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打得侍郎大人身形一晃,但他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抚掌大笑:“好劲的热浪,好好好。”
这会儿那些个工人喊着号子,用力地推动着木轴,那高炉上的坩埚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这会儿沈概走上前来附耳说道:“侍郎大人,我们先下去吧。”
“为何?”
沈概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舟一眼,林舟呵呵一笑:“工人要顶不住了,这玩意本来是用驴拉的,这不开炉为了热闹换成了人。”
侍郎大人顿时明了,哈哈大笑起来,撩起长衫便往下头走去,走到河畔,抬头再看向那冒着烟的烟囱,还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的发红的炉子。
几人在下头看那舞龙舞狮热闹非凡,畅快的聊了起来,不过倒也没聊什么理想和未来,单纯就是聊了点技术,林舟对这玩意并不太感兴趣,全程在魂游天际,侍郎跟沈概聊天时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当气氛组,在那嗯嗯的附和着。
“两座钢厂,月产四十万斤精钢,此乃我大宋之福啊。”
“嗯嗯。”林舟这会儿脑子里想的是等会见到小娥之后该怎么把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解决。
“薛侍郎,精钢当下最好的用途便是制造铠甲与锻造强弩,这精钢韧性极好,且不易生锈,且远比精铁更加牢靠,若是铸成铠甲,不光防护更胜一筹,还能轻便三成。”
“哦?当真如此?”薛侍郎侧过头看向林舟:“林小哥当真如此啊?”
“嗯嗯。”
林舟这会儿正在到处观望,看看人群里有没有过来给他通风报信的,浑然没有认真去回答侍郎的问题。
而就在这时,徐尚快步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来到林舟面前将声音压到极低:“牛将军的人带着他们过来了,但在七里之外被秦桧的人拦截,当下两伙人正在对峙。”
林舟一听,瞥了一眼陆游,陆游点了点头,然后他便朝侍郎拱手道:“侍郎大人,草民去那边的工坊瞧瞧,失陪。”
“去吧,方才开始你便心不在焉,若是有事你便去忙碌就好。少年郎当以事业为重。”
林舟压根都没听他逼逼叨,转身就快步离开。等到远离人群之后,他与徐尚一同登上马车,在马车上徐尚问道:“你当真要去拦人?不怕秦桧怪罪你?”
“没办法了,这个时候我肯定是要出面的,换别人都不好使,我只要拖住时间等韩世忠过来解围就好。”
“那岂不是得把秦桧得罪死了?”
“到时候再说,顾不得那许多了,总不能看着我好妹妹被秦桧的人给带走吧,一旦被带走,天王老子可就都救不出来了。”
徐尚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看着林舟脸上的破釜沉舟之相。
“没别的法子了?”
“没了。”林舟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能硬来,不过也不是没有转机,等会我胡搅蛮缠就是。”
马车一路疾驰,来到了十里亭的位置,老远就见到殿前司的人在那站了一排,而前头则是几十个身穿江淮军铠甲的骑士,在这些骑士身后则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
而在这群拦路的人之中,林舟就看到了那个之前调查他的张才虎。
他没有任何意外,只是默默感慨一句“果然是他”,这人就像是有病一样,曹文达说过这孙子当年还在岳飞军中服役过一阵,甚至还是岳飞花钱将他妻女从牙楼之中赎回,然而这厮现在却成了反岳的急先锋。
一个连曹文达那种人都看不起的人,当真是有些说法的。
然而林舟的马车没行过去就被殿前司的侍卫拦住,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林舟也不废话,直接甩开那些人就往前走。
本来这些大内侍卫是要上前抓捕的,但这边的喧闹却吸引来了张才虎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你来作甚?”
“你管得着么?”
林舟说着就要往前冲,但却被张才虎抓住:“你可知那边是谁?”
“我管是谁,我就知道我好妹妹在那边。”
这会儿小娥已经在人群簇拥之中看到了正在与张才虎拉扯的林舟,但她不敢喊叫,当下他们发出任何异响都可能升级为一场乱战。
“小子!你可知我奉谁的命来的!你莫要以为相爷对你客气一些,你便恃宠而骄!”
林舟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张才虎:“你说什么?”
“我说,叫你退下。平日你胡闹也就罢了,今日……”
但谁知道下一刻林舟的手枪就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张才虎后半句话都没说出口就已经顿在了那里,他试射过这玩意,知道它的威力,虽然精度不行但威力十足,关键是就这个距离也说不上什么精度不精度,开枪即结束。
“叫我退下?”林舟声音清冷:“你什么身份?叫我退下?”
张才虎双手微微抬起,神色慌张,他此刻甚至不敢发出声音,只能被林舟一点一点往后逼退。
“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我说我要见我好妹妹,你跟我摆什么谱?昂?说话!”
“你冷静一些!你我也算同僚,何必同室操戈!”
林舟扬起枪把子就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下:“你他妈刚才那股狂呢?老子好声好气跟你商量的时候,你没想着同室操戈的事了?操你姥姥的,老子不要脸的是吧?”
这会儿殿前司那边已经把林舟围了起来,然而张才虎却更加慌张,他早就把林舟调查了个清楚,这厮就是个纯疯狗,这要是激惹了他,只需一下,他张才虎的脑袋便得飞出去。
“林兄弟,冷静……你冷静一些,我放你过去行不行!你冷静一些。”
张才虎的额头流出鲜血,但他的眼神甚至都不敢直接跟林舟对视,因为在乡下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路上遇到疯狗绝不可对视……
如今,林舟就是那条疯狗。
“林兄弟,你这般如何跟相爷交代。”
“我就是要问问我那好妹妹到底是不是岳飞的后人,问问她为何要瞒着我!你为什么挡着老子!”
林舟大声吼了出来,甚至都带上了破音,将一个被欺骗伤害的破碎之人表演得淋漓尽致。
张才虎心中突突的跳着,他扫了一眼林舟猩红的眼睛跟被憋大的脑袋,这可是林舟的绝技,努力憋气让自己脸上短时间充血,看着就跟那种热血上头之人并无二致,甚至就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能清晰可见。
“林兄弟,我让你去,你现在就去……别激动别激动行么?”
林舟这才把枪挪开了他的脑袋,但手还扣在上头,背对着他一点一点往后挪动,一直挪到了那几个骑兵身旁。
那些孩子纷纷喊起了哥哥,林舟把手枪收回转过身去朝他们不动声色的比划起了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小娥,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娥抱在了怀里。
“别急,韩帅的人马上到。你现在推开我,给我一巴掌,然后骂我走狗汉奸。”
“啊?哥哥……”
“照做!”
小娥一把将林舟推开,推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林舟大声呼喊:“小娥,我对你如何你心中难道不知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是岳飞之女!你一直在骗我!”
“对!”小娥这时眼中也是热泪涟涟,她带着碎碎的嗓音喊道:“我就是骗你了!如何?你这走狗汉奸,还敢对我动手动脚,我父亲乃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话时小娥心都要碎完了,她怎么舍得骂林舟呢,那个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唯一带给他们希望的人,一直在为保护他们辛苦挣扎的人,他怎么可能是汉奸走狗,怎么可能是宵小之徒……
“还有,我也不是什么小娥,我乃岳飞次女,父亲死后我便是岳银瓶,岳二小姐!”
林舟坐在那垂头丧气,而这会儿殿前司的目标明显已经转到了小娥身上,所有人都是虎视眈眈,只等着张才虎一声令下。
“抓人!”
但说时迟那时快,此刻林舟就感到地面一阵隆隆作响,接着就见由远及近奔袭而来两百骑兵,领头的便是韩世忠与一个林舟不认识的中老年将领。
“韩伯伯……牛伯伯……”小娥看到来人之后,泪水夺眶而出。
随着她的呼喊,周围那些孩子也跟着喊了起来。
当时那一下韩世忠到底是老谋深算,但牛皋可就绷不住了,作为岳家军出来的人,面前这一张张脸,分明就是在那场风波之中被迫害的一个个战友的英魂,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将,顷刻之间便已是泪流满面。
“谁敢上前!”
牛皋的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份胆色!”
而这会儿韩世忠催马来到林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看向小娥和其他孩子:“你们都随我来,有韩伯伯在此,今日谁也动不了你们。”
第114章、管那许多呢
“你们且回去,此事我自然会告与官家。”
韩世忠开口,张才虎却仍不死心,上前一步:“韩帅,此事乃是秦……”
他话还没落下,一柄长枪就已顶在了他的胸口之上,抬头一看便是满眼狂躁的牛皋:“回去告诉秦桧,有能耐叫他把我的也办了!”
这会儿林舟却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朝小娥使了个眼神:“走!”
说完小娥一行人跟着韩世忠的马后便开始往临安城内走去,这骑兵掠阵,即便是大内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小娥此刻回头看了林舟一眼,林舟轻轻朝她点了点头,而后不多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路的转角之处。
在场的人只剩下脸色阴沉的张才虎与林舟和徐尚,以及那些收刀入鞘的殿前司探子。
场面一度尴尬,张才虎抬起眼恶狠狠地盯着林舟,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指着林舟:“拿下!”
“你他娘的总是要拿个人是吧?”
“勾结岳党,捉拿回去等候判夺。”
林舟摊开手,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正自己的冷却时间已经到了,他还能奈何的了自己不成,但下次再来的时候,那他张才虎的命数恐怕就要走到头了。
“哈哈,抓他?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
正在此刻,曹文达的声音飘了过来,他同样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背着手慢悠悠的样子看着倒是有几分惬意。
“才虎啊。”曹文达分开殿前司的阻拦,径直来到张才虎的面前:“相爷让你捉拿岳党,可没叫你杀良冒功呐。”
“你!曹文达,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曹文达招了招手:“来人,把张才虎给我捆了,交给韩帅发落。”
两边的人顿时对峙了起来,曹文达则朝张才虎走上前两步,拿出一道命令:“看清楚一些,这是皇城司手令,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去到了皇城司后好好的说出来,但你若是反抗,呵……那可莫怪我手黑了。”
话音落下,周围草丛之中快速站起十余人来,他们手中拿着强弩对准了张才虎一众。
而林舟这会儿也拿出手枪上了膛对准了张才虎:“跪下,双手抱头!你妈的。”
此刻的张才虎深深地看了曹文达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好好好,姓曹的,你到底是个老狐狸。”
说完他默默的放下了武器,并且让自己的人也卸下了家伙,让那些皇城司的人将自己一众捆了起来,转头就压入城中。
林舟见到危机解除,上前询问曹文达道:“曹大哥,这是咋回事?”
“咋回事,你真是胆大包天!”老曹叹了口气,狠狠的瞪了林舟一眼:“别以为相爷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次实在是韩世忠出手,否则你以为凭你就能救下那女娃娃?”
“我讲义气嘛,曹大哥……”
“知道了知道了。”曹文达拍着林舟的后背说道:“若不是知道你讲义气,我也不会给相爷献计了。”
在回去的路上,曹文达开始给林舟讲述了自己怎么把这张才虎给折腾进去的。
“这件事其实本就办不成。”曹文达呵呵笑着,仍是那一副笑面虎的模样:“相爷也并没有把这些个毛孩子当回事,他们即便是都是岳家军之后,就那些身无三两肉的,又能如何?”
这一点林舟倒是知道,秦桧主要就是想通过这件事把司侯徐平给办掉,从头到尾其实秦桧的主要目标都不是小娥那些人。
但却也不是没人把小娥他们当成目标的,这个人就是以张才虎为首的秦桧爪牙,他们是急迫需要在秦桧面前证明自己的,特别是张才虎,从一开始拉拢皇城司的人出卖司侯、小娥等人,到今日甚至为了这件事想和韩世忠发生正面冲突,原因都在这里。
这时就轮到曹文达出手了,他擅长的不是蛛丝马迹,他最擅长的恰恰就是搬弄是非。
韩世忠是谁?那可是四大主战派之首,巅峰秦桧见了都要避其锋芒,削了兵权之后仍在京中担任枢密使与秦桧在朝中平起平坐的人,即便是把岳飞办了,秦桧都仍要躲三分的人物。
本来若是那个叛徒没死,秦桧还可以通过打击徐平来削弱韩世忠的触手和力量,但现在那叛徒死了,这件事也就等于是失败了,再为了几个不起眼的岳家军遗孤来跟韩世忠起冲突那可就没必要了。
“老弟,你要知道那些遗孤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可有可无,但对韩世忠来说,那便是根本之物,即便到了官家那里,官家也只是会轻轻放下。”
“怎么说?”
“大宋虽轻武,但武也不能没有,若是连这些遗孤都要处置,军心可就散了,说不定会哗变。”曹文达压低声音说道:“当年几十万岳家军打散归置,再加上军中也多主战之人,这些日子以来民间也有些风声鹤唳,相爷不得不去避一避这锋芒。”
“但唯独这张才虎就像个野狗一般,咬住就不松口,甚至不惜得罪那韩世忠。”
“相爷不能下令不追查他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