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20节

  诸般因素一结合,便使得这位大司马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让他自以为自己军威军权、领兵用兵都已天下无二,什么陆逊、赵云、诸葛亮全入不得他眼。

  可诸葛亮、赵云却一胜再胜。

  陆逊虽是先败后胜,但如今『事后观之』,陆逊青泥之败,显然就是知己知彼,早已料到了曹休自视甚高的轻敌心态,从而专门为曹休设下的诱敌深入之策。

  只不过陆逊败得太真,舍弃的东西太多,导致曹休真以为陆逊是“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如今,青泥沧浪之役,再加上击退夏侯霸、曹爽、秦朗伏兵,又成功救走陷于重围的徐盛、丁奉二将,陆逊毫无疑问地向天下人证明了,不论是曹休还是贾逵,都比不他这大江之畔的后浪。

  这教曹休如何能忍?

  如果不把锅甩给贾逵,他将以何面目对天下人?

  天子又将如何惩处于他?

  就在曹休大怒之时,桓范突然离席出身,对着曹休一拱手,道:“大司马无败之有,何须如此动怒?”

  闻得桓范此言,包括曹休本人在内,帐中众人皆是一异。

  裴潜、曹爽等人齐齐将目光朝桓范脸上投去,却见桓范神色并无谄媚之意,反而严肃认真。

  “军师此言何意?”被桓范这么一说,曹休脸上的怒色,此时已慢慢化为疑惑。

  桓范徐言道:

  “刘备之用兵,太祖称之曰能。

  “而陆逊却大败刘备于夷陵,为孙权奠定江南之基。

  “这足以说明陆逊非无名之辈,可与魏之文远、公明、蜀之关羽、张飞齐名耳。

  “而大司马先于青泥大胜陆逊一场,后面虽在沧浪之水遭一小挫,却也没有伤筋动骨,皮肉之伤耳。

  “虽然败绩,但以仆观之,不论斩俘还是缴获,都大抵可与陆逊青泥之败持平了。”

  曹休闻言至此,神色再度一缓。

  是啊,如果不把陆逊视为竖子小辈,而将他视为大胜刘备、为孙权奠定基业的天下名将,那么他与陆逊前后两战,先胜后败,可谓平手,确实也不算太丢脸了。

  桓范见自己的言语起到了作用,曹休神色已缓,便继续抚须徐言:

  “沧浪一役后,大司马与贾豫州联手设伏,成功使得吴军前锋万人陷于重围,差一点就杀死孙权心腹大将徐盛。

  “然…以陆逊速速击溃仲权、昭伯、元明伏兵之事观之,陆逊恐怕早已看穿了贾豫州的伏击之策。

  “其人不过欲以徐盛前锋万人,诱大司马挥军回返。

  “这是引蛇出洞、诱我大魏轻出之策啊。

  “且以仆观之,假使无大司马撒豆成兵在先,逼得陆逊北来,贾豫州必中陆逊之策无疑。

  “也就是说,若非大司马撒豆成兵,将徐盛逼入绝路,迫使陆逊不得不为了救援吴之大将徐盛,放弃破魏之策。

  “恐我大魏真为贾豫州所误,中陆逊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之策。

  “届时真若中计,我大魏才是真的损失惨重。

  “而此次伏击,我大魏终于还是小胜一场,这不是贾豫州的功劳,而乃大司马拯贾豫州于水火、挽国家于将覆、救将士于危亡也。”

  曹休闻言至此,脸上虽有犹疑,然则胸中熊熊怒火已彻底平复了下来。

  桓范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再则,且不论桓范说的能不能使别人信服,但至少,他在天子百官那里已经有了一个说法。

  就在此时,荆州刺史裴潜也敛衣离席,拱手对曹休一揖,道:

  “大司马,仆亦以为,桓军师所言非虚。

  “今岁国家多难,吴蜀二国联手北寇,大司马此番自淮南西来,本就不求大胜,而求为大魏保住襄樊险要之地而已。

  “今吴贼已自襄樊罢兵南还,无有寸土之利,大司马固有一胜。

  “青泥之战,大司马挫败陆逊,斩俘缴获无数,此乃大司马二胜。

  “此番设伏,大司马挫败陆逊将计就计之策,虽未能斩吴将徐盛,然亦小有斩获,此乃大司马三胜。

  “大司马有此三胜,唯有沧浪水一败而已。

  “沧浪水一败,如桓军师所言,足可与青泥之胜相抵。

  “由是观之,大司马仍有两胜,将功补过尤有余裕。

  “陛下非但不会责怪大司马,反而会褒奖大司马才是。”

  曹休一怔。

  裴潜不是桓范,非但与他并无太深的交情,反而与贾逵私交不错。

  此番裴潜不为贾逵说话,反而为他开解?

  突然,曹休一怔,终于恍然。

  十几年前,关羽在青泥绝北道,围点打援,逐一击败了徐晃、乐进、满宠、李通、吕常…使得大魏不得不弃江陵而走。

  然而,彼时大魏口径极其统一,朝野上下都在说徐晃、乐进、满宠、文聘、李通诸将在青泥大败关羽,成功将江陵大军救回中原。

  这是为何?

  这是人心啊。

  大魏败得确实不算太惨,而且确实如桓范、裴潜所言,他的战绩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东三郡已失于蜀人之手,今寇略襄樊的吴贼终于南退,为了天下人心计较,陛下又怎会对外宣扬,这几场大战是大魏败绩呢?

  大魏胜了。

  必然胜了。

  然而曹休虽然怒火稍息,但心中块垒难消。

  贾逵那傲慢不逊、自作主张的嚣张姿态,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即使朝堂舆论上自己会赢,但曹休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贾逵。

  “传令!”曹休大马金刀而坐,朝帐外亲军厉声喝令。

  “命豫州刺史贾逵,即刻率本部兵马返回战场!

  “拾取并清点吴贼遗弃的所有牲口、车船、兵器、甲胄、粮秣,一件也不得遗漏!”

  此令一出,帐内悄然无声。

  裴潜与桓范等人对视一眼,皆读出了大司马此言意味。

  这绝非简单的军令。

  让一名持节督军的大州刺史,去行那等收拢弃仗粮秣的下等事,曹休欲折辱贾逵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命令很快传到了贾逵营中。

  贾逵正在查看伤卒,闻听此令,动作为之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惯有的沉静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怒意取代。

  目光扫过曹休传令兵那略显不安的脸,他已经想象出,中军大帐里曹休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没有丝毫迟疑,贾逵怀着怒气,大步流星走向曹休将纛所在,中军大帐。

  守卫的亲兵认得他,不敢阻拦。

  他一把掀开帐帘,怒意沛然。

  惊得帐内众人无不错愕忧心。

  曹休正擦拭刀刃,见贾逵闯入,动作僵在半空,眉头瞬间拧紧,眸中厌恶与不耐毫不掩饰。

  贾逵无视帐内其他人,目光如刀似剑,直直刺上曹休双眼。

  “大司马之令,逵不敢奉命!”此言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

  曹休猛地放下水囊,砰的一声砸在案上。

  “贾逵!你竟敢违抗军令?!”

  曹休脸色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般。

  “非是违令!”贾逵毫不退缩,反而迎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贾逵乃陛下亲授节钺之豫州刺史!

  “我之本分,乃为国家镇守疆土、督率军民、讨伐不臣!

  “非是为大司马拾取弃仗!”

  曹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贾逵,最后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贾豫州!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贾梁道!

  “若不是你……”

  “大司马!”贾逵猛地将曹休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若无他事,我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告退!”

  言罢,却是不再看曹休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眼,也不理会帐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猛一转身,大步离去。

  曹休死死盯着贾逵消失在帐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几案上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

  武昌。

  孙权统兵凯旋。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由于大吴在沧浪之水大胜曹休一场,吴国军心民心俱皆大振。

  再加上蜀军在关中大破曹魏,连斩曹魏大将曹真、张,挫败曾在江南大放异彩的司马懿。

  又加上今岁以来,黄龙、凤凰、赤乌、良禾、神木……等等等等数十近百嘉瑞,频频降于吴楚之地。

  最后最后,还要再加上大吴于沧浪之水破魏之时,竟有赤星自西北而起,坠于魏营动南,一如世祖昆阳大破王莽,而北方紫微帝星、西方庚金之星尽皆暗淡无光。

  凡此种种,大吴公卿百司,皆以为天命早去于汉,又去于魏,而意在东南吴楚之地,于是联名上表,劝孙权正尊号,进位为帝。

  孙权再三拒绝。

  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然而过不二日,鄱阳湖突然出现暴风,大吴沉船数十。

  又不二日,柴桑暴雨,山洪继之而来,柴桑山下数百家尽死,尸骨无存。

  于是群臣恐惧,再次劝进,说『天予不取,反受其殃』,望至尊为天下万民计,进位称帝。

  孙权不得已之下,终于在丙申吉日,于武昌南郊即皇帝位。

  告天文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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