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之战叛降刘备,上月,右将军街亭之战败马谡,蜀寇星散,唯其人鸣鼓自持,一营独完。
“先前右将军围陈仓,也是此人自渭水狭道杀出,解了陈仓之围。”
司马懿微微颔首,对丘俭表示赞许:“仲恭做得不错。”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军不过隔一条渭水相望,除了军事机密难以购求,很多众所周知的平常消息都是可以用财帛等东西买来的。
就如他在上庸买得消息,知晓孟达外甥邓贤是贪生怕死之辈,其后兵威逼之,以利诱之,才使得邓贤、李辅开城献降。
但不是所有为将者都能想到安排合适的细作,花费不小的钱帛去知己知彼的。
以博闻多才、精于诗文闻名雒阳的丘俭能做到这点,足以说明其人具备一定的军事水准。
“蜀寇可曾试图渡水来攻?”司马懿又问道。
“未曾,蜀寇至细柳当日,我便率军在此筑营了。”
司马懿再度颔首。
能迅速反应,并成功在沣水结营自守,不算庸将。
假如沣水被蜀军占领,他想要实施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先拔除这沣水大营。
见丘俭脸上忧色不解,司马懿宽解道:
“当日你们退军长安,士气大丧,蜀寇却没有一鼓作气夺下这沣水筑营,反在细柳扎寨。
“其意看似稳扎稳打,固守待援,实则犹犹豫豫,失尽先机。
“今我大军已至,蜀寇无能为矣,仲恭毋须忧虑。”
丘俭不知该不该点头。
骠骑将军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事实上,蜀军不来夺沣水大营,显然是认为渡河之后难以扛住骠骑将军援军的进攻。
一旦遭败,蜀军大盛的士气就会开始衰竭,而魏军大丧的士气则会得到恢复。
“司马公,右将军恐怕已被传首陇右,郭使君未必能守得住天水。
“天水一旦失守,诸葛亮必挥师下陇,他若聚大兵于高陵,向南强渡渭水,则我长安粮道尽失,粮草难支两月。
“我长安守军本就士气低迷,不堪大用,一旦粮道断绝,恐怕情势会变得更差。
“到时,长安守军恐怕会拖司马公荆豫大军的后腿。
“所以…是否要在诸葛亮来援前夺回高陵?
“王扬烈已着人在霸陵打造攻城器械了。”
荆豫大军刚刚速胜孟达,士气正盛未衰,若能一鼓作气夺回高陵,那么大魏就可以稳扎稳打。
细柳营的炊烟已经升起。
司马懿静静看着。
从炊烟的分布规则与否,密集程度,能判断出来一些东西。
“仲恭所忧确有道理,关中败军溃卒的军心士气确须提振一番,但往夺高陵,却是正中蜀寇下怀了。”
丘俭为之一滞,不明所以。
司马懿抚须肃容,道:
“关中蜀寇拥众不过三四万,却分守高陵、棘门、细柳、槐里、五丈塬五地。
“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蜀寇众少而分兵,寡之又寡,兵家大忌。
“之所以敢如此,不过是以为高陵乃我大魏必救之地,诱我去攻,而彼坚营高垒,欲以老我大魏之师。
“攻之,正入其计。
“此王邑之所以败走昆阳也。
“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蜀寇大众在此,则巢穴虚矣。
“我直指五丈塬,则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
丘俭登时一凛:“司马公欲复行险计?!”
张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丘俭已被司马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蜀寇不过三四万人,所恃者不过诸葛亮援军而已。
“天水至长安八百余里。
“诸葛亮大军就算即刻下陇,至少仍需半个月才到。
“加之远来疲惫,何险之有?”
…
…
四月初九,司马懿步军至灞陵,与汉军高陵隔河相望。
自从司马懿带了两三千虎豹骑出现在长安附近,从细柳到五丈塬这两百里路就变得不太平起来。
在清理完长安周围地界之后,司马懿直接命虎豹骑北渡渭水,甚至直接从汉军细柳营与棘门营之间的二十里空地穿插而过。
汉军辟易,固营守寨。
两三千虎豹骑如入无人之境。
好在也并不敢太过深入,耀武扬威求战不得后,便又退回长安。
羌骑与匈骑早已得到严令,全部收缩防御。
刘豹之子刘聪率千余匈骑驻屯棘门营。
两千羌骑则在杨条、杨素父子带领下,与扬武将军邓芝所率步弩六千一并护送粮草两万石向东。
效率很低,却不得不如此。
幸亏从张那里缴获了一大批驮畜与辎重车、漕运船,使得这支粮队兵多民少,秩序足以维持。
四月初十。
虎骑司马黄崇率五十虎骑从棘门一路向西。
在沿途据点换了三次马,中午时终于回到了五丈塬。
天子正在斜谷口与董侍中一并主持粮草转运事宜。
斜谷栈道已经修好,斜谷粮仓一个月来屯聚了八万石粮食,近日正在通过栈道运往五丈塬。
预计全部送达还有六万石,够关中的大汉军民及俘虏一个月支用。
被髡了发的俘虏们替代了役夫,成为了最佳劳动力,过上了半饥不饱的日子。
战时运粮,战事结束,又是最好的屯田奴,可谓两全其美,除了会吃粮食这点不够美。
幸在丞相给大汉攒了五年家底,暂时还不需要像曹操一样杀降数万。
“陛下,安国今晨遣使至棘门报与赵帅。
“说今日天一亮,便发现司马懿屯驻灞陵的几万大军拔营,直往新丰方向去了。
“或许是想从新丰北渡渭水,绕到高陵城下。”
刘禅眉头微皱:
“兵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司马懿不可能真去打高陵吧?
“再者,他攻城器械应该都没打造好吧?”
如果换个普通人这么做,刘禅或许会相信他真去打高陵了。
但这是司马懿,最擅长虚虚实实这一套。
黄崇却道:“陛下,把守灞陵的牛金,把守新丰仓的王昶或许有在打造攻城器械。”
刘禅恍然点头,忘了这茬。
这么一想,又觉得司马懿似乎真有可能去打高陵。
毕竟有孟达前车之鉴在前,司马懿不惜代价地急攻,十几日就给城中守卒打怕了。
“子龙将军有没有说,他准备如何应对?”刘禅问道。
如今赵云坐镇棘门,居中军。
王平、傅佥、爨熊坐镇细柳,居左翼。
宗预、关兴、赵统坐镇高陵,居右军。
只不过这三军间各距二三十里,并非是局部战场上的左中右三部。
但对于一场将近十万人的会战来说,这么点距离算不了什么。
黄崇道:“赵老将军也说,这可能是司马懿的疑兵之计,我大军只须固寨自守,静观其变,待丞相援兵到了,再做他算。”
刘禅思索着点点头。
按照计划,赵云两万四千大军应坚守营寨,等丞相大军到了高陵之后再转守为攻。
靠着一城两寨,坚守半个月不成问题,甚至能狠狠消耗司马懿一波。
尤其是高陵,夺来之时就不是一座空城。
魏军在城里本就屯有甲兵、箭矢、粮草,擂石、滚木也有准备。
关兴又夺粮万余石,还从安定运来粮草与辎重,按照常识来说,坚守一个月绝不成问题。
四月十一。
传来消息,打着司马懿旗号的几万大军到达新丰。
同一日,驻守长安渭桥的魏军开始渡过渭水,在虎豹骑的保护下,于渭桥北岸安营扎寨。
汉军并不出寨袭扰。
四月十三,在渭桥北岸筑营扎寨的魏军立稳了跟脚。
有虎豹骑来报,发现从五丈塬方向来的汉军正往细柳营运粮,就在细柳二十里外的渭水河畔。
于是一万魏军开始在一千虎豹骑的掩护下,结阵西向,准备发动第一场小型战役。
与此同时,与汉军细柳营隔渭水相望的沣水魏军,在中郎将丘俭的指挥下,开始搭建浮桥。
汉军的护粮队伍看起来有一两千骑,步卒似乎也有六七千,算得上是人多势众。
魏军主动来攻,加上汉军有主场优势,今日不出意外的话,汉魏之间必将有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结果意外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