将、军卒,反而因此对天子愈发既敬且畏。
因为暗中克扣口粮军资的,很多时候不是军将军吏,而是军营外负责划拨资粮的文官墨吏。
被诛斩示众、悬首辕门的巨贪,也以文官墨吏居多。
如此雷霆手段,倒让许多军将、军卒们暗暗出了一口恶气,因为在过去,这些贪墨军资的文官墨吏,上头往往有人。
出于潜规则,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很多人对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问,不参与,更不会去检举揭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天子亲自督办,绣衣使稽查更是铁面无私,少有人再敢于军资、军粮上动歪脑筋了。
兜兜转转,刘禅又来到伤兵营。
营区的规模,较昨日他来视察时扩大了不少,但传出的呻吟闷哼却较昨日显著降低。
更多的医匠和辅卒被抽调过来。
他们用煮沸后放凉的布条,蘸着刺鼻的酒精,为伤兵清洗伤口、更换敷料。
草药熬煮的苦涩气味四处弥漫。
重伤者被集中安置在避风保暖的帐篷里。
伤势较轻者,则靠坐在篝火旁,喝着热乎的羹粥,望着吴军关寨的方向大声议论。
最热闹的话题,除了昨日之战自己如何英勇杀敌,斩获多少外,莫过于天子亲临战地,巡抚三军了。
昨日,在陈到接到自己之后,刘禅便命人升起金吾纛,往滟关前走了一遭。
一来是想勾引勾引潘,看潘有没有胆子出来“擒龙”,二来便是吓唬吓唬寨中吴军。
再之后便擎着金吾纛,在陈到的引护下巡抚诸营伤亡之卒,最后又在中军大帐与一众偏将、校尉们见上了一面,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安抚与激励。
安抚士卒,施恩将校之事,刘禅在关中一直在做。
不论多繁琐、多疲累、多重复乏味,都一直坚持在做,亲力亲为。
亲征亲征,并不是挂旗督军、打场胜仗就足够了。
更重要的,或者说最重要的,往往就是战后推衣衣之、推食食之这种邀买人心的施恩环节。
得让将士们都知道,你们打了胜仗,我这天子看到了你们的付出,将来你们会高官厚禄,高人一等。
但你们还须知道。
究竟是谁,给了你们打胜仗的机会,你们所收获的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又到底是谁给你的。
这种事情刘禅不做。
那就只能由陈到来做。
如此一来,将士们便会认为,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大督陈到为他们在天子面前争取来的。
于是他们感恩的对象,就是大都督陈到,而不是刘禅这个天子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所以不论是丞相、赵老将军,抑或陈老将军,刘禅都没有碍于所谓情份,而不把自己的手伸到他们军中。
丞相、费、赵老将军、魏延、王平、吴懿吴班…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事司空见惯,绝大多数重将重臣都沐浴过刘禅的“天子圣恩”。
但陈到、辅匡、陈、阎宇、郑璞、王冲…这些江州、白帝一线的将士,却是一直无幸得刘禅“恩遇”。
这是第一战,第一次。
刘禅自然要郑重对待。
“高兄!高兄!快说说,昨日给你纸条那位…真是陛下?”一名年轻的军侯挤到高昂所在火堆旁,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由于这里是轻伤营,天子昨夜巡抚诸营的时候,并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
导致许多无伤、轻伤的将卒都没能看清天子究竟长什么样。
但…许多人却对那名给高昂递纸条的年轻儒将印象深刻。
听到有人说,那儒将竟是天子,这才全部簇拥到高昂身边,欲从高昂这里印证一二。
高昂甲胄齐整,胸前那片救命的银甲已被擦拭得锃亮,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其人正就着肉粥啃一块硬面饼。
闻言,用力咽下粥饼:“是。”
言罢,脸上得意之色抑制不住。
能不得意?
他这都算低调了。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一战斩首七级?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有幸得天子问伤,并亲赐圣谕?
莫说他一个小小虎贲郎,纵使一个校尉、偏将得此殊遇,恐怕都恨不得逢人便主动发问:『你怎么知道天子大赞我连斩七级之功,并赐我以圣谕?!』
有人忽而狐疑:
“老高,你…你先前不是逢人便说,那银甲片乃是天子在长安所赐,要是昨日那将军真是天子,你难道还能认不出来?”
高昂故意板起脸:
“老子说是就是!
“老子在长安大阅时喊破了嗓子才得陛下注目赐赏!
“陛下就是化成……我就是死了化成灰,都不可能忘天子模样,岂能认错?!”
“那你……”那人仍不信。
“你们懂个啥?!”高昂哼哼。
“昨日陛下刚到这里的时候,既没有穿天子袍服,也没有打出天子龙纛,显然不想让人认出他来。
“我虽然认出陛下,又岂能胡乱嚷嚷?”
言及此处,他故意显出杀意,面目狰狞地环顾身周众人:“万一…你们这群人里就有吴犬的细作,欲对陛下行不轨之事呢?!”
众人闻言一怔。
不少人竟是被这连斩七级的莽汉眼神里仿佛凝成实体般杀意吓住,悻悻后退几步。
“高兄瞎说什么呢,咱们这里怎么可能有吴犬细作?”另一名跟高昂相熟的都伯也凑过来,攀着高昂的肩膀,眼睛发亮。
“来来,高兄说说,陛下给你那张纸条上究竟写的啥?
“是不是直接升你做亲兵了?!
“快拿出来让弟兄们看看,羡慕羡慕呗?!”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