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晨时不是拿了药过去么,我便想着看看能不能叫人来试药,谁知……这才几个时辰,叫来的八个人里,死了六个,还有两人生死未卜……你这是何药啊,那太医院的医丞说……这药就是毒药,这当真能治病?”
“死了六个!?”林舟直接蹦了起来:“曹大哥,谁让你自己去试药的!”
“这不是着急了嘛……哎呀……”曹文达拍着大腿道:“瘟疫如虎,我也想为我家主人排忧解难。”
“操……”林舟骂了一句:“怪我怪我,早晨人迷糊了,没给曹大哥说清楚,死的……都是何人啊?”
“哦,都是一些快死的穷鬼。得了瘟,没钱治,我想着反正都是快死了,叫他们过来试试也无妨,只要死了的,我都给了他们家五两银子,也不算白死吧。”
在说到药没用时,曹文达浑身冒汗,但说道死人时他却一脸轻松,林舟看着他的表情顿时觉得一股子恶心在翻腾,但此刻他也没有更多更好的法子了,只能顺着这条路演下去。
“那还好,五两银子还有人收尸,便宜他们了。”
“谁说不是呢。”曹文达呵呵的干笑了两声:“林老弟啊,这药……”
“还是要试。”林舟双手放在膝盖上:“早晨时我忘了跟曹大哥说,这里头还有一味引药。我是没想到曹大哥心太急了。”
曹文达只是呵呵的笑,他这会儿也心虚,因为他摆明就是信不过林舟,而现在林舟这话说出来基本上就是在嘲讽他的行为。
“那林兄弟,这试药……不会再死人了吧?”
“说不准,不过我尽量控制剂量试试效果。”林舟手指搓动了一下:“可都是钱啊。”
曹文达皱起眉头沉思片刻,然后一拍大腿说道:“林兄弟,算是我曹某服了,都说姜是老的辣,如今看来你这嫩姜才是心狠手辣。”
“呵,一群穷鬼贱民,死了不就死了,我施符水救人是我心善,救不回来是他们命不好。怪得了谁?”
“对对对……林兄弟说的是,那我便等林兄弟的好消息了,需要差遣林兄弟就说话。”
曹文达走出店铺,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这间铺子,心里多少还有些突突的跳,但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不跟这愣头青玩一把大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傍晚时分,在曹文达的人的配合下,林舟穿上了道袍就这么让人拖着他那几水缸的“符水”来到了南城。
他垂着眼皮,走入那片混沌之地后,心下一横,然后抬起头来,示意旁边的“小助理”敲响了那个破锣。
“天师垂悯,符通九霄!敕水东井,涤厄除疴!今有灵符化圣水,解瘟救苦降青囊。四方信众,可来祈福避疫!”
念着曹文达准备好的词,手里摇晃着三清铃,感觉还真有点那么回事儿的意思。
“瘟君行戾气,符水守元神!此水承三官敕令,佩之可护身家,饮者得安脏腑!”
“符非仅朱砂纸,乃社稷山川之,水非普通泉,是北斗瑶光之精!持符者不染秽,诚心者得庇佑!”
焚符入水时,林舟高声念着自己给加的词,反正电影里都这么整,他这么整肯定没错:“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这故弄玄虚的一套走完,周遭很快就聚集上人了,而伴随着这些人的涌来,随之一起来的就是熏天的臭气,而旁边那临安徐家的老祠堂只剩下了一些残檐断壁,看来是徐尚当真拆掉了自家的祠堂……
真是条汉子呐。
“依次接引,信徒接符水!”
林舟神神叨叨的喊着,而周围的人一开始也不怎么敢上,但人一旦到了绝望的时候那是一点希望都不肯放过的,很快就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上前跪在了林舟面前。
“上仙救命……救救我家细伢子吧……”
林舟不多说,只是用一根竹棍子拼命搅动了那一缸“符水”然后用小酒盅从里头舀起一杯递上前:“让他喝下。”
那妇人接过,感恩戴德的把符水灌入自家孩子的口中。而这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那等待符水的队伍就排了老长一条。
曹文达躲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心中其实也在祈祷这些药物能起到效果,而且死几个没死,千万别大量大量的死人,不然自己这狗头可就要跟着这愣头青一块搬家了……
数千人的排队领水,等到发完之后已经到了深夜,林舟累得瘫坐在了旁边,有人为他递水上来,可他即便是饥饿难耐却也不敢喝这鬼地方的水。
妈的……粪口传播啊!这水他敢喝的?这地方的水质跟恒河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而且也不知道有没有烧开。
面前喝了符水的人久久不散,林舟也坐在那陪着他们耗着,两拨人都在等效果,一边是如果出了事,就要拿这个“假道士泄愤”,一边是等待看看现代的药物到底能不能在古代的细菌身上起效果。
这场博弈的结果毫无意外是现代科技的胜利,专药专治加上第五代抗生素,那进了体内还不是大杀特杀?在这帮没有抗药性的志贺杆菌面前,那可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它见效的速度甚至要比现代人体现的还明显,第一个服下符水的孩子,从那会儿到现在已经快六个小时了,但却没有再拉一次肚子,剩下的人也都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症状的减轻甚至是消失。
不开玩笑这效果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真神降临。
很快,有那些拉到昏迷的人在喝完符水之后陆续醒来,再配上徐尚熬的盐水,他们的精神头明显恢复了不少,甚至有些已经闭口等死的人都已经可以吃下东西了。
能吃东西就能活!这是一种朴素的科学认同,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饥饿感开始吃东西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有效果了。
“神仙呐!活神仙!”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顿时乌泱泱的人就涌到了林舟的面前,形形色色的消瘦脸庞怼在他眼前,把他生生给吓了个激灵。
接着这里的人就跟那被风吹过的麦浪一般,一层一层的跪了下去,脑袋在破路上磕得砰砰响。
“神仙呐……”哭嚎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舟靠在那,看着面前的人,他摸出一根烟点了起来,但在这些人的眼里,面前的小神仙正口含香烛祈福上苍……
“唉……”
“小神仙为我等耗尽神力!”
这会儿甚至有人喊出了“小神仙万岁”的死动静,当时那一下别说的林舟了,旁边的曹文达都快尿了裤子。
他赶紧出现拥着林舟趁着众人叩拜的时候逃离了这里,只留下了两个空缸子和一个虚头巴脑的供台……
林舟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心中突然明白了张角的撒豆成兵是个什么意思,那不就是“我给你撒一把豆子,你就成了我的兵么”。
啊……贫道林舟,请大宋赴死?
哎?这样想想似乎也不错,但……想想就算了,他可没那个能耐,现在他只要敢把手举到空中,他这小瘪三都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第22章、好兄弟,你可太能耐了
昨晚上的事吓死人,但也让人惊喜万分。
不得不说虎狼之药就是好使,曹文达现在激动到手都在哆嗦,若是这样药到病除的好药能被他独家垄断,这得多少钱?得立下多大的功劳?
他此刻靠在林舟的铺子里,桌上全是上好的饭菜。
“快快快,林兄弟试试这个,鲤鱼被子面,先食肉再食须,一口千年味,正经汴京做法。”
“大灾之年,过分了呀。”
他说完之后总觉得自己cue到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了……
“昨日那药,药效惊人,虎狼之药名不虚传。这配方……”曹文达的嘴脸变化的极快,他深吸一口气,亲自为林舟斟满一杯酒:“可否让给哥哥,哥哥保证不叫你吃亏。”
“哎呀,曹大哥。这个事怎么说呢,家中有祖训,这方子是我家几代人安身立命之本呐,哥哥你放心我独家为你制药便是了,只要我不死,这东西就不会失传。不与你说笑,我对我那族叔可都没有说实话,他问我有没有家里那方子,我说家里传给了我哥,可我哪里有什么哥哥。”
见林舟提到了司侯,曹文达眼珠子一转,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指着旁边一个十四五模样的少女:“这个婢子我便送给林老弟了,你身边没个暖床的人儿也是不像话。”
“唉!不行不行不行。”林舟连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
他是真不敢要,这玩意先不说有没有被监控的风险,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男生,上来就暖床啥的,那不是逼他犯罪么。
“你若是推辞,就是看不起哥哥!”老曹说完就开始上道德绑架:“这个婢子可是哥哥精心为了你挑选的,足足一百两银子呢,可是完璧之身。你若是不肯要,我便叫人将她装入口袋里沉到西湖之中了。”
操你妈的……林舟心里痛骂一声,眯起眼睛看了曹文达一眼,他不怀疑这个逼为了立威是真能干出这种事情,而这个女人大概率就是他安插过来的一颗钉子。
要么就是她家人被掌控了,要么就是她有什么把柄在老曹的手中,反正不管什么原因吧。请客、砍头、收下当狗,现在林舟正经历的是“请客”的阶段。
“老弟晌午之后可有安排?”
“打算去南城看看。”
老曹点了点头:“是得看看,去看看那药效如何,是否复发。切记,不可穿你那身道袍了,要出事的。好了,老弟,哥哥还有要紧事,今日来便是为老弟准备几道菜,然后送这婢子过来,往后哥哥仰仗你的地方还有许多呢,哈哈哈……走了走了。”
他说完便走了,就留下了林舟与那个小妹儿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
这冷凄凄的时节,这小妹儿就穿着一件轻纱长衫,里头罩了个肚兜,那肚兜比林舟在洗浴中心穿的一次性蓝色小裤衩子还薄,站在那瑟瑟发抖,哆哆嗦嗦。
“不是……”林舟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他把你送过来,到底是图个啥?”
“老爷,这是规矩……”
林舟叹了口气,把自己那身厚棉衣拿了过来往她身上一罩:“坐下一起喝点?不吃也浪费了。”
那小妮儿嘴里没有“不”字,林舟说完就坐了下来:“多谢老爷恩赐。”
她本能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垂着头看着桌面,也不动筷子也不说话。林舟几次欲言又止,因为这姑娘看着最多也就是十五六,可能还没有,对于林舟这种大莱莱爱好者来说,这种生瓜蛋子那真是提不起兴趣。
“你叫啥名字?”
“樱歌儿。”
“鹰哥?我操,你这名字够霸气的了……白头鹰啊?”
“绿首樱……”
林舟嗯了一声,挠了挠下巴:“绿首鹰是什么鹰?猫头鹰啊?”
“不是猫头不是猫头,是花头……”
“花头……”
林舟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染成精神小妹儿款式的猫头鹰,十分不解,但表示尊重……
“等会你上去睡觉哈,我要去一趟南城。”
“一切凭老爷吩咐。”
“吃饭吃饭……”
樱歌儿只觉得这位新老爷有些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特别是看到他吃完饭要自己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同样表示不解,但也给出了相当的尊重……
等到把这位鹰哥支开,林舟背着手就往南城溜达,他倒是觉得身边多了个小妹儿也不是什么坏事,特别是个还挺好看的小妹儿,年轻人谁没一点那个……那个虚荣心呢,身边多了个肚兜小妹儿,以后万一有个聚餐什么的,有面子。
说实话,要不是林舟昨天被南城的场面冲击了一番,要不是他对这层出不穷的吃人手段深恶痛绝,他大概率是要投的,投降在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之下。
这日子也太爽了……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带个百依百顺的美女陪玩,又不用体验劳苦大众的生存艰辛也不用考虑什么国破山河碎的心路历程,纯爽玩!
但这个念头在他踏入南城的瞬间就顷刻间化为飞灰了,虽然昨日他是晚上来的,但仍有人认出他来了。
那一路上是哐哐磕头,涕泪横流的磕头,恩人、恩公、小神仙、救苦天尊……那些个听过的没听过的称呼就这么一股脑的往他头上砸。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体感温度不足五摄氏度的地方,看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赤着脚穿着单衣对他感恩戴德的磕头,千恩万谢都只是为了自己能继续这么艰难的活下去。
那种冲击真的是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烦闷,回去之后他非得把这里的事都跟赵处长他们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调动更多的资源,如果不能那就把他们当抚慰犬使了,这里的见闻着实让他有些情绪崩溃。
来到南城徐家祠堂边上,这里正支棱着数口大锅,锅里烧着开水,旁边有几个痞气的汉子正在往里头添水,旁边还有几个人正在拆着一间屋子,而拆下来的木柴转手就投入到了炉膛之中。
徐尚叉着腰站在那,背对着林舟,正看着那栋被拆的屋子发愣。
“哟,这不是徐大哥么,怎么大白天就开始在这耍帅了?”林舟深吸一口气,笑呵呵的走上前:“听说真把祠堂拆了?”
徐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间正被拆的屋子:“那是我家老宅。”
“牛逼……”林舟顿时肃然起敬,这厮难怪能在临安城里当地下世界的头子,那有事儿是真上……
“多谢兄弟了,你的恩情我记下来了。”徐尚朝林舟拱手道:“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兄弟只管开口。”
林舟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跟徐尚一起叉着腰看着一点一点被拆的老宅。
“情况怎么样?”林舟突然问道:“没出什么问题吧?”
“当为神药,从昨日到现在,没人再病死了,重病之人也陆续好转。若不是你,他们……”徐尚笑了,只是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有一种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赧然。
这会儿林舟环顾四周,悄悄从怀里摸出两个拳头大的瓶子:“这里,够大概五百人到八百人的份量。一次用量也就是一个掏耳勺的量,加水稀释,小孩减半,别让人发现。”
徐尚迅速的将两个瓷瓶踹入怀中,两人的神态宛如特工接头,他深深的看了林舟一眼,抿着嘴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了,我该去交差了。”说完,林舟突然话锋一转:“帮我递个信给你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