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孙坚一行,亦可稍泄胸中块垒。
二人方欲起身,太史慈在侧闻之。
微蹙眉,趋至刘备旁,低声道:
“明公,袁公路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其门第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飞卿方才帐中已开罪于彼,今又陪孙长沙往寻其衅。”
“只恐日后袁术衔恨在心,报复飞卿。”
“明公宜劝止之,毋令飞卿此浑水。”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目视孙羽良久。
徐徐摇首,轻声道:
“……子义有所不知。”
“飞卿素性如此,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彼既应孙长沙之邀,自有其考量。”
“孙长沙既以酒相敬,彼当投桃报李。”
“况袁术今日帐中折辱于彼,飞卿心中未必无忿。”
“今欲为孙长沙鸣不平,正丈夫当行之事,吾岂可绝其意气?”
稍顿,复言道:
“至若袁术报复,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可因畏人报复而缩手缩脚?”
“飞卿连华雄尚敢斩之,岂惧一袁术耶?”
“且由他去。”
太史慈闻罢,默然颔首,不再复言。
孙羽随孙坚出帐。
夜风拂面,清凉爽豁,帐中浊气尽涤。
孙坚大步流星,甲叶铿锵,胸中怒火正炽。
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将随行。
孙羽紧随其后,面色沉静,步履从容。
袁术营帐在营区东隅,帐前大旗高悬,上书“后将军袁”四字,月色下猎猎有声。
帐中灯火辉煌,丝竹笑语隐隐可闻,正酣饮作乐。
孙坚至帐前,守帐卫士见其面色不善,身后将佐环列。
心知不妙,欲入通报。
孙坚却已推帐门,昂然直入。
帐中,袁术正歪在席上,与几个幕僚饮酒谈笑。
他怀中搂着一个歌姬,手中端着酒樽,面颊微红,已有几分醉意。
见孙坚突然闯入,他先是一愣。
旋即面色微变,推开怀中的歌姬,强作镇定。
挤出一丝笑意,起身拱手道:
“文台兄,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孙坚大步走到帐中,目光如刀,直视袁术,沉声道:
“公路,坚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袁术面色愈发不自然,干笑一声,道:
“文台有何事,但说无妨。”
孙坚声如雷霆,震于帐中:
“董卓与坚,素无仇隙。”
“今坚奋不顾身,冒矢石而来,决死战者。”
“上为国家除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
“而将军却听信谗言,绝我粮道,致坚败于反贼之手。”
“将军扪心自问,此事公耶?”
语若刀锋,字字穿心。
袁术面色骤变,赤白相间,唇颤不能言。
帐中幕僚面如土色,俯首不敢仰视。
其一文士,正昔日进谗于术者,汗流浃背,股战几欲先遁。
孙坚继续说道:
“坚自举事以来,所向克捷,未尝有此大败。”
“将军若于坚有所不慊,明言可也,何用此下作手段,陷坚于死地?”
袁术惶遽不能对,喉结上下,良久乃强挤一言:
“文台息怒……此事……此事实非术之本意……”
他目光扫诸幕僚,忽指那进谗文士,厉声道:
“皆此人之过!”
“此人在术前鼓舌摇唇,进谗言,谓文台若入洛阳,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术一时昏聩,误听其言,致有此事!”
文士闻言,面无人色。
吓得扑通跪地,叩头如捣蒜,颤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小人……小人亦为将军计耳……”
袁术面寒如铁,厉声道:
“为吾计?汝几害文台,坏我盟军大事!”
“来人!拖出斩之!”
帐外卫士应声而入,拽文士出。
文士哀号乞命,声渐远。
俄而一声惨呼传来,帐中众人无不色变。
袁术整理衣冠,向孙坚拱手道:
“文台,此事诚术之过也。”
“术已斩谗佞之人,为文台雪愤。”
“尚冀文台念同朝之谊、共讨国贼之义,莫置胸中。”
他面上强作笑意,其状反苦于泣。
孙坚立于帐中,色犹阴沉,然胸中怒焰已消泰半。
他心知术乃四世三公之裔,位列后将军,位在己上。
且为盟主袁绍之弟,己虽长沙太守,实则亦寄袁术篱下。
今日能迫其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已属极限。
若复相逼,反为不美。
此前说过,士人圈子想找孙坚报仇时,是袁术力保。
而孙坚也只能放弃荆州军领导权,转而跟袁术合作。
虽然名义上归袁术统辖,但他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毕竟站在孙坚视角,袁术就是一个来摘桃子的人。
只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继续苦苦相逼,意义也不大。
孙坚此来,也无非就是讨个说法。
袁术这样高傲的人,都肯低头了。
孙坚自然不好再继续相逼。
乃深吁一气,徐徐拱手,沉声道:
“公路既已处置谗人,坚复何言?”
“惟愿公路此后以大局为念,毋再听宵小之辞。”
“坚告退!”
言毕,转身径去,步履如飞,不复回顾。
孙羽亦随之出。
程普、黄盖等将鱼贯相从,惟余袁术独坐帐中,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无言。
出得帐外,夜风拂面。
孙坚长吐胸中浊气,回顾孙羽,目含感激,拱手道:
“今日之事,多赖飞卿相伴。”
“非飞卿在侧,坚恐压不住火性,或有过激之举。”
孙羽急还礼,笑道:
“……将军言重矣。”
“羽不过随将军一行,何曾效尺寸之劳?”
“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数语间令袁公路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此真手段也。”
“羽侧立旁观,聊充陪衬耳。”
孙坚摇首道:
“……飞卿毋过谦。”
“今日飞卿偕坚来此,便是为坚壮声色。”
“袁公路见飞卿这般少年豪杰立于坚后,心中先自怯了三分,方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