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昨日天子密召为父入宫,将此诏托付于为父,令为父设法送到刘备手中。”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将衣带诏重新叠好,双手还给司马防,低声道:
“父亲,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我司马氏灭门之祸。”
司马防接过衣带诏,又小心翼翼地塞入衣中,叹道:
“为父岂不知?然天子以社稷相托,为父安能推辞?”
“况且”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仲达,天子对我司马家委以重任。”
“一旦功成,我等名垂竹帛,比肩留侯、侯不在话下。”
“届时,我河内司马氏,亦是光耀门楣,百世流芳。”
司马懿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即表态。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水,缓缓道:
“父亲,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防道:“你说。”
司马懿道:
“刘备此人,果为忠臣乎?”
“若他得了此诏,率兵入京,勤王讨逆,自然是好事。”
“可若他另有所图,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又如何?”
“届时,我等便是引狼入室,助纣为虐。”
“董卓故事,不过几年而已。”
司马防沉默了片刻,叹道:
“仲达,你所虑者,为父岂能不知?”
“然如今之势,天子已别无选择。”
“若不让刘备入京,天子永为袁绍之傀儡,与囚徒何异?”
“与其如此,不若一搏。”
“刘备若忠,天子可复秉大权。”
“刘备若逆,再号召天下英雄起兵讨之,亦无不可。”
“总比束手待毙,什么都不做要强。”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刘备乃汉室宗亲,仁义之名著于四海。”
“为父在朝多年,观人无数,自信还有些眼力。”
“刘备此人,虽有枭雄之姿,却非忘恩负义之徒。”
“若天子以诚待之,他未必会做那梁冀、董卓之事。”
司马懿闻言,不再多言。
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多说无益。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
“父亲放心,孩儿定当不负天子重托,将此诏送到刘备手中。”
司马防也站起身来,双手握住司马懿的手,眼眶微微泛红,道:
“仲达,此去青州,山遥路远,危险重重。”
“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切莫大意。”
司马懿点了点头,道:
“……孩儿省得。”
“父亲在邺城,也要保重身体。”
“待孩儿归来,再与父亲把酒言欢。”
司马防从衣中取出那封衣带诏,郑重地交到司马懿手中,道:
“此诏关系重大,你务必贴身收藏,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司马懿接过衣带诏,解开衣襟,贴身藏好,然后重新系好腰带。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道:
“父亲,孩儿去了。”
司马防点了点头,道:
“去吧,为父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司马懿向父亲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亭子,沿着小径,消失在荒草丛中。
但他并没有立即出城。
他知道,此刻城门口必然盘查甚严,贸然出城,只会自投罗网。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舍住下,整日闭门不出。
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悄悄出门,观察城门口的守卫情况。
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深夜,月黑风高,乌云遮天,伸手不见五指。
这才敢悄悄潜出城去。
……
话分两头,
青州,平原。
却说这日午后,阳光明媚。
刘备在府中设宴,邀请曹操前来一叙。
曹操自被刘备表为徐州牧后,便一直留在徐州处理政务。
这一日,刘备忽然派人将他从徐州叫到平原。
曹操心中颇有些忐忑,不知刘备意欲何为。
他骑着马,带着曹洪、夏侯渊等几名亲将,一路来到平原城中。
进了府衙,早有侍从引他入内。
曹操步入正厅,只见刘备端坐案后,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曹操连忙上前,跪地行礼,道:
“操拜见明公。”
刘备起身,走上前去,双手扶起曹操,执其手,笑道:
“在家做得好大的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唬得曹操面如土色。
曹操心中一凛,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自归附刘备以来,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做错什么。
刘备此话,莫非是在暗示他做了什么错事?
他连忙跪下,叩首道:
“明公恕罪!操愚钝,不知明公所指何事?”
“若有不当之处,请明公明示,操定当改过。”
刘备见曹操如此惶恐,不禁哈哈大笑,道:
“孟德,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他再次扶起曹操,笑道:
“备是说,汝在徐州治圃甚善。”
“学圃不易,备甚慰之。”
曹操闻言,这才明白刘备是在开玩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道:
“……明公说笑了。”
“操在徐州,不过是闲来无事,学着种种菜,也算是一时消遣罢了。”
刘备点了点头,感慨道:
“飞卿在时,常对备说,农务最好亲力亲为,方能理解黎民苦痛。”
“……备深以为然。”
“只是知易行难,备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未必能真正做到。”
“孟德能亲自学圃,足见你有心。”
他顿了顿,叹道:
“知行合一,确实难啊。”
曹操拱手道:
“……明公过奖了。”
“操不过是闲暇之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刘备拉着曹操的手,走到窗前,指着庭院中的一株梅树,笑道:
“孟德,你且看。”
曹操顺着刘备的手指望去,只见庭院中一株梅树,枝繁叶茂。
刘备望着那株梅树,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缓缓道:
“适见枝头梅子青青,便想起备初遇飞卿之时。”
“……彼亦梅子青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