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了后面,华人在这片土地上很难获得平等的公民身份。
即便华人的商行开遍了海峡两岸,即便锡矿和橡胶园养肥了整个大英帝国的远东贸易,华人在这片土地上却依然很难获得平等的公民身份。
他们可以发财,却不能持枪,可以纳税,却不能参政。
英国殖民当局对华人的戒心一直没有放下,而这种猜忌在辛亥革命与南北二华两国的建立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再加上英国人极度忌惮华人的凝聚力,因此对华文教育进行了系统性的打压。
殖民政府通过一系列教育政策,企图以英文媒介教育取而代之,甚至多处搜查华校、削减华文学校津贴、开除师生。
这种对母语和文化的扼杀,彻底激怒了华人社会有识之人的怒火。
外部世界的政治风云,极大地加速了马来亚华人的政治觉醒。
尤其以华文学校学生为主体的青年华人群体为主。
这群少年读过书,通晓事理,自幼便知同族同胞所受的种种不公与欺压。
他们看着故土文化惨遭打压,看着同族之人处处受辱,看着自己的父兄在码头上被白人水手打骂却不能还手,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市场上因为不会说英语而被白人太太呵斥。
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的记忆里,从七岁钉到十七岁,从小学钉到中学,越钉越深,越钉越痛。
他们读书,读得越多,越会反思为什么。
因为华人弱啊。
因为甲申国难,华人便已经没落了。
没有一个强大的华人国家在那片土地上站着,任何人都能欺辱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海外华人纷纷捐款支援中国抗日,不是因为他们对北方那个积贫积弱的故国还有多少幻想,而是因为他们太需要一个“华人说了算”的地方了。
哪怕那个地方远在天边,哪怕那面旗帜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只要有一个华人自己的国家在那片土地上站着,他们在南洋的腰杆就能挺直一寸。
没有后世的中国,所有的亚裔都要永远在西方人面前低头,日韩即便再繁华,也只是棋子而不是棋手,新加坡只是个花园。
就这么个道理,亚裔的底气在中国,没有后世的中国,谁会看得起亚裔。
华侨中学的教室里,门还开着。
学校已经停课了,大部分学生被家长接走了,剩下的人也不多,但留下的那几个,没有一个在收拾行李。
他们围坐在一张课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手绘新加坡地图。
“武吉知马在这里,”陈少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市区在这里,南华军拿下武吉知马之后,顺着这条路就能进城。”
郭宁看着地图,眉头皱着:“南华的军队能打进来吗?”
“肯定能打进来”。陈少白说。
“现在英国人都已经乱了,上层都在跑,要是能守住,不可能这样”。
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正在逼近的战争。
但他们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紧要关头的紧张。
“要是南华军真的打进来了,”郭宁他抬起头,看着陈少白,“我们是不是就成了一个华人国家的华人了?,我们就不是二等公民了?”
“嗯,对!”
陈少白回答得很坚决,眼中一团火。
第143章 打崩防线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似的从北边滚过来,比昨天又近了一些。
武吉知马那个方向,浓烟在天边翻涌,把晨光都染成了灰黄色。
广合源茶楼的灶房热气腾腾。
三嫂灶台前下面,锅里滚着沸水,面条在白色的浪花里翻滚。
几个伙计坐在角落里扒饭,谁也没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昨晚炮声响了一夜,没人睡得好觉。
“三嫂,您说这仗还要打多久?”一个年轻的伙计放下碗,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整夜没合眼。
“谁知道呢。”
三嫂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肉臊子,搁了点葱花,端到阿福面前,
“英国人说三道四的,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信不得。”
阿福接过面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面是三嫂的手艺,肉臊子炖得烂,面条筋道,汤头鲜,放在平时他要吃两大碗,但今天吃了半碗就没有了胃口。
“三嫂,我听说南华军已经打到武吉知马了。”
阿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听前街的老陈说,他侄子在英军战地医院当差,说昨天从前线抬下来的兵一车一车的,英国佬的脸都是白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伙计抬起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此时后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巷口拐进来,快步走到后门,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是阿财,这条街上的一个混混,平时替几家店铺收收保护费,也替人跑腿传话。
他的鼻子很灵,哪条街要拆了、哪家铺子要倒了,他总能提前知道。
“三嫂!三嫂!”阿财的声音发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大消息!英军从兀兰撤了!南华军过新柔长堤了!”
灶房里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三嫂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英军撤了!”
阿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神色,
“兀兰那边的英军全撤了,南华工兵已经把长堤修好了,重炮都运过来了,武吉知马那边打得正凶!
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南华军起码有好几万人,火炮几百门,英国人顶不住了!”
“几万人?几百门炮?”一个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吹牛的吧?”另一个伙计不信。
“爱信不信!”阿财一摆手,“反正我告诉你们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后门的门板在门框上哐当哐当晃了几下。
“真的假的啊?英国人、日本人不也有好几万大军吗”。
有人不确定地问。
“是啊”
“真的假的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茶楼一众人众说纷纷。
阿福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来,拿起墙角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我去前街看看老陈,他侄子在英军那边当差,消息比阿财准。”他说完拉开后门,弯腰钻了出去。
巷子里的空气比灶房凉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风从北边吹来。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
好些铺子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半截,上面用粉笔写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但路上的人却不少,很多人提着包袱、拎着箱子,朝着码头的方向走。
低着头,脚步很快,谁也不跟谁说话。
甚至有人打砸商铺、当街抢劫。
乱了乱了。
阿福低着头往前走,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前街就在前面,拐过那个弯就到了。
他拐过弯,刚要往前走,身后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对英军士兵正从街角走过来,大约二十几个人,军装皱巴巴的,满是硝烟泥土,脸上全是疲惫。
他们的步枪背在肩上,有人拄着枪管当拐杖,一瘸一拐的走着。
一派败兵迹象,看来那不靠谱的阿财说的没有错,英国人退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军官看了阿福一眼,又移开了。
队伍从阿福身边经过,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朝着市区中心的方向走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还没等阿福转过身,又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这一次人数更多,几十上百个英国人、日本人士兵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北边涌过来。
军服上沾满了泥土,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迹。
步枪挂在肩上,枪口朝下。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路边,挥着手臂朝士兵们喊着什么,声音嘶哑。
士兵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回应,低着头,朝着市区的方向涌去。
阿福站在街边,把草帽檐压了压,看着这些从兀兰退下来的士兵从面前走过。
人越来越多。
英军和日军的败兵混在一起,从北边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漫过街面。
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杂乱无章,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咳嗽,没有人停下。
队列已经完全看不出建制,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一辆英军卡车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车厢里挤满了伤兵,有人躺在车板上,有人靠在车厢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车头上坐着的一个军官面无表情,眼睛望着前方,什么也没有看。
路边有人在看,有人把门板拉得更紧,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几个提着包袱的华人站在街边,看着这支败退的队伍从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
一个华人老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
一个英军士兵从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做,继续往前走。
阿福站在街边,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这一切。
新山至兀兰段的防线崩了。
最先承受不住伤亡的英军第7师右翼阵地率先被南华军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