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39节

  “若非陛下英武断而御驾亲征,亲禀六军而临阵讨贼,吾等又何能有立于渭滨,远望长安之日?

  “吾等忝居高位,尸位素餐,危难之际,非但无尺寸之功,反以祥瑞之兆为灾祸之征,播撒疑惧,动摇朝廷根本。

  “若我等仍安然立于朝堂如故,使天下人视悖逆之言如清谈,闻惑众之论为高见,则国法何以立?君威何以彰?

  “陛下圣明,留吾等残躯,吾不敢继续忝居高位,面圣之后,当奉还太中大夫印绶。

  “倘陛下降罪责斩,老朽但能死于长安,葬于南山,亦当无憾,只恨羞见先祖,羞见先帝啊。”

  众人闻之,腹诽侧目。

  来敏,乃是那位仅凭两千人就固守略阳半年,为光武皇帝夺得陇右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来歙之后,又是灵帝朝司空来艳之子。

  因为家世与声望重于当世,在当今天子绍继汉统后,其人被天子任命为虎贲中郎将。

  至丞相北驻汉中,拜来敏为军祭酒、辅军将军。

  结果这厮屡屡阻挠丞相北伐,当众大谈什么先主已崩,关张已逝,国家失可战之将,无可用之兵。

  倘丞相舍弃蜀中,一意孤行,欲以小并大,北伐非但无功,反而要葬送先帝创下的基业。

  不若偏安一时,待天下有变,再如何如何…

  结果…因口出狂言、惑乱众心被丞相罢官贬回成都。

  北伐将行,丞相才又上表天子,给了个太中大夫的闲散之职。

  二月廿一,日食地震、宗庙坍圮、帝像倾碎等事接连发生。

  在天子尚处昏迷之际,其人第一个口出狂言,说种种不祥之征已经表明,丞相北伐必败无疑。

  结果没想到,这厮竟然会在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真可谓求生欲满满,又着实有些丑态毕露了。

  大司农孟光不屑地冷哼一下:

  “太中大夫,据说你那临阵叛汉降魏的侄子临死前说,你在家里常与族人、友人说,先主一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汉室后裔……”

  “胡言乱语!”来敏急了。

  “我来氏世食汉禄,世受汉恩,怎可能会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语?

  “先帝一脉,世系明矣,绍大汉正朔宜矣!陛下得大汉天命加身,更是其中明证!”

  “至于那来义,吾尝谏丞相:

  “「来义其人与名不符,重利轻义,不可重用」。

  “惜丞相未纳吾言,终致其叛汉投魏。

  “此皆吾为族长而教化无方之过,自当诣阙向陛下请罪。

  “然其临死攀诬之言,实出吾之意料,更当向陛下具本陈情!”

  大司农孟光不由嗤笑一下,但也不说什么。

  其人倒与来敏、李邈,还有那位胆敢说『子规夺魄,望帝失蜀,鸠占鹊巢,亡国之象』的大预言家周群不同。

  他好直言,无所避讳,那日与群儒为伍,只因知晓日食地震等等灾异会导致蜀中人心大乱,而曹魏那边却没有政权更替之类大变,所以直言不讳说,丞相不宜此时北伐。

  又说北伐最好的时机,当是曹丕刚死,曹继位之时,但那个时机已经错过,不如等孙权先对曹魏发难时再行北伐。

  如今关中克复,天子天威日隆,这位占虚衔而无实职的大司农,是极其惊喜振奋的。

  其人出身洛阳,乃是后汉太尉孟郁族子。

  灵帝世为讲部吏,博览群书,无所不读,尤好《史纪》、《汉书》、《东观汉纪》这三史,精通汉家旧典。

  喜春秋公羊传而讥讽左氏春秋,刚刚与他争吵的来敏好左氏,故常与孟光争辩。

  昭烈定益州,拜其议郎。

  阿斗继位后,为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在丞相离开汉中时迁为大司农。

  刘禅的秘书郎常从孟光谘访。

  孟光问正:太子情性何如,爱憎何物,所习读者何书。

  正谨慎答曰:太子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至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

  孟光对正所答不满,道:

  君所言者,大家小户皆是如此,吾今所问,欲知太子权略何如。

  正谨慎答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不得妄有施为,且智谋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不可预设妄断也。

  孟光仍然不满,道:

  『我好直言,无所回避,每谈论利害,常为世人讥嫌,知晓君也不喜我言语,但我还是要说。』

  『今天下未定,智谋为先。』

  『智谋虽说天生,但也可凭后天之力强致。』

  『储君读书,不可效我等博览群书以待访问。』

  『傅士博闻强识,探策讲试,不过求爵位而已。』

  『储君读书,当务其急者。』

  也就是劝阿斗不要读什么四书五经,当读史书,商君书,兵书,学习御人之术。

  如今刘禅北伐亲征,大获全胜,他总算知道了,当年正所言非虚。

  智谋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不可预设妄断。

  渭水之滨,一众虚职贵重的公卿大臣,还有文坛影响力极大的大儒们仍然在叽叽喳喳,言语不休,全无了平素体面。

  有人说什么:先主讳备、后主讳禅,此乃汉业以备,当禅于魏,我记得此话不是你说的吗,你怎么能忘记了呢?

  又有人说什么:彼时日食地动,先帝碎身为成都百姓挡灾,却被你说成是上天惩罚炎刘,还有你们这几个附和者,依我看不如自免官职,请求陛下将你们流放殊疆。

  还有曾附和过『代汉者当涂高,涂高者魏也』这种陈腔滥调的人,这时候也被人点了出来。

  明明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这时候记性却格外地好。

  …

  负责护送众人至关中的傅佥,没有理会渭水之滨的嘈杂,策马来到队伍的中间。

  在距离一辆并不奢华的车驾二十余步外,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而后几步上前,对着一名负责守护车驾的年轻文士道:

  “驸马都尉,烦请张贵人再忍耐两个时辰,长安就快到了。”

  “那就是长安城吗?”刚满十八岁,尚未及冠的侍郎张绍,望着那座巍巍大城有些出神。

  傅佥肯定地点头,随后与张绍问候寒暄了几句,便策马继续往队伍的后面行去。

  待傅佥走远,张绍才行至那辆车驾之畔,轻声告诉车驾内的人,长安快到了。

  车驾之内传出一道清丽的女声:

  “二兄,你说,陛下为何要在此时聘我为贵人?又为何要在此时迎我至长安来?”

  张绍想了想,道:

  “大姊身为皇后,母仪天下,不适合离开成都。

  “陛下之所以要聘阿妹为贵人,按大姊的意思,应是陛下要在关中与大族联姻了。

  “但联姻归联姻,陛下却仍然心念我张氏。

  “一则引阿妹为贵人,迎阿妹来长安,以张氏统领长安后宫。

  “二嘛,依愚兄之见,大概是陛下希望皇嗣能出于我张氏,而不出于关中之女。”

  张绍言罢,望着那座长安城若有所思。

  他大姊张皇后,自被聘为太子妃到如今,已有七八年了,却一直无有所出。

  就连他大姊的贴身侍女,也已为天子所宠幸,纳为妃嫔,但仍旧无有所出。

  今年五月,其妹及笈,天子聘其妹为贵人,大概就是陛下仍旧想让皇嗣出于张家的意思了。

  陛下待张氏,不可谓不厚。

  队伍最后。

  傅佥对着护卫车队的将士吩咐完一些必要的事务,刚欲转身,便忽然望见,四五里外有一骑自西而东绝尘而来。

  少顷,待那马背上负了邮驿加急令旗的骑卒行近,傅佥才策马迎上前去。

  一看,竟是赵老将军的亲卫。

  那亲卫见是傅佥,也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怎么了?”傅佥惊疑相问。

  “讨虏将军!有车骑将军递给陛下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赵车骑说倘若遇到讨虏将军,便让讨虏将军将此文书递给陛下!”

  “八百里加急文书?”傅佥从虎骑手中接过已经被车骑将军将印泥封起来的简牍。

  因为这一次要护送张贵人来长安的缘故,他们一行人没有走栈道,而是绕了远路,从陇氐大道入关中,总共走了二十日。

  这也就使得他与十几日前才从褒斜道回汉中,准备进军东三郡,逼降申仪的赵车骑错开。

  “难道是孙权?”傅佥忽然想到了什么。

  东三郡中,距离汉中最近的是西城郡,其太守申仪,事实上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除了仍在襄阳与曹魏对峙的孙权突然从中作梗外,傅佥实在想不到,赵老将军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加急送到长安。

第183章 昭仪

  落虎山。

  泾水凿开山口,流入关中。

  天子与丞相的车驾,在山口以南四五里外的泾水之畔停了下来。

  早已收到消息的归义侯杨条在此恭候多时,待两辆车驾上先后跨下来大汉天子与大汉丞相后,赶忙率部族耆老上前行礼。

  丞相环顾一圈错落分布在郑国渠南北一顶顶帐篷,又观察了片刻在郑国渠上下疏浚水渠的羌民,最后笑着对杨条问道:

  “归义侯,自颁徙关中令以来,自安定迁入关中,编户造册者,计得户数若干,丁口几何?”

  对于这位几年前就与他一直通信不绝,心向汉室,最后在关中首倡义举的安定羌王,丞相心里是很有些好感的。

  而自打天子定下府兵之制,并下诏移安定之民于关中定居后,收到旨意的杨条就返回了安定,召集各部族首领,着手徙民编户之事。

  “禀丞相,安定羌民八千余帐,闻知陛下颁下徙居关中诏令后,愿迁徙定居关中者,大约十之七八。

  “但秋收还有两月,不少族人准备秋收后再行南徙。

  “不过陛下诏命中也说了,谁先迁入关中,谁就能从朝廷手中分得更肥沃的田地。

  “所以也有三四千户,两万余人逐牛羊马匹先来关中了,准备秋收时再回安定收割庄稼,毕竟此地距临泾不过二百余里,数日便至。”

  “竟有七八成之多吗?”刘禅微微有些惊讶,“归义侯没有强迫安定百姓迁徙吧?”

  现在这年头,迁徙着实是一件有着家破人亡风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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