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大司马。”秦朗对着大魏头号军权人物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将军已殁,司马懿已败,如今大魏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这位宗室重臣了。
曹休轻轻点头,随即问道:“阿苏,商县、上雒军情如何?”
关中之败与秦朗没有什么关系,他无军权,不过是天子派往监军,所以曹休对他没有什么恶感。
让他厌恶的,是司马懿,还有夏侯这些草包。
秦朗神色并不好看,道:
“禀大司马,贾豫州、王建武(王凌)的援军来得太迟,商县没能保住。
“今王建武领军六千,固守商县东南隘口。”
上雒、商县二县地处商雒谷,也即当年商鞅封地,是武关进入关中的必由之路。
“商县不守了吗?”曹休皱眉。
刚刚秦朗所言,乃是商县东南的狭道隘口,而非商县。
秦朗摇头:“守不住,上雒、商县二城城池年久失修,守备薄弱,倘若让蜀寇封锁隘口,商县不到两个月便要失守。”
这些话是王凌跟他说的。
曹休面色不悦,冷哼一声:
“未战先怯!
“我就不信了,蜀寇真有这么难对付?”
秦朗道:“领军之人,乃是蜀国骠骑,魏延。”
曹休白了秦朗一眼,再度冷哼:
“国无大将,使竖子成名!
“早知如此,就该让子丹…”
说到此处,曹休住了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黯然的曹爽,长长叹了一气。
他本想说,早知如此,若是陛下让他扼守关中,就不会让蜀寇像如今这般得逞张势。
但彼时吴国势大,蜀国势小,所以天子才让他这大司马应付东南,而让曹真留镇中枢。
“大司马,水已涨,贾豫州随时可遣水师南下。”秦朗带来了此行的情报。
曹休思虑片刻后点头:“好。”
秦朗看了一圈周围,欲言又止。
曹休意会,将身周众人全部摒退。
只留下武卫将军曹爽,还有自己的大司马长史,被人称为“智囊”的桓范。
“大司马,蜀寇遣细作在武关、潼关、河东三方面散布消息,说蜀欲与吴争东三郡而破盟。
“陛下有命,若孙权遣水师溯汉水而上往援,大司马当见机行事。”
曹休微微一滞,随即与自己的智囊相顾而视。
见桓范思索不言,曹休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蜀寇怎么会在此时与吴贼撕毁盟约,这不是自毁长城吗?其中会不会有诈?”
由不得曹休不警惕。
蜀寇之所以能夺下关中,不能与说吴贼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刚刚赢了一仗,就迫不及待与吴开战?
他不认为好不容易再度结盟的蜀吴二国会在此时撕破脸。
见桓范沉默不语,曹爽亦是不敢置喙,他又道:“依我之见,这定然是蜀寇吴贼之谋划,欲骗我们往援东三郡。”
沉默少言的曹爽轻轻点头。
秦朗却说:“陛下与钟太傅、陈尚书、刘太中等人就此议论过了,认为不会有诈。”
桓范此时终于点头:
“大司马。
“仆以为此消息可信。
“蜀吴有深仇大恨,结盟不过权宜之计,孙权欲夺西城,直刺蜀国腹心之地,这已然是在坏盟,蜀寇不会不怒。
“依仆之见,一旦吴贼水师溯汉水西进,便是破吴之机。
“且不论吴蜀是否有诈,先破吴贼,总是无错的。”
曹休闻此沉思片刻,而后颔首。
第190章 蛇丘王植为汉天子赋诗一首
汉建兴六年。
魏太和二年。
七月,秋初。
经过一个多月的发酵,季汉天子刘禅,以高祖皇帝还定三秦之势全据关中,复都长安的消息,已是西极流沙,东至沧海,北抵燕蓟,南越荆交。
天下大震。
与这则惊天动地的消息一并传遍整个天下的,还有那则『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以及五月廿二日,洛水断流之事。
大魏朝廷虽借官府、童谣等种种方式在民间辟谣,说洛水上游有蜀贼及附蜀叛逆筑坝截流。
但纵使遥远的州郡县乡,还是有消息灵通的人收到了小道消息,说洛水在五月廿一后一直到六月中旬,都没有恢复水流。
不过,洛水断流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七月初一。
经历了半年极端大旱的关东,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瓢泼大雨。
持续十有余日。
关东诸水暴涨。
甚至不少地方出现了洪涝灾害。
到七月十五,大魏朝廷已经象征性地从洛阳含嘉仓拨出赈济粮,救济洛阳周边郡县既遭旱灾、又逢洪涝的穷苦百姓。
与此同时。
一首由大文豪、蛇丘王曹植所作的,夸赞这场及时雨的五言诗,以暴风骤雨的速度,自济北蛇丘开始,迅速在黄河以南的青、徐、兖、豫各州郡县传开。
甚至就连荆州、扬州的吴人都有所耳闻。
洛阳。
宫城。
德阳殿。
一封简牍奏报,被大魏天子紧紧捏在手里。
太傅钟繇与太尉华歆由虎贲郎抬舆入殿。
钟繇有膝疾,下拜起身不便,华歆亦因年事已高而多疾病,所以曹特使这两名耄耋老臣朝见时,由虎贲郎抬舆升殿就坐。
稍顷,陈群、蒋济、刘晔,以及刚从河东归来的辛毗等几名重臣全部进入德阳殿中。
端坐殿首,一言未发的大魏天子曹,这才将手中奏报递给近侍。
辟邪接过简牍,趋至殿下,呈给坐在左上首的太傅钟繇。
钟繇展之。
却见正是雍丘王…不,蛇丘王曹植写的五言诗,《喜雨》。
『太和二年大旱,三麦不收,百姓分于饥饿。』
『天覆何弥广!』
『苞育此群生!』
『弃之必憔悴,惠之则滋荣!』
『庆云从北来,郁述西南征!』
『时雨中夜降,长雷周我庭!』
『嘉种盈膏壤,登秋毕有成!』
观诗已毕,钟繇默然不语。
“诸公且都看看吧。”曹坐在上首,言语声色颇为随意。
闻听天子此言,钟繇这才将手中简牍递给身前的陈群。
刘晔、辛毗等一众大臣尽皆聚至陈群身侧。
稍顷,天子徐徐出言:
“朕素来不耽诗文,亦无造诣,难解此诗深意。
“诸公且与朕说说,蛇丘王此作究竟妙在何处?
“何以能在短短半月内,便已传遍中原,人尽皆知?”
天子颇有些慵懒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待回响消失,殿中针落可闻。
事关帝王家事,一众朝臣无敢轻言者。
曹见此情状,看向坐于左上首那名耄耋老者,道:
“太傅学识渊深,不知能否试着与朕剖析一二?”
钟繇心底暗叹一气,就在座中对天子道:
“陛下。
“关东大旱,三麦绝收,黎民饥馑。
“蛇丘王之喜雨诗,以『天覆何弥广!』之叹领起,直颂上天苞育万物群生之恩德。
“至于『弃之必憔悴,惠之则滋荣』。
“一『必』一『则』。
“足见蛇丘王植,对上天崇仰寄赖之情。
“老臣以为,此喜雨之诗,不过是蛇丘王托物明志。
“愿寄赖于陛下御前,望陛下施以恩德,苞育一二,别无他意。”
陈群、辛毗等人闻言,全都凝神屏息,偷偷去看那位天子对钟繇的解释是何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