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猛地一拍身前玉案。
杯盘乱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乐工、舞姬骇得停住动作,不知所措。
群臣的表情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孙权。
“刘阿斗!!!”
孙权怒吼声打破了寂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众臣凝眸望去,却见这位天子额上已是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须臾,孙权一把将手中绢帛猛掷于地,猛地起身,冠冕上的旒珠激烈晃动,碰撞出凌乱的声响。
阶下文武尽皆失色,面面相觑,不知军报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位大吴天子如此失态。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这豚犬之子没安好心!
“什么旋师成都…什么改元大典,全是诡计!”
上大将军、荆州牧陆逊离席起身,快步上前。
躬身拾起地上绢帛,迅速浏览一遍,神色沉静如水。
“伏乞陛下息怒。”陆逊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实蜀人惯用之谋。
“出奇不意,攻其无备耳。
“先前示天下人已西归成都,正为松懈我大吴警惕之策也。
“幸得潘太常洞察先机,早有提防,密探四布,据关固守,方使蜀贼狡计不能得逞。
“观潘太常急报所陈。
“蜀虽连破西林、石崖二关。
“然滟关、深涧关、铁索江关俱险固之至,军备已足,至少可与蜀人相持一月有半。
“一个半月,于我大吴足矣。
“请陛下即刻下诏,命荆州诸防筹措粮草军械。”
他的话条理清晰,顿时让殿内惊慌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孙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御榻,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咬牙道:
“伯言所言,朕岂不知?
“只是这口气……朕咽不下!”
“陛下……”这时,镇东将军、芜湖侯徐盛也出列。
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锐利如旧,拱手请命。
“蜀寇猖獗,臣请率一军西进。
“驰援潘太常,必为陛下大破蜀军!”
孙权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摆了摆手:
“文向伤体未愈,岂可轻动?
“无妨,无妨。
“巫县有承明(潘),公礼(孙韶)。
“秭归有子鱼(周鲂)。
“夷陵有义封(朱然)。
“房陵,临沮还有文(潘璋)监视赵云,足以应对。
“承明既言能守一月又半,我大军调度可从容不迫。”
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开始从容思考全局。
陆逊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陛下,潘太常虑事周全,然臣另有一忧。
“房陵之赵云,乃蜀之宿将,用兵老辣。
“若见巫县战起,难保不会弃房陵行险策,尝试循山间秘径穿插,以扰巫县之后。
“需严令义封(朱然)、文,加强秭归、信陵一带戒备,尤其注意北面山道,绝不可给赵云任何可乘之机。”
孙权闻言,神色一凛,彻底冷静下来:“伯言所虑极是!吕壹!”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中书典校郎吕壹立刻上前:“臣在。”
“即刻拟旨!”
“令镇北将军潘璋,严守房陵、临沮,多派斥候,详查北面山隘溪谷!
“若有蜀军自房陵方向而来,无论多寡,务必阻截歼灭,不得使其一兵一卒威胁巫县粮道归路!
“再传令各郡,速调粮草军械,发兵三万,由……”
他的目光在众将中扫过,开始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殿内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来临的紧张与肃杀。
歌舞更早已屏退。
虽白昼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回荡着孙权发号施令的声音,以及群臣领命应诺的沉肃声响。
一场原本为庆祝新岁与新帝的盛宴,变成了应对战争的军事会议。
西线突如其来的烽火,就好像是刘禅在他头上浇了一大盆冷水。
孙权脸上醉意与快活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眸中的怒气与寒意。
第249章 以身作饵?到底是谁以身作饵?!
滟关前。
汉军弓弩手已轮替四五番,射出箭矢数以万计。
千余汉军虎贲亦是接连上阵,列盾为墙,徐徐而前,却仍然没能突破吴军第一道滩涂防线。
滩涂泥淖当中,又被潘暗中钉下许多铁蒺藜、木蒺藜,尖头皆没入泥中,防不胜防。
持盾虎贲踩中者不少,但仍然不断把阵线前推,与吴军前沿阵地距离最近的一次,已不足三十步,但潘调来了大量弓弩手,直接对着汉军盾牌密集射箭。
盾牌经不住箭雨密集打击,崩碎者有之,也有盾手因密集箭雨产生的冲击力太过巨大而持盾不稳,最后跌倒在泥潭里。
好在汉军强弓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在吴军朝虎贲盾手密集放箭的同时,汉军强弓手也在关兴的指挥下涉足泥潭。
最后擦着吴军弓手射程的边缘,朝吴军前线抛去更为密集、覆盖面更广的箭雨。
双方战损大致相当。
但陷足泥潭的汉军虎贲始终不能突至吴军前线。
一般而言,汉军作为进攻方,遇到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消耗战,已经可以考虑暂时退却,先思破解泥潭险滩之法,之后再来尝试了。
毕竟,这种消耗大量箭矢却没能造成太多杀伤,也没能达成既定战略目标的战斗,极其不经济。
因为阵地是吴军的。
汉军不可能在滩涂扎营,而吴军却能在汉军撤走之后收拾战场,回收双方抛洒的箭矢。
一进一出,一增一减,便会使双方的攻防力量变得更加悬殊。
但汉军却仍然没有停止尝试。
一个盾手倒下,又一个盾手顶上,一个弓手倒下,又一个弓手顶上。
大有不拔此关便誓不罢休之势。
而如此一来,汉吴二军比拼的,就是谁准备的箭矢更多,谁的弓弩手数量更多,体力更加持久了。
吴军准备的箭矢十余万,再这么密集射个两三天都不成问题,但强弓手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一天能射满一壶箭就已经了不得了,之后再想把弓拉满,便是奢望。
而如今局势,吴军弓手必须把弓拉满才能将将与汉军弓手抗衡。
“太常,此间弓手不过千余,现在已经全部上阵一轮,蜀军弓手却未显颓势。
“再这样下去,恐怕再过半个时辰,我大吴便要落入下风。
“如今蜀军水师顺流而东,我们又要分摊兵力去下游抵挡,下游同样需要晓习弓弩之士。”
潘参军邓玄之望着沼泽中持盾徐前的汉军,皱眉不已。
“不如先放蜀军盾手至阵前?
“我们本就人多势众,又有鹿角壕沟为倚仗,他们身后还有泥潭,一旦与我前军接阵,蜀军后续补援速度定然比不上我们!”
望楼之上,潘没有回话,而是举目看向大江。
但见江面之上,已有数十汉军艋艟绕过了江心那块突兀而起的巨大礁石,进入了密布沉锥的河道。
再移目朝上游望去,却见那艘竖有『关』字旗纛的楼船,此刻也已向下游挪移。
左右扭头,目光于被舟船塞得满满当当的江面上扫视一圈。
不断有船靠岸,不断有船离岸。
隐隐约约能看到,靠岸的蜀军士卒,似乎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船上往滩涂边缘搬运。
“不能放持盾之卒过来!”潘肃容作声。
参军邓玄之一愣,不明所以。
前两日被潘紧急从巫县调至前线的滟关守将,镇西将军孙韶亦是微微一滞,面带忿然之色:
“太常何意?!”
他与邓玄之想法一般无二。
“蜀军这几百先登敢死,锐气已失,体力也应所剩无几!
“且放他们过来,我大吴既有泥潭、鹿角、土壁等防御工事为佐,又有人多势众之利,区区几百敢死,何足道哉?!”
孙韶乃是孙河之子,皇室宗亲,更刚得镇西将军之高位,听陆逊之命也就罢了,陆逊毕竟有大功于吴,但对于潘这个荆州降人,他向来是有些不服的。
前段时间,卫旌揭发潘与蒋琬私下交通,有叛吴降蜀之意,他就以为潘要被校事弄走,结果不曾想孙权竟对潘如此信重。
潘先是瞥了眼孙韶,旋即以手指向江畔:“镇西将军以为,蜀人在往岸上搬运何物?”
孙韶闻声皱眉,这才移目望去。
他先前注意力一直放在滩涂阵地上,虽然也看到蜀人从船上往江畔搬运什么东西,却没有过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