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69节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蜀军能做的准备就越充足,而大魏已没了任何底牌,再无准备可做,时间已经不站在大魏这边。

  不说别的,迁延一日,被困在新丰城内的虎豹骑就要多死数百,而各种前车之鉴在前,谁也不敢说,诸葛亮会不会又展现出什么奇技,又一日把新丰城给破了。

  而早日决战,困守新丰城中的虎豹骑还能被解放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早几日就已与并州刺史毕轨、河东太守程喜二人约定了会师决战之日。

  就在五月十三,也即明日。

  结果道路断绝,消息不通,收不到新的消息,并州派来的六千轻骑恐怕早已自潼关西来,此刻或许已至郑县地界。

  这是出敌不意的杀手锏,不可能再因任何事情有任何迁延。

  事实上,除了他以外,军中没有任何人知道明日是决战之日。

  大概率也没有人认为,明日就是决战之日。

  毕竟大军连日攻伐跋涉,按照常理,总该好好休息至少一日,才能恢复战力的吧?

  既然大魏将士这么认为,那么蜀军也会这么认为,如此,就有可能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再说了,他大军疲惫,难道诸葛亮大军强攻新丰不疲惫?赵云大军设伏长安不疲惫?

  此外,司马懿心中仍然有两个不切实际的期待:

  赵云可能会举大众打长安。

  也可能担忧他会继续滞留长安卷土重来,所以留重兵守住渭桥,守住刘禅龙纛所在的细柳。

  但不论如何了,趁蜀军不能准确判断大魏兵力虚实,未必敢轻易调兵的时间点,迅速集结,开启战端,对于大魏而言已是最好的决策,再没有之一了。

  下午,暑热渐渐消解。

  司马懿下令,命陈圭统部曲两千固守灞陵,命夏侯、秦朗率部曲两千固守关,其后便举军尽出,往王昶于骊山立下那座营寨而去。

  …

  高陵。

  这座城池,位于泾水以东,渭水以北,是保护汉军粮道的枢纽,也是汉军之所以敢深入新丰,断敌粮道归路的底气所在。

  经过关兴、赵统、魏兴及归顺的安定汉羌豪强部曲营造月余,毫无疑问是一座坚城。

  刘禅昨夜便入据此城,在城中安然睡了一觉直至天明,甚至连赵云何时率军归来都不晓得。

  早晨跟在龙骧中郎赵广身后,来到高陵城外的大寨,在中军大帐听赵云诸将把昨夜战报细细报来,也没有外露出丝毫自矜亢奋的情绪,赫然一副泰然威严的模样。

  年轻,稳重,务实,睿智,仁厚,慷慨,果决,豪迈…当这么些品质汇聚在一位领导者身上,一众有资格见到天子当面的将校随即为之心安,为之心醉,确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而坐在左上首的老将军,非但从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更隐隐从座中一众将校身上看到了诸如冯习、傅肜、张南、程畿等为先帝死命之士的影子,一时也是心中大慰,感慨颇多。

  “魏军既已动身往骊山立寨,料想决战就在明后两日。不顾疲惫今晚再掀夜战,亦有可能。

  “新丰未拔,司马懿一旦狠下决心星夜奔袭,则丞相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地。

  “所以我大军不宜滞留高陵。

  “即刻移师新丰,以策应丞相右翼,不使丞相无援。

  “诸位可有异议?但请说来。

  “倘别无异议,我便签下这道将令,移师东向。”

  天子端坐正席,声色从容不迫。

  赵老将军不假思索当即出言:

  “刘将军,移师新丰自然合情合理,可是前线兵凶战危,臣…我以为将军不妨留守高陵,为我前军做殿后之将,我等再请一面刘将军牙纛至前线,足可以振奋军心了。”

  帐中诸将一时面面相觑。

  部分赞同、支持,乃至期待天子龙驾亲临前线的将校不解,陛下都已距前线不足二十里了,老将军怎么还把陛下劝留此地?这是担忧大汉打不过伪魏?还是担忧我们这么多人保不住陛下?

  而部分晓得天子多半会坚持亲临最前线,对此勉强赞同、勉强支持、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的将校,心里一时也是打起了鼓,七上八下,根本不知自己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了。

  少顷而已,那位刘将军忽然起身振袖,昂然以对:“子龙将军,我既已到了前线,便断没有再瞻前顾后,考虑退路的道理了。

  “待战端一起,将士但在阵前奋力一战,毋须顾我,我自为将士擂鼓助威,倘事有不谐……”

  言及此处,天子骤然收声,复又摇头,再度出言之时神色坚毅,声音铿锵:“何来不谐?此战必胜!”

  此言一出,诸将俱振。

  无任何人有任何异议。

  刘将军取出大印,签下军令。

  不多时,高陵城南,渭水之滨,两万四千步骑沿着渭水,移师东向。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两万四千步骑来到新丰城北,高举“”字将旗,通过丞相早就搭建好的十余座浮桥,进入丞相早就搭建好的十余座营盘。

  一夜无事。

  时间来到五月十三日凌晨。

  司马懿在中军大帐擂鼓聚将。

  下达了决战日的第一条军令。

  全军五万余战卒在朝食过后,各领一捆干草,往汉军营地进发。

  炊烟升起。

  魏军用饭。

  破晓之后,近十万魏军兵民牵着牛马驴骡及骆驼等等驮畜,护着辎重大车,倾巢而出。

  汉军的哨骑很快探到动静,迅速把消息带回位于骊山塬上的中军。

  刻漏显示,卯时三刻。

  太阳刚刚升起,气温还不算热。

  丞相将诸般事宜吩咐妥当,命诸将校各自回营,领军备战。

  半个时辰后,骊山塬上居高临下的汉军斥候,率先望见了铺满了半个平原的魏军正浩浩荡荡向东而来,距汉军营寨已不足十里。

  一刻钟后,至八里。

  又一刻钟后,至七里。

  新丰以西的汉军首先做出反应。

  两万七千统属于丞相的汉军将士在各将军校尉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背对着仍有驻敌的新丰城,面西待敌,结成一个巨大且复杂的圆阵。

  两万余辅卒民夫,或是推着辎重车,或是推着武刚车,

  又或以木桶、木罐、皮囊等各种形式装满水,紧随几万正卒之后。

  最后,万余辅卒推着战车及辎重进入圆阵之中,在正卒的指挥下辅助布下车阵。

  民夫则回到营寨,继续在诸军吏的组织下做着备战工作。

  渭水以南,漕渠以北。

  赵字将纛下的中军大帐很快也做出反应。

  命破虏校尉冯虎为先锋,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携竹车桥溯漕渠西行一里,隔漕渠观察魏军动向,随时向南渡河支援。

  命讨虏校尉傅佥为后卫,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至新丰城北,监视城中守军,但凡城中守军出城,即为前军拒敌。

  余者按兵不动。

  军令一旦签发,诸将各自备战。

  一名银甲银盔,负弓扶剑的年轻将军,以狻猊覆面,立于渭水之畔某座望楼上。

  赵字牙纛立于其人身侧,在东南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两刻钟后。

  全军披甲。

  大战一触即发。

  汉魏双方前锋霎时纠缠在一起。

第132章 八阵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两军相距四五里时,司马懿就登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观望汉军军阵之虚实。

  彼时汉军仍是方阵。

  方阵即意味着进攻。

  圆阵则意味着防御。

  司马懿遂回到阵中,以魏平、贾栩二将为前锋,以张靖为左翼,山峻为右翼,共率甲士八千,列方阵三阵击之。

  这是他可用之兵的七分之一。

  然而汉军却在距魏军三里左右时开始变阵,在略有起伏的平原上,即使登上战车,司马懿也并不能将汉军军阵尽收眼底。

  只能望见汉军所变之阵并非典型的左中右三阵,也不像加上前后两阵的五阵,倒呈现一种楔形的阶梯状。

  于是在汉魏两军前部即将接战之时,司马懿再次勒马来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居高临下观望交战双方军阵之态势。

  这一望,汉军所布战阵的全貌总算是尽收眼底,却教司马懿神色一时有些惊奇。

  实在是没见过如此战阵,整体上呈现圆形之势,实际上却是由九个大小几乎等同的方阵组成。

  八阵在外,状若八卦。

  一阵居中,恰似八卦阴阳之鱼。

  其子司马师顿觉疑惑:

  “阿父,诸葛亮今日之阵,单论严整秩序而言,比魏延出阵挑战那日所列方阵混乱不知几许。

  “所谓军而不阵,阵而不整,在阵而嚣,军莫可用者。

  “观诸葛亮今日军阵,阵形不整,士卒纷扰杂乱,显见操练未熟。

  “以此未成之阵决战,岂非是自暴其短?

  “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埋伏?”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乃是一决生死,一决长安归属,乃至一决两国命运兴亡的危急存亡时刻。

  司马师不能理解,蜀军今日为何不稳扎稳打,反而弄这么一出花里胡哨的军阵对敌。

  而与他的狐疑不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司马昭心中却是生出些许侥幸之感,并险些笑出声来:

  “八卦虽暗合天道,但诸葛亮将之生搬硬套,练成军阵,倒是让儿想到了复古周制的王莽,以此对垒,难道不正是削足适履,不合时宜,或者说…缘木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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