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7节

  届时张兵疲师老,丞相再率大军而还,又有魏延在敌后接应,未必不能破而歼之!

  “子远,非我不愿攻之。

  “而是一旦急攻,便有可能被堡中魏寇看出破绽,猜测我们身后或有追兵。

  “再等等吧,我观堡上行巡之人如蚁在热锅,快了。”

  魏延心也焦急,却无可奈何。

  这祁山堡崖壁高陡,实在是易守难攻的宝地,不是一两日强攻能攻下的,只能利用对方不知我军虚实来招诱恐吓之。

  但丞相又只给了他一日时间。

  只能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了。

  …

  南围。

  堡楼上的守将高刚,看着堡下数万大军以及那一架架井阑,一台台云梯,心中忐忑难言,连一时安坐都无法做到。

  尤其当左右司马、军候等人窃窃私语时,他更是不自觉地用怀疑与恐慌的目光偷偷看过去。

  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给砍了,好出堡献降求一条生路。

  日渐西仄。

  堡中唯二的军司马满脸恐慌走到高刚身边,军礼也不行便直接道:

  “校尉,刚才北围蜀将魏延放出话来,道他们最多还有三日耐心。

  “一日不降,杀五百。

  “两日不降,杀一千。

  “三日不降,堡中屠尽!”

  高刚看着那军司马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恐吓的表情,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微微发起颤来。

  难道说蜀寇真的全克陇右了?

  昨日刚见汉军大军南还此地,堡中守卒无不哗然,都说陇右已经全被蜀寇夺下,赶紧降吧。

  高刚虽也害怕,也想降,奈何整个家族的人都在雒阳邺城当人质,轻易哪里敢降?哪里愿降?

  而且他也确实心存疑窦。

  便跟堡中守卒说,此必是蜀寇为朝廷援军所败,来此诈我,朝廷援军如今一定在衔尾追击,说不得明日他们便要南逃。

  若果真如此,你我众人封候拜爵指日可待!

  然而等见到昨日汉军安营扎寨皆得其法,并无丝毫慌乱之象时,他开始动摇。

  又等今日蜀寇真来围堡,又起攻城之械,他开始恐慌。

  再到现在,三日不降便要一堡屠尽,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堡中守卒跟他不一样,他们是陇右郡卒,没有人质在朝廷手中,想降就降,凭什么为大魏效死?

  沉默许久,高刚道:

  “若朝廷援军明日还不到,你们便把我绑了,降了去吧!”

  那军司马一拱手,其后退走。

  高刚走到堡围边上,对着不远处的几座百尺井阑幽幽一叹。

  上距此不过两日路程,若明日朝廷援军还不来,那就证明陇右确实已经被蜀军拿下了。

  自己是被堡中守卒抓出去的,总该能让朝廷留情一二吧?

  …

  …

  斜谷口。

  汉军大营。

  一杆尖顶牦尾销金装饰的金吾纛竖在中军帅帐。

  毫无疑问。

  大汉天子便在此处了。

  帐中,大小军官几十人安坐。

  这是昨日去斜谷口迎奉天子那三千精锐的中高层指挥,自都伯以上至校尉尽皆在此。

  不管天子在人间风评如何,这些武人对于天子能够屈尊降驾,亲自在帐中设宴接见,或多或少都心存些激动与兴奋的。

  自从先帝崩逝,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大汉的天子了。

  一道又一道菜肴传入帐来,虽不奢靡,却也是军中难得的佳味。

  只不过,天子不动筷,他们也只能干看着咽口水。

  刘禅见菜都上齐,环视帐中诸将一圈,将樽中酒举起:

  “朕以幼冲之龄绍继大统,久居深宫,已有五载,竟未尝与诸位大汉栋梁有过一见,此朕之罪,谨以此樽向诸位谢罪。”

  刘禅言罢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空杯示意,言行之间不怯不亢,颇演出了一二分帝王威严。

  不管阿斗平日里有没有威严,也不管阿斗装威严显不显得可笑吧。

  你平日里在别人嘴里就是废物,在军营里你还不装一装,将士们就会觉得你果然真是废物。

  “陛下在成都日理万机,我等在前线练兵戍屯,各司其职而已,陛下何谢之有!”

  一名坐在左上首的青年将军率先表态,将杯中酒遥敬后一饮而尽。

  刘禅看了过去。

  这位是讨虏校尉傅佥,统率三千劲卒中的半营。

  他的父亲是傅肜(róng)。

  当年在夷陵之战时,傅肜为昭烈断后,战士尽死,独余一人。

  吴贼令降,肜骂曰:『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遂战死。

  正当刘禅目光深深看着这位烈士之子,想着说些什么时,另一边右上首的青年将领却又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臣向来耿直,有话直说。

  “臣也曾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说陛下谨小敏微,不谙军政,心中对此颇有疑虑。

  “自昨日得见,才知道传言都是放屁!

  “且不论是丞相请陛下来此,还是陛下自己想要亲征,都足能够证明陛下胆魄韬略不下于人!

  “真乃气高胆壮,雄姿英发,有先帝之遗风!”

  言罢,这位领军将军冯习之子,冯虎,也将酒一饮而尽。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很快,帐中人便都跟着冯虎一起喊了起来。

  刘禅一时发愣。

  既不知道阿斗原本的名声在军中到底有多差,也不知这些将校此时是真这么觉得,还是拍马恭维?

  事实上,这位冯虎与傅佥共领三千精锐,同在赵云麾下。

  他们二人既知晓此处大营是虚非实,疑兵而已,也是如今军中少数几个知晓半渡而击之策的人。

  不说此战是胜是败,就凭天子这份敢来前线的胆气,就足以让他们心中多生出两分豪气,把之前听来的流言全部抛诸脑后。

  年轻的将士总是渴望建立功勋。

  当同样年轻的天子真的出现在战场,和他们同席而饮,同营而眠,他们没有去想天子一旦发生了危险该如何是好。

  那是朝臣的事。

  他们只想,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报父仇,愿意和他们一起去雪前耻,愿意和他们一起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不过,他们对于丞相大军在陇右已经失利之事的确是不知道的。

第15章 有进无退 有死无生

  开宴。

  宴毕。

  刘禅饮完那樽酒后,便没再碰几案上任何酒食。

  诸将事实上吃喝也不如何尽兴。

  倒不是刘禅这个座上天子扫兴之故,而是如今战事当前,胜负难知,想尽兴也是尽不起来的。

  而所谓宴无好宴,在座督百人的都伯,督二百的军候,督五六百的司马心里清楚,天子既于战前设宴,他们既用了天子之宴,那么接下来,就到了他们为天子效死的时候了。

  但难道天子不设宴,他们就不用阵前效死了吗?

  这一顿宴席,天子这一杯酒,总归还是让宴中之人觉得:

  为眼前这位愿意御驾亲征屈尊降贵的天子效死,总比为流言中那位怯懦无能、对军事军人皆敬而远之的天子效死要好上些许。

  果不其然,这位天子在菜肴全部撤下之后开始讲话。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

  “朕说些事情。”

  刘禅说完此句再次酝酿了下情绪,环顾四座,片刻后才继续道:

  “朕的名声你们都听过。”

  “不是什么英君明主。

  “更不是你们刚刚说的什么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朕之所以御驾亲征,之所以请诸位赴宴,目的只有一个。”

  刘禅再次停顿许久,又环顾一圈愣神的诸将,道:

  “朕就是来拿军功,就是来揽威望,就是来与那伪魏曹争一争这关中,辩一辩到底谁是天子的!”

  宛若石破天惊,诸将一时俱震,左顾右盼。

  刘禅不顾诸将惊惑,继续道:

  “但没有你们,朕就拿不到这份军功,揽不到这份威望,争不了这个关中,辩不了谁是天子!”

  诸将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惊惑之色已然化为惊喜!

  难道丞相真的已经拿下了陇右,准备下陇山,与陛下在关中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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