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这是必守之地。
“我五丈塬虽有一万人马,但必须分一大半去守斜谷口。
“五丈塬天险难攻,斜谷口却没有天险可依,你们还觉得,司马懿只能退走吗?”
部分不通军事的僚属听到此处终于是有些惊愕慌张起来。
五丈塬有一万大军是他们底气所在,现在突然听到有大半要下去守斜谷口,那谁来保护他们?
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邓芝这时候也开口了:
“陛下一语中的,魏寇不论如何都会选择来袭,而我们不论如何都必须死守斜谷口。
“至于诸位刚刚说的粮道,司马懿不打算久驻,以牛马驴骡驮十日粮来强攻,完全不成问题。”
不少人闻声更加慌张。
刘禅不再理会这些人如何作态,看向校尉杨稷:
“伯韬,俘虏太多了,一旦见到魏寇兵临五丈塬,难免人心思乱,先把他们全部押往陈仓看管吧。
“司马懿敢来五丈塬,却不可能再往陈仓深入。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即刻点一千甲士出发。”
“唯!”杨稷本欲留在五丈塬御敌,但陛下有命,却不是他一个校尉能置喙的。
若非陛下御驾亲征,他一个负责屯田事务的校尉哪有资格面圣。
就在他转身离开行营时,天子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等等,伯韬,陈仓城小,恐怕容纳不了两万多俘虏。
“朕担忧魏寇可能会派虎豹骑到陈仓城外骚扰。
“这样,一部分押在散关好了,你千万留心,莫要让这些俘虏趁机作乱。”
“唯!”杨稷再度应声,腰板挺得笔直,见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后转身大步离去。
刘禅仍正襟危坐,目光在屋内数十人中扫视而过。
很快便在门口附近找到了武功苏氏的嫡长子苏绰。
“伯舒,司马懿若来五丈塬,则必过你苏氏坞堡。
“你回去告诉苏县君,让他务必不要出堡迎击。
“朕再派一名军司马,引五百甲士入你坞堡守御,你意下如何?”
“陛下但凡有命,苏氏无敢不从!”那苏绰站出身来,拱手相对。
如今还能留在关中的,尽是坞堡豪强,这苏绰并没有关东士人那种浮华的文气,倒与凉州士人类似。
刘禅并不担忧主动来投的苏氏会倒戈,只担忧苏氏会在司马懿退军时出堡追击吃大亏。
苏绰很快也领命离去,刘禅让邓芝拨出五百甲士随行,同时又让杨条派两百骑在前探路。
保不齐司马懿此刻已经派虎豹骑在武功附近扫荡了。
武功县境很大,大大小小的坞堡十几座,投汉的也就一个苏氏。
其他几家遣使联络之后献了些粮食,态度并不明确,至少没有像苏氏一样遣任子来投。
司马懿动作快些,说不准能够从某些人那里“征”些粮草。
大汉说到底没有宣示关中的主权,武功名义上还是魏国地盘。
刘禅又看向邓芝:“邓扬武,若司马懿举一万精锐而来,封锁斜谷口需多少人?”
邓芝早就有了答案:“陛下,有五千人可保无恙。”
刘禅暗暗庆幸,徐徐颔首:
“邓扬武既然胸有成竹,那斜谷口就交给邓扬武了,还请速速派人营造工事待敌。
“如此一来,五丈塬还有四千战卒可用,足够了。”
幸亏邓芝与杨条把粮食送进槐里后,只留了两千人守槐里,之后便引军四千回了五丈塬,准备再把粮食往槐里运。
如若不然,五丈塬就只有六千守军,还不是精锐之师,根本挡不住司马懿奇袭。
真到了此种境地,槐里的邓芝、杨条,细柳的王平、傅佥就不得不选择出寨与司马懿野战了。
一万来号人,如何能与司马懿两三万人野战?
甚至屯驻棘门的赵云都要带兵前往,否则恐怕没人能指挥这场意料之外的会战。
一旦局势如此演化,那么守在长安的魏军,便可趁大汉营寨空虚之时来夺寨了。
司马懿此番孤军深入,只要能安然回到长安,丘俭、牛金等长安守军的士气都会随之上涨。
而假使司马懿能胜一场,不论大胜小胜,都能使魏军士气提振,而汉军士气则将为之一沮。
这不是刘禅愿意看到的。
刘禅看向杨条:“羌王,渭水北岸已有虎豹骑巡视,想要安然把消息传到赵帅那边,属实不易。
“但还是请你想办法给赵帅他们传去消息,让他们务必谨守前诏,固守营寨,在丞相大军下陇会师前不得与魏寇野战。
“五丈塬无可忧者,司马懿所求并非五丈塬,而是诱我细柳、棘门将士出寨野战。
“否则他根本不需往渭北屯驻,直接举大军往五丈塬来便是。”
“唯!”杨条拱手领命离去。
…
…
渭北。
槐里城西十里。
司马懿大军正在河畔伐柳筑营,掘土作垒。
魏军将校们对此举颇为不满,议论纷纷。
骠骑府司马陈圭已经听了一上午诸将的抱怨,忙完一阶段正事后终于来到司马懿身边,不解道:
“司马公,将士们都在问,我大军既然已经出敌不意到了此处,何不直接奔袭五丈塬,反而要在此筑营?这并非破敌之法!
“所谓合则势张,分则力薄。
“我大军三万如今一南一北分成两军,既不能全力攻夺五丈塬,又不能全力对付东方蜀寇,岂不是自断臂膀?”
司马懿看了看陈圭,从容开口:
“未虑胜,先虑败。
“若三万人马全部往攻五丈塬,粮草能坚持几日?
“蜀寇经营五丈塬已有两月,如何是几日强攻就能攻下的?
“一旦攻之不下,再发生什么意外,谁可为我大军后继?
“难道要让张之事在我军身上再发生一次?”
五丈塬于魏军而言还是一片战争迷雾,上面有多少人马全靠猜测。
甚至有细作买到消息,说诸葛亮已经到五丈塬了。
“若蜀寇无备,两千虎豹骑一万精锐足可攻入斜谷口,断其栈道。
“若蜀寇有备,纵是再来三万人马也无济于事。
“至于你说的自断臂膀。
“我三万大军若全部渡到渭水北岸,东方蜀寇见我大军尽集于此,五丈塬无忧,如何还会主动求战?
“这样一来,我何苦率军来此,何不直接去夺高陵细柳?
“教将士们且放宽心,东方蜀寇见我大军突现此地,必然惊惧。
“他若来攻,则足可说明五丈塬守备空虚。
“我可先破来犯之敌,再举大军往攻五丈塬,他若敢追,我再破之。
“他若不来,则说明五丈塬已有防备,攻之无益。
“我大军就在此地驻屯,隔绝渭水,断下游蜀寇粮道。
“待诸葛亮下陇,不来邀击还能如何?
“我以逸待劳,难道还怕打不过诸葛亮?”
第90章 他母婢的
“王将军,魏寇竟敢孤军深入,在我们上游扎营,这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没错,就是我们坚守不出,才使得魏寇如此嚣张!”
细柳营。
军司马以上二十余人齐聚王平将帐,群情激奋。
随王平一并下陇的校尉阳群,猛地把兜鍪往地上一掼,唾沫星子喷得比渭水激流还猛:
“他母婢的!
“曹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张骨灰都他娘被那群降将俘兵给扬了!
“司马老贼是嗑五石散嗑猛了还是怎么?
“不缩在长安城里给那夏侯暖被窝,竟胆敢来咱们头上拉屎?!”
见阳群骂得这么脏,另一名校尉邓铜也忍不了了,差点一脚踹翻身前几案:
“文卓骂得好!
“那司马老贼效仿张,孤军深入来送死也就算了!
“竟敢兵分南北两处立寨,两座营寨就靠条破浮桥连着!
“何等嚣张?!真把我们当成孟达那废物了?!
“依我看趁他立足未稳,不如率两校四千人,再联合槐里守军倾巢而出,把他打到渭水里喂王八!”
“……”
将帐中群情鼎沸,纷纷请战。
坐在上首的王平默然不语,表情略显深沉。
倒不是因诸校尉司马请战骂脏,也并非因司马懿奇兵突至,而是他向来如此惯了。
加上他先前不过一裨将,骤然间被丞相委以重任,统率两名并不相熟的校尉,一时确实难以磨合。
在心中默默组织好语言,王平才缓言沉声道:
“赵帅严令,务必谨守营寨,不得与魏寇野战。
“诸位难道还想学街亭马谡,违背主帅节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