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虽已尽力安抚百姓,减免了一些赋税。
然战事一起,征调丁壮、转运粮秣,终究难免影响到民间生计。
这些农夫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目光中那种隐忍与疲惫,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来,对那老翁拱手道:
“老丈放心,这些事,官府早晚会知道的。”
“该减的赋税,该补的粮秣,都会下来的。”
那老翁只当他是随口安慰,笑了笑,也不多言。
又弯腰去捆扎身边的谷束。
刘备沿路走了数日,每到一县。
便召来当地乡老、里正,询问户口、田亩、赋税、徭役诸事。
又亲自到田间地头察看庄稼长势。
他见许多村庄中壮丁稀少,田垄间尽是妇人幼童在劳作。
有的连镰刀都举不动,便蹲在田埂上帮着捆扎稻束。
那十名亲卫远远跟着,见他亲自动手劳作,都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一日傍晚,刘备行至一处名为西阳里的小村落。
见村口聚着不少百姓,正围着一面墙壁看什么。
刘备上前一看,原来是县衙张贴的告示。
说因前线军需紧急,今秋加征粮米三成。
刘备读罢,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数月前曾下令青州各郡县减免今年赋税,未曾想底下的官吏竟阳奉阴违,暗中加征。
他攥了攥拳头,暗暗记下了这西阳县令的名字,心道:
待巡视结束回城,定要查办此人。
他转过身来,对身边一名扮作随从的亲卫低声吩咐道:
“传我令去,西阳里今秋粮米,一粟不加。”
“已征者退还,未征者停收。”
那亲卫应了一声,悄然而去。
刘备望着那些围观的百姓,见他们满脸愁容、窃窃私语,心中便如刀绞一般。
他对着那些百姓高声道:
“诸位乡亲,不必担忧,这加征之令,自今日起便废了。”
百姓们听了,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有人低声问:
“客官是何人?如何作得这个主?”
刘备只摆了摆手,并不作答,转身离去。
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虽贵为一州之牧,然下情难以上达。
政令难以畅通,终究是徒有虚名。
这些百姓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却还要被贪官污吏盘剥。
自己若不来亲眼看看,恐怕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他长长叹了口气,翻身上马,沿着村道继续前行。
此时天色渐晚,西边天际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将田野与树林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刘备策马行在一条土路之上,两旁是密密的树林。
秋虫在草丛中鸣叫,晚风送来远处村落的炊烟气息,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刘备行至一处林间岔道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声。
尖锐而凄厉,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刘备心中猛地一紧,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向前赶去。
转过一道弯,便见路边一处晒谷场上。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正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
那男童挣扎哭喊,双手乱抓,却挣不开那汉子的铁钳般的手臂。
晒谷场边缘,几个农人手持扁担、锄头,将那汉子团团围住。
却又不敢上前,口中喝道:
“放了孩子!你这歹人!”
“光天化日之下,敢抢人家孩儿!”
那汉子却咧嘴狞笑,另一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抵在那孩童颈边,厉声道:
“谁敢上前,我便一刀割了这小崽子的喉咙!”
刘备见状,心头怒火骤起。
但他久历世事,深知此时冲动不得,便翻身下马。
稳步走上前去,分开众人,对那汉子拱手道:
“壮士且慢!某与你素不相识,亦不知你为何要劫此孩童。”
“然你挟一稚子,伤人伤己,终非善策。”
“你是想要钱财,是也不是?”
“你且将孩子放了,某可予你钱财,并保你平安离去,绝不追究。”
那汉子打量了刘备几眼,见他衣着朴素、神态沉稳,腰间悬着一对剑。
却并无官威之态,便冷笑一声道:
“你说得轻巧!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你若真心要救这孩子,便先去备一车钱财来。”
“再与我备一辆马车,我自将这孩子放了。”
“驱车而去,你等不得追赶。”
刘备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回头吩咐一名亲卫道:
“速去村中寻一辆车来,再凑些钱财,不拘多少,能拿便拿。”
那亲卫领命而去,片刻之间,果然从村中寻来一辆破旧马车。
又凑了十余贯钱,堆在车上。
那汉子见了车马钱财,眼中掠过一丝贪婪之色,挟着那孩童一步步退到马车旁。
将孩童往车上一推,自己则翻身跃上御手之位,一抖缰绳。
那老马便迈开步子缓缓前行。
刘备见那孩童虽在车上哭泣,却并未受伤,心中略安,便高声道:
“壮士既已得了财物,可将孩子放下了罢?”
那汉子却并不停车,只在车上回头喊道:
“我尚未走远,你等若是追来,我便不客气了。”
“待我出了这林子,自然放他。”
刘备眉头一皱,他知道此人言而无信。
若真让他入了密林,那孩童安危难测。
他当即对左右亲卫道:
“你们在此候着,我自去跟上一段,看他到底放是不放。”
众亲卫大惊,纷纷道:
“主公不可!此人来历不明,恐有埋伏!”
刘备却摆手道:
“一孩童性命,岂可视而不见?吾自有分寸。”
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马车之后。
众亲卫无奈,只得远远缀在后面。
不敢离得太近,怕惊动了那汉子,却也不敢离得太远,唯恐刘备有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由金黄转为灰暗。
树影幢幢,如鬼魅般摇动。
那马车沿着土路驶入一片密林深处,两旁树木越发茂密,枝叶交叠。
几乎将天光遮蔽殆尽。
刘备策马跟在后面,一手按着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汉子劫了孩童,为何偏偏往这荒僻密林中走?
难道他当真只是害怕被人追赶,故而择小路遁逃?
正思忖间,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刘备勒马停步,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得左右林中一阵声响。
随即数条黑影从树丛中蹿出,各持刀枪,将刘备团团围住。
那马车上的汉子此时也跳了下来,一把将车上的孩童推到路边。
那孩童摔了一跤,哭得更加厉害,却无人理会。
刘备目光一凛,扫视那些黑衣人,只见他们个个面目凶悍。
刀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显是久经厮杀的亡命之徒。
正在此时,林间缓步走出一人,身披一件破旧斗篷。
面庞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走到刘备马前,缓缓抬起头来,嘴角牵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