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李世民,在此刻也不禁为之胆寒了一下,那巨大的轰鸣,刺激了他的耳膜,覆盖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响。
而很快,这一切都归于平静。
只看到那山头上,浓烟滚滚,而后……许多的火光窜了出来。
李世民眼眸猛张,他终于意识到,这便是传说中的惊雷了。
那突厥可汗,便是被这个东西弄死?
来了这么一下,一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难怪……难怪了。
若是当年,朕征讨天下时,也有这样的神器,这天下……更无人是朕的敌手了。
他不禁道:“太子。”
“儿臣在。”李承乾倒是对此并不觉得震惊,毕竟这玩意只能吓人一次,第二次,威势就减弱了,他心里甚至想,这一次装药量有点低啊,师兄这个家伙……真小气。
“这便是你所说的火药。”
“正是。”
“炼制起来繁琐嘛?”
“还好,其实就是硫磺、硝石……”
他正想显出自己对火药的了解。
可李世民脸色凝重的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便吐吐舌头。
“好,很好,有此二物,我大唐征战四方,便可事半功倍了。陈正泰……”
陈正泰连忙应道:“学生在。”
“你……”李世民深深的看了陈正泰一眼:“你……很好。”
“多谢恩师夸奖,这都是跟着恩师学习的结果,学生每一次跟在恩师身侧,总觉得浑身上下龙精虎猛,许多奇思便不禁冒了出来。”
李世民笑了:“这样说来,你还想入宫陪朕了?”
“啊……”陈正泰顿时想不到了什么,立马摆手:“恩师说笑了。”
李世民却是抖擞精神,目光又看向气球的方向。
却见那飞球已徐徐的下降,歪歪扭扭的,等下降到了一定高度时,显然动力已经无法持续挺稳了,于是直线落下。
就在这时,只见程咬金嗖的一下冲了过去,口里大呼:“我的儿啊……”
程处默摔惯了,虽是又一次的鼻青脸肿,却拍拍屁股,又恢复了生气!见着程咬金几乎要哭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般的凄惨模样,便道:“爹,不妨事的,死不了。哎呀……我忘了孔公。”
回头……
便见孔颖达被一个校尉压着,气已只剩下半截了!
大家好不容易的将他搀扶起来,他下shende儒裙已被腥臭的液体浸透了。
人还未站稳,正想要张口呼救,孔颖达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于是呕的一声,上吐下泻。
“正常的,正常的,大家别看了,别看了,第一次都这样。”陈正泰算是留给了孔颖达一点面子,不希望大家看到孔颖达狼狈的模样。
那孔颖达呕吐过后,已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陈正泰则在此时道:“请陛下和诸公到学堂里去闲坐,稍稍休憩片刻。”
众人有的惊魂未定,有的似乎还想再看看,依旧恋恋不舍的看着那落地的飞球,也有的还愣愣的看着那山头上的火光,显然……早已有二皮沟的人做好了准备,在山下预备救火了。
此次,侯君集也跟了来,此时正拉扯着陈正泰,低声询问这火药的产量,又问飞球能不能稳定一些。
李世民却是若有所思,徐步而行。
等到了学堂外头,便见这里竟围了不少人。
都是一群衣衫褴褛,形同乞儿一般的人。
李世民见为首的那人,竟好像有些印象,禁卫们正待要将他们驱走,李世民却道:“将那人叫来。”
他点了其中一人。
那蓬头垢面的人便上前道:“草民见过皇上,吾皇万岁。”
李世民诧异的道:“你认得朕?”
“认得啊。”这人道:“草民叫邓健,当初陛下来过二皮沟,还和草民说过话呢。”
邓……健……
李世民只依稀觉得这人面熟,可是此人的名字,却是真想不起来了。
不过……记不记得住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世民和颜悦色地道:“你在此做什么?”
“读书呀。”邓健很干脆的回答。
可他这一句读书啊,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大笑。
眼前这庶民,在他们眼里,和乞丐没有任何的分别。
其实邓健的穿戴,在庶民之中,已还算体面一些了,可这也架不住令这些贵不可言之人抱有这样的看法。
一个这样的人,竟张口说自己在读书,这可笑不可笑?
众人顿时想起那陈正泰前几个月,确实一直都在嚷嚷着说要教授人读书。
当时大家也没往心里去。
今日果然见邓健这样的人在此口称读书,不免让人觉得……很滑稽。
李世民也不禁被其他人的笑声所感染,露出莞尔微笑。
庶民读什么书呢?
“你不要诓骗朕,你要知道,欺君之罪可不是好玩的。”
邓健却是急了:“草民是在读书呀,草民是读书人。”
“哈哈哈哈哈……”有人甚至捧腹大笑,竟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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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有教无类
邓健听到大家嘲笑,急了。
若是从前的邓健,被人笑了也就笑了。
可这数月以来,他几乎每日都在读书。
课本发下来,先从最容易的看起,起初是自己闭门造车,可是很快,在二皮沟里,有许多想要读书,和他一样的年轻人,都不自觉的开始组建了学习小组。
每次下了工,他们便聚在一起,废寝忘食一般,邓健将自己认得的字教给别人,而其他人也将认识的字教授给邓健。
偶尔……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四处去请教。
二皮沟里,偶有几个因为灾荒而落难的寒族子弟,他们读过一些书,一下子,这样的人便吃香起来,大家提着米,或是当初舍不得吃的鸡鸭,取了一些白盐腌制晒干了,如今却提了去,向他们请教。
这些寒族子弟们如今落魄到不得不与庶民们厮混一起,起初自尊心是无法接受的,可很快他们发现有人一脸求知欲的寻到自己的头上,一下子便又恢复了自尊心,少不得会指点一二,当然,他们也将希望放在了学堂上。
这么多富贵者都求着想要进学堂,甚至不吝重金,现在机会却摆在了他们这些寻常庶民面前,只要通过了考试便可入学,谁不想试一试呢?
哪怕就算入不了学,能读书写字,在二皮沟每月也会奖励细粮的,横竖都不会吃亏。
邓健夜里总是要借着作坊里的灯,看书看到子夜,白日便上工,若是有其他的闲暇,他就会和其他人一样,跑到学堂外头来,因为里头有培训班,专门是辅导那些富贵子弟的,而他们就躲在这学堂外头,听着里头的人诵读课本。
读书最难的是起初的识字,可一旦通过看图识字认识了百来个常用字之后,入了门,后头就好学了。
这对邓健而言,几乎是他浑浑噩噩的人生之中最大的一个希望,他并不聪明,但是肯学,他虽是庶民,却也远远看过那些读书人潇洒的模样,那时候的自己,固然是不敢生出任何我也要做读书人的想法,只是觉得……人活在世上,像他们一般,才不枉来到世间。
可当课本发到自己的手里时,这触手可及的机会,却一下子在他心底深处投下了涟漪!
他竟生出了妄想,别人可以学,我为何不可以?我想读书,真心实意的想要读书,甚至读书已经不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单凭的认为……只有读书……才显得自己像一个人。
于是,他奋发努力,不敢虚度一刻的光阴,哪怕是做工时,手脚不听,口里还念念有词,背诵着自学的课文。
这读书,已成了他最后的自尊了,因为他很清楚,他和身边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衣衫褴褛,都是满是污浊,是不入流的庶民,可他唯一能和身边的人相比,可以骄傲的,就是自己读过书。
只是……这一声声的嘲笑,却瞬间将他的最后一丝自尊击碎了。
那似嘲弄似的笑声,宛如一下子磨平了他数个月的坚持不懈,让好不容易向上攀爬的他,又一下子踹回了万丈深渊里!
这万丈深渊最可怕的是,这里满是污泥和臭虫,可是他抬头能看到井口一般的天,天是那样的湛蓝,而如今,他仿佛终于知道,自己是永远爬不出深渊的,自己一直在深渊里,现在如此,往后皆然。
于是他眼眶红了,这是一种令人窒息和绝望的滋味,他吸了吸鼻子,趴在地上,丑态百出,可他浑然不觉,因为绝大多数时候,他就是这般出丑的,他从不曾光鲜过,哪怕他向往光鲜。
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在这一刻落在地上,他咬着牙,突然有一种憎恨,于是手刨着地,那刺耳的嘲笑已经消失了,其实方才……大家只是觉得好笑而已,最可悲的是……这些嘲笑其实本身是没有恶意的。
因为对方倘若有恶意,至少他们还是将你当作人看,可一旦只是无意识的嘲笑,这便如人们看到了可笑的猴子!
那种无意识的会心笑起来,猴子自然不会知道有人在嘲笑它,可邓健会,因为……他是人。
于是邓健咬牙,突然咆哮道:“我读过书的啊,我会识字的啊,你们为何要笑……”
说到这里,他哭了,他自觉得自己所求的并不多,可是即便如此,似乎上苍也不愿意从指缝里留下一丁点给他。
“你们笑什么,你们有什么可笑的,我……我会读书……我真的会读书……”
他气得想要跳起来,和那些嘲笑他的人死斗!
可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也没有资格是他们的对手!
他害怕,不敢招惹他们,可是这内心深处巨大的愤恨无处去发泄,便索性顶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的磕着泥泞中的碎石,于是头破血流,而这血腥反而一下子让邓健清醒了一些,接着……便是无意识的哭泣。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何时消失了,而后沉默了起来。
身后的文武大臣们,也静寂无声。
陈正泰站在一旁,冷着脸,显得很愤怒!
真是欺人太甚了,他可不是这个时代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我陈正泰特么的是生在红旗下的人,你特么的可以阴人,可以骂人狗东西,但是不能不把人当人看。
“恩师……”陈正泰想说什么,他难得在李世民的跟前绷着一张脸。
李世民却是压压手,神色很平静,示意陈正泰不必说下去,而后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随即道:“你识什么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
邓健抬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大抵会一些。”
“好。”李世民便道:“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嘛?”
李世民其实奢望得并不多。
百官们也好奇起来,不过他们依旧用看猴戏一般的眼神看着邓健,似乎在等待着邓健变出戏法。
“会。”邓健语气坚定地回答。
李世民道:“那好,来,取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