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功臣阁中激起层层涟漪。
司马防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出了天子话中的悲凉,也听出了那悲凉之下的不甘。
刘协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指向高祖画像左右的两幅画像,缓缓道:
“此二人,非留侯张良、侯萧何耶?”
司马防道:“然也。”
“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
刘协点了点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阁中的侍从。
那几个小黄门都垂手站在远处,离得较远,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刘协收回目光,看着司马防,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司马防耳边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笏板险些掉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天子今日召他入宫,不是为了看什么古书,更不是请他来看画像。
天子是在试探他,是在拉拢他,是在
要他做张良,做萧何。
司马防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跪了下去,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协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威严,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期盼。
“爱卿,”刘协的声音很轻,很轻,“朕在朝中观察已久。”
“河北士人,十之八九皆袁氏门生故吏,心向汉室者,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续道:
“唯有爱卿朕看得出来,爱卿不同于他们。”
司马防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臣……”
刘协不等他说完,继续说道:
“朕知道,爱卿当年董卓乱政之时,安排长子率家族返回温县,自己却孤身随董卓留在朝中。”
“此事,朕一直记着。”
他蹲下身来,与跪伏在地的司马防平视,声音愈发低沉:
“一个心中没有朝廷的人,不会这样做。”
司马防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在心中飞速地权衡着。
天子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要拉拢自己,对抗袁绍。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成功了,是从龙之功,是留侯、侯那样的千古功业。
失败了,是满门抄斩,是万劫不复。
而且,这是密谋。
天子身边,不乏有袁绍的眼线。
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他司马防、河内司马氏,都将大祸临头。
可是……
天子的话,他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司马防是汉室老臣。
他入仕多年,经历过桓灵二帝时期的党锢之祸,也经历过董卓乱政时的朝不保夕。
他的心中,一直有一杆秤
那秤的一头是家族,另一头是朝廷。
他让儿子们回河内,自己留在朝中,就是因为放不下这个朝廷。
如今,天子亲自开口了。
刘协见司马防久久不语,忽然站起身,背过身去,声音中带着几分悲凉:
“此间只你我二人,四下更无六耳。”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若是爱卿要把朕出卖给袁绍,朕……死无怨言。”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刺司马防的心脏。
司马防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阁中回荡。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臣……臣虽愚钝,岂不知君臣大义?”
“臣一心为汉室着想,虽肝脑涂地,亦当报效陛下!”
“陛下此言,折杀臣矣!”
他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头破了,血流了一地。
刘协转过身来,眼中也含着泪光。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双手扶住司马防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爱卿,”刘协的声音微微发颤,“朕……朕就知道,朕没有看错人。”
二人相对而视,一个少年天子,一个半百老臣,眼中都含着泪。
那些画像静静地挂在墙上,高祖刘邦的目光似乎俯视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协扶着司马防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阁中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刘协抹去眼角的泪痕,恢复了天子的仪态。
看着司马防,问道:
“爱卿,以你之见,朕如今该当如何?”
司马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定了定神,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如今之势,不可轻举妄动。”
刘协眉头微皱:
“爱卿的意思是”
司马防道:“陛下,袁绍虽不如董卓跋扈,然其势大根深,非一朝一夕所能动摇。”
“陛下在朝中,当一切如常,不可露出破绽,免得引起袁绍怀疑。”
他顿了顿,续道:
“陛下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袁绍对陛下的‘宽厚’。”
“正因他管得不严,陛下才有机会暗中行事。”
“若陛下操之过急,露了行藏。”
“袁绍一旦收紧对陛下的管束,届时再想动作,便难上加难了。”
刘协听了,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爱卿所言极是。”
“袁绍虽不似董卓那般跋扈,于朕亦颇称宽厚,然朕之权柄,尽为其所夺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冷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
“彼视朕若笼中金雀,虽锦衣玉食,无所不备,然终不令朕振翅高飞也。”
他转过身来,看着司马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还多亏了袁绍的宽厚,才使得朕有机会暗中积蓄力量,反抗他。”
司马防听了,心中一阵酸楚。
一个天子,竟然要感激权臣对他管得不严,才有机会反抗
这世道,何其荒谬!
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拱手道:
“陛下明鉴,臣斗胆,还有一言。”
刘协道:“爱卿请说。”
司马防道:“陛下,臣近日听闻,吕布联合张邈、陈宫,一举偷袭了兖州。”
“曹操回军与吕布交战,连战连败,如今双方正在濮阳一带相持。”
刘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此事朕也听说了。”
“吕布此人,于汉室有大功。”
“当年他诛杀董卓,为汉室除一大害。”
“朕一直记着。”
众诸侯中,刘协最信任的就是吕布。
因为后世人根本不知道,在当时杀掉董卓,是一个多么政治正确的事。
因为董卓堪称是汉室四百年来的第一奸臣。
王莽都比不上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