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99节

  不少人终于看清了李严面目,心中凄凉,对李严切齿痛恨。

  也有人稀里糊涂,只为求活。

  “陛下饶命!”

  “陛下…我等无罪啊!”

  “对,对陛下,我等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狐忠、成藩二逆诱骗我们来这里的!”

  先是那些稀里糊涂便被带上船的将士们跪下来哭喊求饶。

  紧接着那些明知亦犯者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尽皆跪下,哭得跟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干嚎着注目于船头那位能够一言决万众死生的天子,可天子好似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

  仍跪倒在地的李严振声请命:

  “陛下,大逆不道、犯上作乱者不可不诛!

  “但…伏望陛下明鉴,此间必有明知而故犯者,然亦有将士不明就里便被狐、成二竖裹挟而来,一时难能分晓。

  “肯乞陛下仁念,只诛首恶!

  “余者待罪东征,将功赎过!”

  闻声之人,尽将目光从李严身上收回,再度注于天子。

  却见天子面如平湖,默然不语。

  少顷,没有任何表态,天子负手返身折向船室。

  而见天子如此行径,成藩、狐忠二将终于心如死灰。

  天子适才所言,萦绕心头。

  『李卿适才与朕说了,你们二将不过是一时糊涂,朕也能看出你们对李卿的忠心。』

  『希望你们二将,能领你们麾下六千将士,随李卿一并坐镇成都,何如?』

  如此荒谬之言!

  他们竟信以为真?!

  船上干嚎之声愈盛,满江遍野。

  日落时分。

  江州百人督以上者,尽皆聚于南城玄武门观刑。

  天子不在。

  龙骧虎贲不在。

  没有一位天子近臣在此。

  没有半个听命于天子的将校、士卒在此。

  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如此的。

  还未卸任江州都督之职的李严,从城头走下,缓行至行刑地。

  他面前,是狐忠、成藩。

  “君侯!我们此来是为救你,陛下都没有治我们的罪,还赞我等对君侯你忠心耿耿,你怎能…你怎能劝陛下杀我等?!”

  狐忠、成藩二将身周,附长鲸入江作乱的百人督、军侯、司马、校尉至偏将,共五十余人,见李严竟有脸至此,无不痛骂。

  李严神色复杂,从来嘴巴不饶人的他此刻什么话也没说。

  见李严无动于衷,狐忠、成藩二人垂死挣扎。

  “君侯,你一定是在骗取那天子信重,随时准备对那所谓天子反戈一击对吧?!”

  “君侯,那刘禅不过两三千人,我们江州有大军三万,你究竟在怕什么?!”

  “不如劫持刘禅,往投东吴!什么陈、陈到,势必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非要陛下诛你九族才肯闭嘴吗?!”李严老脸通红,终于破口痛骂。

  闻听李严此话,曾深得李严信重之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发狂大笑。

  “李严,这里又没有刘禅之人,你何必再跟我们如此作态?!”

  “这般卑躬屈膝,你这膝盖怕是比我们跪在这里的人还要软吧?!”

  “哼,我虽有自重之心,却从来没想过犯上作乱,更从来没想过叛汉谋逆!

  “我平素不忿,全因孔明!

  “陛下此番以我为太傅,领卫将军,至恶也不过明升暗降!

  “尔等却是擅自动兵,尾随天子而来,其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之心已明矣!

  “尔等我所养也,我之前罪,都可说是莫须有。

  “你们这般将我连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能再有,我不是犯上作乱也是犯上作乱!

  “我不杀你们,陛下便要杀我!

  “你们啊你们…我蓄养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怎会如此愚笨,简直狗彘不如!

  “尔等且去吧,我若得活,尔等妻小我养之。”

  听到这里,狐忠、成藩等人彻底明白,他们已经没了活路,一个个无比颓然。

  片刻后又无比愤怒,再次对李严痛骂,极尽人间脏丑之言语,李严祖宗妻小无不囊括。

  而这些即将问斩之人外围,不少将校都听到了李严与狐忠、成藩等人的对骂。

  一些根本不懂政治,以为天子要重用李严的粗莽之人这才明白,原来天子让李严当太傅、领卫将军,不是要让李严坐镇成都,而是给李严一个体面而已。

  而一些懂些政治的精细之人,虽早知天子或将治罪李严,但这时才彻底看清了李严其人的面目。

  平素里最目无王法、大逆不道的人就是李严。

  如今其人恐大难临头,却是连狐忠、成藩等愿意为他而死命的将士都能主动请斩,以求苟活一命,何其凉薄?

  莫说天子会不会再用他,便是再用,便是其人将来再度得势,又还有谁还敢再为他卖命?

  “斩!”

  李严一声令下。

  数十颗头颅滚落,血洒泥尘。

  而这些人遭斩之前,不知攀咬了多少李严往昔罪状,虽真假难知,但已无人细究了。

  夜里。

  玄武门刑场的消息一则又一则传回天子楼船。

  狐忠、成藩诸叛逆在临斩之前与李严的对骂,在数十近百人复述下几乎没有遗漏地被记录下来,最后封进了一口木箱中。

  “陛下,随狐、成二逆入江者,百人督以上尽已问斩,悬首四门。

  “百人督以下附逆者,共两千六百五十二人,当如何处置?”

  御史中丞孟光持来奏表。

  刘禅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不假思索道:“放归诸营,听江州都护李丰处置吧。”

  孟光先是皱了皱眉头,思索数息后拱手称唯。

  两千多人,确有小卒不知情者,尽诛的话未免波及太广,对天子影响不好,让李丰这个江州都护细细审问处置,杀错了是李丰之责,若有漏网之鱼将来闹事,也是李丰之责。

  就看李丰这个江州都护,到底有没有能力交出一份好的答卷,延续李氏的香火了。

  不过数日。

  江水剧变,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江州军区传开。

  『天子躬临江州,欲用李严为太傅、卫将军,坐镇成都。』

  『而李严麾下心腹,竟以为这是高祖韩信云梦游故事,欲犯上作乱逼宫救严。』

  『最终以大逆论处,玄武门斩首弃市者半百,更是李严亲自监斩!』

  江州哗然。

  江州肃然。

  有人说,李严惧己大逆事发,所以故意引诱狐忠、成藩诸将作乱,最后请斩所有心腹之将,乞活一命,乞留有用之身以俟将来。

  也有人说,天子在“请”李严登舟的那一刻,江州剧变就已成定局。

  天子南下时便早已定计,料到了但凡断绝李严与诸心腹之交通,请严登舟,则其心腹必然逼宫。

  倘若李严不杀犯上诸将校,那么不论如何,李严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的罪名必将坐实,无人再敢为李严辩护,其人必斩无疑。

  但不论事实如何,都毫无疑问地再一次向两川四境之人证明了,这位大汉天子的威仪不可触犯。

  毕竟,就连都督江州、东州派系之首的李严都已倒下,其他东州士人还能如何?

  更要紧的是,李严有罪,但李严没死。

  这便让江州军区,乃至所有曾唯李严马首是瞻的东州士人彻底变得被动起来,再无生事之野心。

  李严若是死了,部分因不得重用而有怨的东州士人或许还会义愤,还会团结,还会造谣生事。

  但李严活着,非但活着,还在天子面前极尽表忠之能事。

  如此,曾经的东州士人便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开始作鸟兽散。

  东州派士人中,法正先逝,孟达叛魏,李严倒下,吴懿、吴班早已是天子之人。

  东州之士至此群龙无首,再也没有一个能撑起大旗的人。

  而江州军区非李严派系之人,无不相聚尽欢,大赞朝廷仁德。

  须知,治理天下是要用人的。

  而围绕在李严周围的那些东州流寓士人,还有依附在这些士人之下的大大小小的豪强墨吏们,于人才极度匮乏的大汉而言不可或缺。

  在大汉尽取关中、半取陇右后,这些有治政能力之人的重要性便更加凸显。

  不用他们,就真的没人用了。

  难道用那些更加贪鄙的豪强?

  而倘若朝廷以强硬的态度,直接处置李严,那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会成为惊弓之鸟。

  他们能做什么?

  他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李严影响力最大的三巴之地,乃汉杂居,民风彪悍,前些年某位东州士人徙他郡治郡,结果本郡人开始聚众作乱,州郡不能平定。

  朝廷遣使往说,人耆老德高望重者向朝廷诚恳地开出了条件:

  『我族蛮夷也,非欲作乱,而是前府君仁德,后来者无德,若不还我等府君,百诸部便心不能平,恐乱不能止。』

  最后朝廷无奈,让那名东州士人宗族内有才有德者继太守之任。

  诶,结果人之乱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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