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上的东西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这一下子充分表达出了他的不满。
林舟回头看去,哎哟了一声,赶紧上前迎了起来:“这不曹大哥么,快来快来,一块吃点。”
曹文达侧过脑袋看着还在桌上的那仨人,就连下贱的奴婢鹰哥都在桌上,他更是心里头有火,瞄了林舟一眼,瓮声瓮气道:“老弟好消遣,哥哥在外头为你的事跑断了腿,弟弟倒是在这里醉生梦死。”
“今日好友搬来修撰书籍,我接待接待人家两口子。”
他说的人正是陆游两口子,他俩是受够了在老母亲家住着的日子,连夜就搬了过来,这会儿人两口子小酒喝得脸蛋红扑扑,正搁那郎情妾意呢。
“唉……”
曹文达一声叹息,这会儿林舟手一挥:“鹰哥,去给曹大哥准备碗筷,让他吃上口热乎的。”
拽着曹文达来到桌前,这累够呛的老曹此刻也有了几分无奈:“我把这老脸都给卖光了,你算是把人家工部得罪的死死的,人家现在死活不肯接你的盘口,现在如何是好?”
“您没跟他们说那是……”
“这他娘的事是能公开的?”曹文达白眼一翻:“你这厮是真没有个高低深浅。”
“那几个大匠不是知道?”
“他们知道也说不知道,怎么着?还指望他们去与主家对峙不成?”
林舟一想,觉得也合理,这算是传统艺能了,不公开和不能公开的事,人家一句啥也不清楚就能把锅都甩了,得罪谁也没法得罪这帮干活的狗东西,而且秦桧也没工夫亲自去跟这些个人矫情。
而且即便他有这个心,曹文达也不会让他知道这个事,那不就等于变相地说他曹文达是个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的废物么?
“妈的。”林舟一拍大腿,然后哐哐给曹文达夹羊肉:“听见蛄叫还不种庄稼了?曹大哥这个事让你受委屈了,我来办!我还不信了。”
“你可莫要去找那些个南城的人了,那些个糙汉,什么都不懂。哎哟,到时候给我把炉子给建毁了,你是没事,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曹文达那脸蛋皱巴得像是一朵晒干的老菊花,完全没有了平日笑面虎的模样,只剩下满面愁容。
“放心吧,到时候天大的事我给你担着。”林舟拍着胸脯说:“大不了就跑路呗。”
刚吃一口羊肉的曹文达差点没被他给噎死,连连捂嘴咳嗽了几声:“祖宗唉!你可饶了我吧。”
而这时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游倒是开口了:“我倒是有几个同窗,擅长此道,我可以去让他们来帮忙。”
“能行?”曹文达好奇地问道:“何许人也?”
“乃是当年龙图阁学士、梦溪笔谈之作者沈括沈存中玄孙,名沈概。如今乃是贡院行走,他定会前来。”
“哦?沈公子是你同窗?”
“正是。”
曹文达当时眼睛就亮了起来:“那敢问你是?”
“在下陆游,陆务观。”
“哦……当年京西路转运副使是?”
“家父。”
曹文达瞥了一眼就知道吃吃吃的林舟,十分不满地说道:“你认得这样的朋友,为何不早跟我说?”
“哪样的?”林舟抬起头一脸茫然。
曹文达顿时失去了沟通兴趣,手一挥:“罢了罢了……这个事,你可要放在心里啊。”
林舟一抹嘴:“请一个工部的匠人,我能请十个外头的汉子,一百个人再厉害,他干活还能比得过那一千个人?本来您打算请五百个,如今我他妈请五千个,还能误了工期?放心吧。”
“你看着办,哥哥的身家性命可都放在你身上了。”曹文达如今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行到时候再想法子。
“行,明日一早我就去南城募人去。”林舟一撩袖子:“不就是钱么,钱到位啥都好说。”
“爷爷,我叫你爷爷了,你可别找南城的人呐。”
“那不是便宜么!”
碰到这样的,曹文达还能说啥,换成以前他早一巴掌甩过去了,但如今他是真没招,只能由着林舟折腾去了。
第二日一早,林舟果然早早地就带着陆游来到了南城,两人找到了黑豹子徐尚。
“多少?五千人?”徐尚脖子都伸长了:“我上哪给你找五千人去?”
“有更多么?我要干活的。”林舟一摸鼻子:“十七天内要完工,包吃,一天一人半吊子钱。然后可能还要个三百人当炉工,这个得看,毕竟盖房子简单,炉工就有点技术了,得那种聪明的,能教的会的。”
“一天一人半吊子钱,还包吃?”徐尚一愣:“一天就是两千五百贯,加上吃的,三千贯上下,十七天……五万贯啊?你有那么多钱么?”
“操,看不起谁呢,定金拿去。”林舟把两万贯的交子拍在他面前:“这可是大买卖,反正工期在十七天,只能多不能少,预算给我压在十万贯上下都能接受。”
黑豹子那何许人也?这可是临安地下世界的一霸,他一听这种要求,心中顿时明白这是好兄弟林舟手里捏着什么朝廷的单子了,而给他的预算就是十万贯左右。
“你给哥哥透个底,是个什么活儿。”
林舟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秦桧的钢厂,月产三十万精钢。我出技术,他们出钱,我特意把工部给得罪透了,我寻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钱给别人也是给,给他妈的穷弟兄也是给,只要能给我出活儿,我不管这钱你是给谁。材料你也包上,反正十万十二万的,都行,赶进度不差钱。”
“娘的……”
徐尚站起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抬眼看了看南城那帮苦哈哈们,深吸一口气:“干了!”
“两万贯定金,你找的人越多越好,包括给工地上造饭的人,采购的人,都他娘给我算上。”林舟抬头扫了一圈,指着门口的黄狗:“把大黄也给我放里头,算个看门钱。”
“你娘的……狗你也算呐!”徐尚眼睛瞪得溜圆:“那是秦桧的买卖,你这么干?你不要命了?”
“啊……这样啊。”林舟眉头皱了皱:“多算几条,整个五百条狗,一天一条狗算五十文。那不得防备着人家偷东西么,狗咋了?干活就得算钱。这十万贯,你得给我花干净,徐大哥你不会不行吧?”
“放你娘的屁。”
徐尚叉着腰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我叫我七十岁的老娘都过去摘菜去!”
“哎嘿!这就对了嘛。”林舟一拍大腿:“老头老太太,小孩小狗的,能给安排就给安排,咱们高调把活儿干了把钱挣了!”
“你不会出事吧?”
“他们还得谢谢我呐!”林舟下巴一甩:“不过哥,我可跟你说,钱下去了,活儿若是干不好,那才有事。”
徐尚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事,你放一万个心,哥哥我天天过去给你当监工!”
第63章、跟了你算是倒了血霉
林舟从南城出来之后,与陆游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倒是春风满面的样子,笼着袖子乐呵呵的,明日一早想来能在城外空地上看到一番盛况。
但陆游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林舟看了他一眼:“咋?是有什么纰漏啊?大才子。”
“林哥哥莫要笑话我了,你这法子简直天衣无缝,我是在愁我的事呢。”
“咋?你娘又给你添堵了?”
“嗯……”陆游叹气道:“我这都搬出来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让我明日去见一个人家的姑娘。”
“多大点事,明天看看有空我跟你一块去。”
林舟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像陆游这样的妈宝男对付不来的事,他林舟可是有两千八百种法子办掉,写诗他不行,但讨人厌这件事上,天底下也没几个能有他厉害。
“林哥哥可莫要说笑了,这种事还有什么法子呢,我母亲……真是叫我头疼。”
“先办正经事。”
林舟懒得跟他废太多的话,毕竟晚上他还要去拜访沈括的后人呢,给他这点破事搅合了怎么行?
不过好像陆游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妈宝,只要跟他关系还不错的人见面都要调侃他几句。
还别说,铁骨铮铮陆游同志好像这辈子就是这个事是他的污点,毕竟即便是再重礼法孝道,能被母亲逼到这一步的人着实不多。
初见那沈概,林舟与沈概都有些拘谨,但后来吃饭时开始一起损陆游时,那隔阂之感顿时消弭,仿佛天生而来便是至交好友一般。
“好了好了,静文兄,你与林哥哥莫要一起戏耍我了。”陆游此刻面色赤红地说道:“此番来还是要跟你商量事呢,林哥哥要修盖一座工坊,如今却是没有大匠,还望静文兄能当那大匠。”
“工坊这种事叫我去,是不是有点……”那沈概沈静文听完之后还有些不乐意:“大匠不是满地都是么,这个事倒不是我清高,林兄弟……其实是这事吧……另请高明吧。”
林舟老油条一根,怎么会听不出人家的意思呢,这种大科学家的后代,让人家去盖房子,那人家乐意去么?要难度没难度,要技术没技术,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我知道静文不差钱,也看不上那修宅建屋之事,不过若是……嘿嘿。”
这里林舟卖了个关子,然后轻轻将图纸和制程放在了沈概的桌上:“请静文过目。”
他看着这年轻的小科学家拿起图纸来,心里得意的不行:小样,这还迷不死你,那人家理科小登不白读到博士了?
这专业选手看一眼就知有没有,里头那极先进的炉制,还有那从煤到钢的制取工艺,一下子就把沈家大公子迷住了。
林舟不明白他们这种专业人才在看到这种东西时是什么感觉,但理论上就跟修仙小说里的宗门天骄看到顶级心法时差不多吧,那种只需要一眼就把压在心里多年的困惑全部解开的畅快感。
当然了,林舟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以前写作业都是抄同桌的,更别提是什么顿悟感了,如今更是功力尽失,什么正弦余弦、什么推力拉力他早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概坐在那看了许久,就这么把林舟与陆游晾在一边,他二人坐在咔咔吃人家的糕点还不敢说话,怕打扰人家专注。
过了许久,沈概抬起头来,他亏得是人科人属,这要换成其他的哺乳动物八成眼里是要闪光的。
“有趣,实在是有趣。三通气道、洗煤精练……有趣有趣。”他抬起头来:“这些术都是从哪来的?”
“买的。”
林舟一句话给沈概干不会了,他抬起头来歪着头看着林舟:“买的?”
“买的啊,我到处跑商嘛,就有一天我在个老道士那买的,四贯还是五贯吧。”
这话听得沈概是白眼直翻,他忙不迭地说:“那你卖我,我给你四十贯。”
林舟也是白眼一翻:“咋的,钱多到花不出去啊?”
沈概眉头一皱:“何解?”
这会儿理科生和文科生的差别就体现了出来,旁边的陆游乐不可支地说道:“静文兄,你若是来工坊担任大匠,那不管这配方、图纸是你的,你还能亲自改良呢。”
当时沈概的表情就如遇到甜美小妹儿一般,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烛火这么一燎,再加上他身上那绸缎面的衣裳,看着是要多猥琐就多猥琐。
这一刻,林舟懂了!彻底懂了!这帮人看着这些玩意就跟自己看到好看的妹儿一样,心里刺挠,不上手盘那么一下那就是一根刺在那横着,怎么都不舒坦。
“好说好说,嘿嘿……”沈概将那一摞图纸死死握在手中:“这个事就这样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前往,不过林兄弟可得管饭啊。”
“管,怎么能不管饭呢。”
林舟哈哈一笑,双手一拍:“既然今日大家都还有空,不如我做东去青楼玩玩如何?说出来不怕两位笑话,我还没去过呢。”
“我倒是无妨,就是不知务观敢不敢去?”
“去便是了,谁怕谁……我……我……也不是那般没用。”
三人一拍即合,结伴就打算去当那一会临安探店博主,路上林舟还忐忑,毕竟他还不知道大宋这边的钟怎么加,加完之后有什么特色服务,反正应该不是单纯的调素琴阅金经吧?那素菜荤价可算是诈骗。
但谁曾想,还没等到他走进那畅春院的大门,就有两个手持弯刀之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两个彪形大汉面色严肃,一看就是金国之人。
陆游最是痛恨金国,上去就要与之理论,但那两个汉子都不带搭理他的,只是冷冷地对林舟说道:“王妃有令,林家少爷不得入内。”
“我?”林舟一愣,指着陆游:“不是他啊?是我?你们管我干啥?”
“王妃有令!林家少爷不得入内。”
人家都不带回答林舟的话,就是那么机械的重复,弄得他是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哭笑不得地站在寒风之中,叉着腰面露苦笑:“行……太行了,管的是宽哈。”
之后他们三人又轮番换了几个地方,但毫无意外就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就甩不开这金国的大内密探,只能乖乖地找了家馆子吃烧肉。
一杯黄酒一口肉,林舟仰头长叹,唯独陆游似是躲过一劫……
“你还笑,你就不学学柳三变?天天守着你家那凶悍婆娘,了无生趣。”沈概这会儿再次打趣了起了陆游:“倒是林哥哥,的确是有些可怜呐。”
“别说了别说了。”林舟无奈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明目张胆的去恐怕是不行,咱们下次偷偷摸摸的去……他们总不能昼夜监视吧?”
陆游这会儿还是在那笑:“林哥哥,你还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还有正经事要干呢,依我看不让你去青楼倒也算是好事一件呢,那地方花钱又费精力,倒不如把多出来的力气做了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