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的身影立于坛上,白衣劲装,纹丝不动。
既无香案,也无符纸,更无弟子诵经。
于吉心中暗笑:这莽将军,果然什么也不懂。
祈雨不焚香、不念咒、不设坛场。
只穿一身白衣、立一根竹竿,难道靠那竿子捅破天不成?
他不再分心,只专心致志地推进自己的“流程”。
按他的经验,当云层压到头顶、风势转为东南时。
最多再过大半个时辰,雨便会落下。
届时他只要在雨落之前的最后一刻祭出那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
焚于炉中,大喝一声“速降甘霖”,雨便适时而降。
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百姓看到的是他祭出最后一道符后雨就来了,自然把这雨归功于他的法术。
与此同时,城西高坛之上。
孙羽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西天的云影。
他身后的法正与太史慈并肩站着,两人面色虽竭力保持镇定。
但眼中那份焦灼却怎么也藏不住。
法正低声对太史慈道:
“西天云来了,将军却还不动手,难道真要等雨落到头顶再作么?”
太史慈摇了摇头,不言语,只是按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孙羽当然不是不动手。
他只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机。
西天的云层正在向中牟推进,按照他那简易风向仪上鸡毛的指向。
风是东南风,风速大约在四级左右。
云层移动速度平稳。
按此计算,雨带将在午时二刻左右率先抵达城西上空。
而此刻城西高坡地上那十几口铁锅下的炭火已经闷燃了将近一个时辰。
铁锅被烧得滚烫,锅中的黑泥与盐在高温下正持续向上蒸腾着热气。
与草木灰浅沟中升起的温热气流汇合在一起。
在城西上空形成了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上升气流。
孙羽低头看了一眼风向仪
鸡毛微微偏转,指向西北。
那是热空气上升形成的低压区吸引气流涌入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的“局”已经布好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坛下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湿木柴与艾草添入铁锅下的火堆。
顿时浓烟滚滚而起,裹挟着水汽直冲上天。
那烟气呈现灰白色,混着盐粒与草灰。
在高空遇冷凝结,形成细微的冰晶与水滴
这便是在人为地“增强”城西上空的对流条件。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近了,已从西天压到头顶,遮住了半边日光。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东南风愈急,吹得孙羽那面黑旗猎猎翻卷,旗杆在风中嗡嗡作响。
孙羽抬头望天,心中默默计算:
云底高度约六百丈,垂直伸展充足,积雨云特征明显。
城西的高温热力环流已将低空的水汽抬升到了凝结点,雨滴正在云中生长。
只差最后一环冷空气触发。
而东南风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湿空气,
当这股暖湿气流遇到城西高坡地上升的热空气时,便会形成强烈的对流,引发降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双臂。
法正与太史慈在身后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孙羽要做什么,但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孙羽双目凝视着西天那翻滚而来的云层,
在那云层的前锋恰好抵达城西上空、黑旗被上升气流带得几乎指向天穹的一刹那
他猛地张开双手,仰天高呼:“落!”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在这片刻死寂的天地之间,竟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一道令谕,直贯九天。
然后
雨便落了。
先是风急了几分,吹得坛边草木东倒西歪。
紧接着天空响起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随即是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土里溅起泥花。
打在铁锅上叮当作响,打在孙羽的白衣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雨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在转瞬之间便连成了线,滂沱如注。
将整个城西高坡地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城西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张臂接雨,仰天大笑;有人跪在泥水里叩头如捣蒜;
有人抱着孩子躲到屋檐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激动得热泪盈眶。
“孙将军求到大雨了!孙将军真神人也!”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回荡在城西的街巷之间。
法正站在坛上,任由雨水浇透了全身,却一动不动。
他望着孙羽的背影,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佩服。
太史慈亦是满面惊异,他早年间有跟孙羽共事过。
见过他临阵布局、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他用这般方式“破敌”。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他却恍然不觉,只在心中暗暗叹服:
这位孙镇南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在五里之外的城东,气氛却截然不同。
于吉的高台上,他焚了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桃木剑指向天空,口中大喝:
“速降甘霖!”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前后,西天确实来了云,东南风也起来了。
然而……
雨却迟迟未落。城东的百姓仰着脖子等了半晌。
只见头顶云层越压越低,天色暗如黄昏。
雷声隐约可闻,偏就是滴水不落。
有人焦躁地跺脚,有人急得跪地叩首,有人指着西天道:
“你们看!那边下起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城西方向果然白茫茫一片雨幕。
那雨势之猛,甚至连城西的房屋轮廓都在雨帘中模糊了。
而城东这边,却只有零星的几滴雨点飘下。
沾湿了地面一层薄尘,便又停了。
于吉站在高台上,面色终于变了。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望着城西那瓢泼的雨势,又看了看自己头顶这半死不活的云层,口中喃喃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雨带明明是应该先到城东的……老夫观了几十年的天象,不会错的……”
他越想越慌,索性丢下桃木剑,快步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向天空。
他仔细辨认着云层的走向与风的方向,心中猛然一沉
那雨带确实是先经过城西的!
也就是说,从西南方向移来的雨云。
其前锋率先抵达的,是城西而非城东。
而于吉此前观天,虽然看出了三日后的雨期,却没能精确判断雨带横穿的路径
他以为雨是均匀地覆盖整个中牟城,却没想到自然降水本就不均匀。
加上城西那人为制造的热力环流“截胡”了一大部分水汽,导致城东的雨量锐减到了毛毛雨的程度。
此刻的于吉还没有意识到那铁锅与草木灰的玄机,他只觉得运气全然不站在自己这边。
他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算准了时节,算准了风向。
甚至算准了大致的降雨时段,偏偏在最关键的落点判断上出了差错。
这叫什么?
这叫天不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