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酒下肚,气氛要比刚才好了许多,虽然小娥还是不搭理赵,但喝开了的赵这会倒也不那么矫情了,爱搭理就搭理,不搭理倒也无所谓。
“我大宋啊,当下倒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虽不能说是百姓皆好,但至少却是许久没饿死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些拮据了,地少了,粮食也少了,……叫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赵带着三分醉意开始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作为一个坚定的爱国者,他其实还是挺乐观的,若不是当下这里还有几个金人在场,恐怕他已经要畅快的抒发一下他对北伐意图的宏伟蓝图了。
“就是想北伐呗。”
羊蹄翘着二郎腿靠在树下,晃着脚丫子笑道:“来嘛来嘛,像个爷们一般战场上见,到时来个你死我亡,谁也别怨谁。”
他此刻也有几分醉意了,这么一挑衅,赵也笑了起来:“终有一日。”
“哈哈哈,等你。”羊蹄抱起胳膊来:“到时你我是在樊城、淮安还是大散关见啊?”
“朱仙镇吧。”小娥突然开口道:“朱仙镇见。”
赵说话羊蹄敢接,小娥说出朱仙镇三个字儿之后,羊蹄只是脖子一缩,埋头吃肉。
当初就是在朱仙镇,岳飞打得他祖父兀术遁还汴京,如果不是那十二道金牌,当下恐怕已是还于旧都了。
小娥前后也就说了八个字出来,却是将那一番未尽之热血给绽出了回甘,这换做别人羊蹄说不得还要调侃嘲笑一番,但偏偏这身上流着岳飞之血的人开口后,却是如一记闷雷敲在了他心头。
怕,是真的怕。哪怕岳飞都死了四年,金人还是怕。所以他们才会一边学习岳飞的战术思想和战法体系一边联合秦桧打压岳党。
“你们打个屁。”林舟这会儿也喝的有点高了,他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一身牛屎味且懒洋洋的说道:“这趟下来,过不了多久金国就要内乱咯,到时候你俩别说上战场了,说不定就得被人下诛杀令。”
“林哥哥!”
陆游飞扑上去就要捂林舟的嘴,但却被红柳拽住了腰带。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啊,就是知道这回你俩爷爷要输,他一输,回头完颜亮就得趁机打压,他什么时候输完颜亮什么时起来,输的越快完颜亮起的越快,到时候他一起来,还能有你俩好果汁吃啊?”
林舟说着罪话,但所谓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羊蹄凑上来靠在林舟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妹夫听谁说的?”
“还要听谁说呢,想也想的着啊,别的地方不说,前几日市场上好些个金人过来甩粮。我还寻思呢,说金国也不是什么粮食产地嘛,怎么那么多金人过来甩卖粮食,后来这不就听说你俩爷爷出门打仗了么。”
林舟这会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我啥也不懂,可还是懂一件事,那打仗也得靠人靠马,喂马也不能光吃草料,还得吃精粮呢,这人吃马嚼的耗费本来就大,我可问了那街角卖米的老徐,往年开春金人都是扫货来的,几万石几万石的往回买,今年开始抛售了,你们说是为啥?”
“国内的粮食一少,前线能吃的住么?前线吃不住,那是不是就得打败仗了?”林舟坐起身来:“嘶……这打败仗了,对金国有好处么?”
赵连忙摇头:“自然是没有好处。”
“那对咱爷爷有好处么?”林舟的手搂在羊蹄肩膀上。
“那不废话么,当然没好处。”
林舟打了个响指,嘴上啧了一声:“那你们说对谁有好处。”
“对大宋有好处,往年开春米价都会涨,今年还真的没涨。”赵立刻也反应了过来。
“!”林舟一拍大腿:“是咱大宋让大金卖粮食的!”
赵白了他一眼,要大宋有这能耐还北伐个鸡毛呢……
不过他这会儿倒是突然明白了过来:“那这样说来……若是完颜宗弼……”
红柳抬起手来指着赵,赵连忙一拍脑门:“完颜元帅若是失败了,自然便是完颜亮得势!”
“我没说啊。”林舟侧过头对红柳说道:“我不研究这个,咱就了解点做买卖上头的事,那就市场分析嘛,从米价上来看啊,你们看,按照万石能让米均价涨跌一厘每斤,每年开春时大概要涨价3文,而今年跌了一文三厘而且还在跌,保守估计要跌两文,那一来一回差不多五十万石的出货量,赵公子啊,大宋开春的仓储多少粮?”
“临安常储约百万石上下,战储八十。”
“也就是说金国要么在抛常储要么在抛战储呗?”林舟缓缓坐起身来:“那他们是抛的哪个?”
听到这里,赵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瞪得老大:“不如……去瞧瞧?”
第132章、天菩萨,金国要出大事嘞
一行人吃了个大饱之后,时间也不过就是午时上下。肉食还剩下不少,但却谁也吃不下了,他们几个醉醺醺的,七歪八倒,林舟酒量不咋地,但他们也都不咋地,大伙儿晕乎都到了一块去。
“我说。”
羊蹄指着不远处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妇人,他袖子一撩:“谁敢去摸她那大油腚!”
林舟袖子一撩:“我来!”
他话音刚落,本是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小娥突然一个乌龙绕柱就起来了,从后头来了个截脉勒颈,生生把林舟给按在了地上。
“不许去!”
“死了!!!”林舟玩命地拍着地面。
这种几乎是毫无间隙的亲密,看在赵眼中,他只是感觉心在滴血,但他到底是有文化的,除了长叹一声之外,却是没有了别的动作。
不过这能怪谁呢,若是当年自己勇敢一些,敢忤逆官家一把,哪怕只是任性一把,也许事情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吧。
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爆踩完颜羊蹄的红柳之后,赵觉得小娥到底是温柔的,区区锁喉,不足挂齿。
过了好一会儿,这边闹够了,陆游挽着唐婉的手走了回来,看着他们几个闹哄哄的样子,他笑着说:“几位,方才说要去集市看看,可都休息好了?”
“走吧,我被林家哥哥说了之后倒是也有几分好奇,究竟金国卖的是常平仓还是战备仓。”
赵第一个起身,回头看了还在那笑闹的几人,带着几分惆怅地说道:“该干点正经事了。”
一行人醉醺醺地往米市挪,林舟还在扒拉后背的衣裳,牛屎味混着烤肉香,闻着实在魔幻:“操,早知道不跟那俩疯娘们瞎闹,现在走街上就像个粪坑,娘希匹……”
他一边抱怨,一边往路边摊抓了把炒瓜子,嗑得咔哧响。
红柳跟在他旁边听到抱怨,小嘴一撇:“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偷偷捏我屁股。”
她裙摆上还沾着草叶,鬓角的碎发乱翘,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娇媚野气,倒是极可爱。
进了米市,这地界果然热闹,这民以食为天当真是名不虚传,整个东亚都快打烂了,金人打蒙古、日本打高丽、西辽打西夏、李朝打吴哥……
然而在这吃饭的地方,摊位挨挨挤挤,麻袋堆得比人还高,买米的穿什么衣服的都有,外头见着都打生打死的那种,然而在这里却撑死不过视而不见。
林舟一眼就瞅见了街角的老徐米摊,这会儿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比别家热闹得多。
“老徐,生意可以啊!”林舟挤过去,拍了拍掌柜的肩膀。米店老徐回头见是他,脸上的笑顿了顿,飞快地往左右瞥了瞥,才拉着他往摊子后头挪:“林小哥,你咋来了?这阵子少往外跑,不太平。”
“啥不太平?”林舟抓了把摊上的米,颗粒饱满,比上次见的强了一些:“你这米倒是不错,价咋比上月还低?”
老徐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还不是那些金人闹的。这半个月,天天有金人拉着米来抛,都是好米,比官仓的还强,价压得死低,我这老主顾都被抢去不少。”
他往斜对面努了努嘴:“瞧见没?那几个穿皮袄的,就是金国来的,天天守在这儿,有人问价就往低了压,像是急着出手似的。”
林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个金人站在那儿,腰间别着短刀,脸色沉郁,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在盯梢。红柳和羊蹄也看见了,两人脸色都变了,羊蹄刚要上前,被红柳一把拉住。
“他们抛的是什么米?”赵走过来,眼神却盯着那几个金人不放。他不像是个“太子爷”,穿戴素雅,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扎眼,只是一开口那股子贵气就出来了。
“看着像是军粮。”老徐叹了口气:“寻常百姓哪有这么好的米?颗粒匀,磨得细,往年只有军营里才见得着。我偷偷问过一个金人,他啥也没说,可我瞧着,不像是一家一户的事,倒像是去年秋仓里的新米。咱们卖米的都知道,陈年存平仓,新米入战仓,轮换着来。”
赵心里咯噔一下,那林哥哥说得果然没错。他眉头轻轻皱起,往那几个金人那边瞟了瞟:“抛了多少?”
“少说也有几十万石了。”老徐伸出三根手指:“一开始是小批量,后来越来越多,昨天还有人拉着十车来,说是要一次性清完。临安的米价都被压下来了,往年开春怎么也得涨的,今年倒跌的厉害,再这么抛下去,咱们这些小摊子都得喝西北风。我都亏了大几百贯了,娘的。”
小娥突然扯了扯林舟的袖子,下巴往街尾指了指。林舟看去,只见两个穿大宋官服的人正跟那几个金人说话,看神态像是在催促。金人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招呼买主,看样子是要加快抛粮的速度。
“不对劲。”陆游皱着眉:“若是金人自己急着变现,犯不着让大宋官员出面催促。这里头怕是有猫腻。”
红柳的脸沉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小团扇都快被攥烂了:“这军粮都往外抛,前线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
她没往下说,可眼里的担忧藏不住,羊蹄也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耷拉着脑袋:“我爷爷打仗,最看重粮草,要是连军粮都抛了,那前线……”
“别瞎猜。”
林舟打断他,不过心里倒是已经明白了,完颜宗弼北伐,估计已经是败局已定,这外忧内患可不止是大宋啊,他金国被蒙古灭了那是一点都不冤,这才哪到哪呢,就开始玩起了内讧。
陆游来到赵身边,低声道:“赵公子,你觉得这事儿跟韩帅有关?”
赵没直接回答有还是没有,只是看向那些抛粮的金人:“韩帅一向主战,若是能断了金国的粮草,倒是符合他的心思。可这么大规模的军粮抛售,单凭韩元帅,怕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金国啊……倒是日头之下无新事。”
这时林舟拍了拍老徐的肩膀:“谢了啊老徐,往后有啥动静,记得跟我说一声。”
老徐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小哥,你这段时间少往外跑,这些日子好些人打探过你呢。”
林舟微微抬手:“不打紧,无非就是想查我货源的。”
几人刚要离开,就见那几个金人突然吵了起来,其中一个猛地拔出短刀,指着对面的宋朝官员,像是在争执什么。官员脸色极差,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衙役围了上来。
“走,看看去。”林舟拉着小娥,往那边凑。
红柳和羊蹄也跟了上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离得近了才听清金人在喊什么,原来是两拨金人喊了起来,其中一伙攥着那几个卖粮的金人怒斥他们为何要卖军粮,而那卖粮的金人也不回答,只是怒气冲冲的嚷嚷了起来。
这话一出,羊蹄脸色煞白,红柳也攥紧了拳头。
宋朝官员似乎也没想到会闹起来,急着摆手让衙役把人拉开,然后带着那几个卖粮之人匆匆离开,只是留下几个衙役看守铺子上的粮食。
“撤。”林舟拉着众人往后退:“再待下去要惹麻烦。”
几人悄悄退出人群,往米市外走,街上的喧闹依旧,可没人知道,这看似寻常的米市背后,藏着金国即将大乱的苗头。
走到街口,羊蹄突然停下脚步:“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他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焦虑,红柳也点了点头:“这事儿不能拖,我随你一并回去,你一个人说不清楚”
赵看着他们,缓缓道:“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红柳朝他抱了抱拳,然后看了林舟一眼,凑到他耳边说道:“你就是故意提醒我的对吧,坏东西!”
“我哪有那么聪明……”
红柳飞了他一个眼神,还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我先回去知会我父亲一声,你们再逛逛,晚些我去寻你。”
“去吧去吧。”林舟笑盈盈的捏了她脸一把:“也好让我老丈人有个准备。”
“谁是你老丈人了,净瞎说……”红柳捶了他一下。
她与羊蹄匆匆离开,而这会儿林舟回头看了赵一眼,两人对视后,赵的心中便已经有了大概的计较。
“金国。”赵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神十分深邃:“他们也要开始办他们的岳飞了。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虽是敌人,但说起来却是也有几分无奈啊。”
“恐怕当初他们听到岳帅死讯之时,除了弹冠相庆,恐怕也有人不免兔死狐悲。”陆游也感叹了一句:“赵公子,正如你说的那般,日头之下无新事呐,现在我们是不是就等那兀术败退,而后便是那金朝巨变了?”
赵这会也朝他们拱了拱手:“两位,我也先行告退了,此事不知官家是否知情,我还要去与官家告知一番。”
“慢走。”
他带着福瑞快步离开了,林舟跟陆游对视了一眼,两人突然击掌,一旁的唐婉却是迷迷瞪瞪的:“完颜妹妹家都要巨变了,你们高兴的是个什么劲儿?”
陆游神秘兮兮一笑,接着正色道:“大宋当起,需待明君。你猜,谁能当得这个明君?林哥哥说的对,我与他人微言轻,但若是有能人心中藏着那燎原烈焰呢?巍巍华夏、悠悠万载,不该如此的。”
“可林哥哥是金人女婿……”唐婉虽有才,但在这方面,她倒还真的像极了个普通女子。
林舟耸了耸肩:“我才不管金国宋国的,我就要我的好妹妹们安安稳稳,对小娥是这样,对红柳也是这样。如果不干涉,我的红柳妹妹是会被抓去当表叔后宫的。”
“堂叔。”小娥补充道:“他们金人腌的很,特别是那些不受汉礼的金人,尤其腌。”
第133章、你从丹东来,换我一城雪白。
“这个放一点,这个笋子也好新鲜,放一点。哎呀!这个菌子也好,放一点!”
“我还有俩烟头你要不要放进去?”
正在做饭的林舟回头呵斥捣乱的鹰哥:“不帮忙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