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拉赫马特的身体猛地一震,枪口冒出一团青烟。
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得像有一道雷劈在他耳边。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对面的木板纹丝不动,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继续。”
站在身后的教官面无表情地的说。
拉赫马特拉动枪栓,一颗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又把第二发子弹推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还是没有上靶。
然后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五发子弹打完了,那块木板还是干干净净的,连个弹孔都没有。
拉赫马特抬起头,有些害怕地看着教官。
“真是废物。”
骂了一句,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然后用手指了指苏曼托,“换你”。
苏曼托紧张地接过那支刚打完子弹显得有些滚烫的步枪。
趴在地上,按着教官教过的,将五发子弹压入步枪。
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脸贴着枪托,眯着眼,用枪管前端那个小小的准星去套那靶子。
但无论他怎么控制,那准星还是一直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准。
“快打!”
华人教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苏曼托咬了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
枪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打到哪里去了。
他只感觉耳朵在嗡嗡响。
不敢说什么,咬着牙把第二发子弹推上膛。
五发子弹打完了,枪靶左下角出现了一个弹孔。
但教官看着他,还是很不满意。
然后是持续几天的进攻队列训练。
再然后,就是被集结起来。
北华军前线战场上,一个又一个营连的土著士兵正在集结。
苏曼托也在里面。
这些土著士兵大多和他一样来自爪哇的热带雨林,皮肤黝黑,个子不高。
听着前方不远的枪炮声,他现在已经猜到应该是要把他们拉到战场上去了。
大量北华士兵持枪警戒着,看着这些土著。
有些话不用明说,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姜旭在建国之初,就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南洋诸岛的人口结构。
爪哇人、巽他人、马都拉人、马来人等土著人口远远超过华人。
如果放任不管,几十年后南华到底是谁的南华,很难说。
毕竟后世美国那边都已经是黑人政治正确了。
这个后患不能留到那个时候去。
幸好这个时代还不像后面,讲什么文明之类的。
大家做的事情,半斤八两,谁也说不上谁。
各种方法都用上了。
而战争也是一种过滤器。
原先北华组建的缅兵师就是。
现在这些,为省事,直接一个连一个营编组成,训练几天直接拉到战场上就是了。
没有机枪,没有冲锋枪。
全是步枪,有缴获的就用缴获的,实在没有了就发一支12式步枪。
八点整,随着炮击的开始。
苏曼托所在的157土兵营开始准备。
随着一声嘹亮的冲锋号角声响起。
整个营,八百多个土著兵开始移动,排成散兵线,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前推进。
八百多支新老掺杂的步枪和八百多把刺刀。
进攻开始。
英军的重机枪开始响了。
“哒哒哒!”
土著士兵一个个倒下,血水染红了地面。
剩下的爪哇土兵们踩着泥水,穿过开阔的稻田,踩过雷区,倒在铁丝网前面,倒在机枪火力下面。
一些土著崩溃了,丢下了枪支,越过苏曼托。
然后苏曼托回头看了。
“机枪!机枪!”
有人用爪哇语喊着。
后方一个穿着北华军装的军官蹲在河沟里,旁边架着重机枪。
他拿起冲锋枪对着天空打了一个短点射。
“不许退!向前!”
“后退者死!”
苏曼托的腿在发抖。
又往前看,前面是英国人嘶吼的重机枪,后方又是华人的督战队。
选哪边都好像是死,但往前冲,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拉赫马特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五天前打靶时五发全脱靶的拉赫马特,此刻端着步枪,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朝英军的阵地狂奔。
苏曼托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嗖嗖”声。
左边一个士兵倒下了,右边又倒下一个。
苏曼托不再看他们,只是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战壕轮廓,机械地迈动双腿。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选择往前冲。
但督战队的重机枪和冲锋枪,以及倒在血泊之中的土著告诉了所有人往后退,必死。
距离越来越近。
“啊!”
有人用爪哇语发出了第一声战吼。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那不是勇敢,那是恐惧到了极致之后的嘶吼。
第一批冲进英军战壕的是拉赫马特。
苏曼托亲眼看到他跳进战壕,还没来得及举起步枪,一个英印军士兵的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
拉赫马特低头看了看那根从自己腹部穿出的刺刀,然后用自己的枪托砸向了对方的脑袋。
两个人都倒了下去。
苏曼托没有时间去看拉赫马特最后怎么样了。
他从拉赫马特让出的缺口跳进战壕,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不敢低头看。
战壕里挤满了人。
英国人、印度人的、爪哇的、活着的、死了的、还在喘气的。
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碎裂声、垂死的惨叫、愤怒的咒骂。
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锅,把所有人都煮在一起。
苏曼托捅了两个人。
第一次刺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只是本能地把枪口朝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出去。
刺刀遇到了阻力,然后穿了过去,那种感觉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
第二次,他捅的是一个正在和同伴扭打的英印军士兵,那个士兵后背上开了个口子,身体软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两个人。
他只知道,枪声渐渐稀了。
“高地拿下来了!”有人在喊,用爪哇语,用英语。
苏曼托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步枪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手上的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