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怎知骠骑将军竟想不到去断蜀寇粮道?
“又或许不是骠骑将军想不到,而是不相信你文大将军能守住新丰不失,所以才不得不来。
“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你!”文钦登时拔刀而出,附于王脖梗前便欲一抹,而王身板挺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了!”郝昭难得一怒,“什么时候了,还耍嘴皮子!文将军你也省些气力,留着杀贼罢!”
说着便捏住文钦手中刀按下。
站在一旁罕有出声的王双突然以手一指,既惊且喜:“看!骠骑将军援军来了!”
众人闻声尽皆扭头望去。
却见新丰城西南角,据守彼处的四千余蜀军正与数量远多于他们的大魏援军交战,且已呈败退之势。
彼处的汉军,便是在大火封路之后行至新丰西南,封锁新丰守军的吴班部众了。
之所以走下台地,非止是封锁新丰,也是作为支援,时不时加入丞相战阵当中,把久战疲惫的汉军将士换下休息。
但此刻,魏军突然发起的猛攻,径直把他们与丞相军阵切割开来,使双方再不能相互为援。
而司马懿保留体力侯战许久的荆豫四部六千余人,到了此刻终于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
吴班部一时不敌,且战且退。
千人一部率先后撤,构筑防线,另外两千余人随即退至其后,居于最后一部再度构筑新的防线。
如是往复循环,有条不紊地朝着南方台地徐徐撤去。
待三千余人全部登台,再度占据高地,抢占俯攻优势后,终于成功维持住了守势。
魏军不能再进一步。
面对这支刚刚在台地上将他们败了一场,下了台地后又不断入阵鏖战的老对手,州泰、魏平、孙礼诸将尽皆陷入迷惑当中。
“咱们四部六千多人在阵后养精蓄锐这么久,体力精神皆优于这支一直进战的蜀寇。
“何以仍不能轻易击溃之?!”
魏平一抹头上热汗,忿然一怒。
紧接着对着吴班阵中大骂:“这些蜀狗子,难道真就比咱大魏之人耐热不成?!”
回应魏平的,是一阵疾飞而下的箭雨与几十支手戟。
“别管他们了!”州泰声色亦有些忿然了。
漕渠以北的赵云本部仍未加入战场,而大魏这边已近乎底牌尽出,若仍不能将诸葛亮本阵击溃,那么今日之战结局就未可知了。
魏军退却,随即分出人马,摊薄军阵,将汉军东南几阵与新丰城南的联系彻底切断。
新丰城南终于扫除出一片空地。
被困守数日几乎陷入绝望的新丰守卒,到了此刻才终于爆发出一阵山呼万胜之声。
“打开城门!”新丰南墙之上,郝昭振奋下令。
长长的吱呀声传来,数千斤重的裹铁木门被徐徐打开。
郝昭走下城楼,不多时,城中近千步卒紧随郝昭、王双二将之后,鱼贯而出。
紧接着是文钦的虎豹骑一千八百余骑,与杂胡三百余骑。
待所有骑兵东去之后,文钦最后一个勒马从城中徐徐驰出。
却是不直接离开,而是对着背朝他的王喊了一声:“喂!”
全副披挂,负弓持矛的王转过身来,眸子骤然一凝。
却见文钦玩味地笑着,手中角弩上弦,弩矢正对他额头。
王冷笑一下,却也不惧,转身便欲离去,然而刚刚转身,耳边就听到扳机扳动之声,再之后便是屁股上猛的一痛。
“黄口竖子,区区河东从事,竟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文钦不等王做出什么反应便啐了一口,随即勒马风一般离去。
“尔母婢!”望着策马绝尘东去的文钦,王终于不顾什么仪范对着文钦破口大骂,万没想到这厮竟在此时痛下黑手。
围在其人身后的几名家兵俱是惊愕难言,王却是咬紧牙关,黑着脸径直将臀上那枚弩矢拔出,一丢。
再之后割下衣袍,命家兵帮忙包扎一下大腿,一瘸一拐寻郝昭去了。
漕渠以北。
偃月阵中。
被三千仍未披甲的虎贲龙骧团团围住的将台上,刘禅早已望不见丞相军阵中战况究竟如何了,只能靠着已经南渡的傅佥传递消息。
但已贴着漕渠列阵的司马懿,此刻已派随军民夫数万不断往漕渠里填土搭木,几乎不到两刻钟时间,便填出了一道几十米宽的走廊,距漕渠北岸仅有十米不到的距离,随时可以过河相逼。
“子龙将军,司马懿此刻填渠,倘若破不了丞相之阵,是不是就该来我们这里做垂死挣扎了?”刘禅隐约察觉出了司马懿搭桥的意图。
虽然司马懿此刻作渡河之势,但只要司马懿不知他这汉家天子坐镇在这偃月阵内,便断没有把主攻方向换到此处的理由。
这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打到现在,司马懿定然也知,丞相大军必是大汉主力,今日顶着炎热鏖战许久,必已疲惫。
只要司马懿能率主力之师击破丞相大军,就有机会绝地翻盘。
而放弃丞相反而向北,那他司马懿努力了一上午,往里面丢了那么多兵力算什么?
平心而轮,从司马懿决定靠着人海战术,把兵力上处于弱势且腹背受敌的丞相当作突破点那一刻,司马懿就已经落入丞相彀中了。
只是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丞相真能顶住司马懿的压力。
老将军也先是点头,肯定了天子的想法,又道:
“但新丰城中的虎豹骑已被放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加入到战场。
“我大军一旦分兵南援丞相,并州来援的轻骑与这支虎豹骑,便可能从东方冲过来试图破阵,司马懿也可能会在届时北渡,与骑兵合击我阵。
“此刻填渠,便有让我们不敢轻易分兵南渡的意思。”
刘禅恍然,接着颔首。
若自己这两万人分兵南援,司马懿对丞相之阵仍无可奈何,他也确有可能至此一试。
“子龙将军,丞相…可会有危险?我们该南援吗?”
交战双方的上空,早已如同沙尘暴中心般混沌,所谓风悲日曛,刘禅望不见局势如何,忽然有些关心则乱了。
而事实上,虽晓得今日大体上的战术,乃是以丞相坚阵为正兵,以子龙将军右翼为奇兵。
但丞相陷入苦战几个时辰,自己所在这奇兵之阵却仍在养精蓄锐,等待破局点。
这实在是一件很需定力,且很需局势判断力的事。
刘禅没有这份能力。
子龙将军有这份能力,但从他神情上看,也不是所谓老神在在,而是切切实实在为局势,或者说在为丞相忧心一二。
就在此时,只见傅佥的军司马柳隐柳休然登上将台。
其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刘禅忙站起身来,将自己那碗解暑汤递上前去:“休然,丞相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柳休然看着天子手中愣了一下。
似是觉得不妥,但又觉得天子所赐岂能不受?
当即谢恩接过,豪饮几口,被晒得目眩虚脱之感似在慢慢消解,虽然炎热依旧,却并非不能忍受了。
“陛下,丞相那边无甚大碍,只是军士有些疲惫,但镇北将军的中军精锐四千余人一个时辰未曾出战,体力精神都养好了!
“丞相说,司马懿纵以两万精锐来攻,他也能再应付一个时辰,让陛下无须为他忧心!”
刘禅与赵云闻此双双松了一气。
“跟司马懿鏖战许久,丞相竟然仍有余力,而司马懿中军未动者已只剩万余。看来今日之战不会再出现什么波折了。”刘禅再次坐回胡椅,恢复了泰然之色。
魏延四千多精锐体力精神尚在。
三百员重铠龙骧郎作为杀手锏,必然也没有出动。
而司马懿底牌基本都摆到了明面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概能慢慢磨死司马懿了。
刘禅心安之下端起一碗解暑汤,饮了两口后忽而又是一滞。
刚刚还说什么来着?
一旦司马懿在丞相处受挫,便有可能北渡来攻,作垂死挣扎?
思索之间,碗中药汤轻晃,映出两道锐利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
第136章 中王
且说,新丰城中郝昭、王双、王诸人被解放出来。
城中仅存的千余部曲,迅速与州泰、魏平四将合兵一处,抵住了汉军八卦阵东南四阵。
而见到郝昭身后这群身披皮甲,颓靡惶恐之态尽显,甚至还混杂了几百壮丁的千余部曲,魏平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对过来合兵的郝昭怒声质问:
“郝伯道,你入据新丰,王扬烈不是给你拨了四千甲士?!那四千甲士呢?!”
郝昭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勉力作答:“全被蜀寇冲散了…成功入守新丰者不过百余,估计有一半向东逃了。”
魏平、州泰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而王观看着这群一看便知,对大局几乎不能起到作用的残兵弱旅,心气亦为之一颓。
天可怜见,他们虽晓得郝昭带走的四千甲士遇到了汉军的追击,也从侥幸逃回灞陵的溃卒处得知郝昭弃四千甲士而走,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能回到新丰的只有百余!
而按他们设想,即使遭遇了蜀军几日猛攻,这座新丰城除去文钦所率几千骑卒外,至少还能拿出三四千戍卒甲士的!
魏平赶忙追问:“文仲若呢?他麾下虎豹骑还剩多少?”
郝昭答曰:“可堪一战者一千八百余骑,杂胡三百余骑,新丰尚有不便乘马拉弓的伤卒七八百员,运粮民夫七八百!”
就在郝昭言罢,其余诸将正欲作声言语之时,两军接战处突然爆发一阵喊杀惨叫之声。
几人直身一望,却见原来是身披重铠的蜀军精锐自八卦阵通道内如尖刀般挺枪突了出来。
具体数量是几十还是上百,无从得知,然而大魏前军甲士面对此等精锐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却是再明显不过之事。
“蜀寇重铠甲士此时上阵,大概是这八卦阵要撑不住了!”魏平非但不忧,反而终于一喜。
正如大魏最后两百重铠甲士被骠骑将军握在手里,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放出来般,
蜀军此时就将这些能对战局起到一锤定音之效的精锐放出,显然已到了不得不放的地步。
“再让他们这么凿下去,我们恐怕等不到他撑不住就先垮了!”州泰大喝,喝罢再不理会其余诸将,跨入阵中催动自己的部曲顶上前去。
汉军这一轮重铠甲士的冲阵效果极其显著。
前排长安军倒下近百后,后排几乎不受控制地乱了阵脚,开始从两侧溃阵而走。
而州泰几百部曲入阵后,先是斩了近百长安溃卒,所督战阵才总算是勉强稳住片刻。
然而也仅仅是片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