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现在的一次次试手,不过是让李世民熟悉手术的过程而已。
在后宫,王御医被叫去了长孙皇后的寝殿。
长孙皇后已去探视了李承乾,她是又气又急,堂堂太子竟成日跑去骑马,居然还摔坏了,只是眼看着爱子如此,她心里倒是惶恐起来,那些责备的话都不舍得骂了!
长孙无忌已入宫,屏退了左右,看了面色不善的长孙皇后,便道:“阿妹,此次承乾遭遇如此弥天大祸,为兄是一宿没有睡好,越想……越觉得可惧。”
长孙皇后凝视着自己的兄长,微微皱眉:“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皱眉道:“皇上文韬武略……这里没有外人,我实说了吧,陛下向来是将皇家的脸面当作头等大事的。现如今承乾腿瘸了,贞观朝竟出了一个瘸腿的太子,现在皇上固然心疼自己的爱子,可长此以往……为兄只怕……只怕……皇上要效法隋文帝。”
隋文帝废了太子杨勇,而立了隋炀帝杨广,这个典故,长孙皇后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现在李泰年幼,李治呢,又尚在襁褓之中。一但发生什么变故,只怕天下要易主他人。”
长孙无忌一直与李世民交好,是最晓得李世民为人的,他是个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人,固然李世民现在对李承乾疼爱有加,可以后呢?
李二郎毕竟是天子,他迟早会宠幸其他的后妃,这样的事,历史上已经发生了许多次,不可不提防。
长孙皇后听到这里,眼带不悦,忍不住道:“这个时候,兄长还只计较着长孙家的荣辱吗?吾儿现在痛不欲生,你还在想这些?”
长孙无忌便也露出了惭愧之色,唯唯称是。
长孙皇后便道:“本宫倒是听说,陛下的弟子陈正泰上了一个医治的方法,陛下这几日废寝忘食,朝事也不理了,就是为了承乾的伤。”
“陈正泰啊……”长孙无忌一说起陈正泰,面上露出复杂的表情,道:“此子最擅阿谀奉承,为兄看……他不过是投陛下所好而已。”
长孙皇后心里有些杂乱,毕竟她是母亲,哪怕平日里她深明大义,可此时却有些失态,不禁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兄长平日不也都在揣测帝心吗?”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里不禁想,我揣测帝心能和那个小子一样吗?妹子是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家伙是如何牙尖嘴利,哄陛下开心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道:“我现在只望着承乾能平平安安,哎……本宫已召了王御医来,想听听他的主意。”
果然这个时候,王御医到了,他朝长孙皇后深深作揖:“臣见过娘娘。”
长孙皇后急迫的道:“本宫闻你擅长骨科,太子的腿疾,你已看过了,可以救治吗?”
王御医正色道:“回娘娘的话,不可以。”
长孙皇后的心沉到了谷底,道:“可是陈正泰不是说有一线生机吗?”
王御医语重心长道:“娘娘,臣并非是腹诽二皮沟县公,只是他一个少年人,哪里晓得骨科救治之法,臣浸淫骨科四十载,早有心得,太子殿下是骨断了啊,骨断岂有再生之理?”
长孙皇后不做声了。
她脸色青白,心里六神无主。
长孙无忌趁机道:“妹子,我看……此事妹子该向陛下进言……”
“本宫再想想……”长孙皇后幽幽叹了口气,阖目,脸颊上已控制不住的落下了两行清泪:“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乏了。”
……
一连数日,李世民对此也吃不太准,事实上……几乎所有经他手的动物,腿伤都没有恢复的。
要嘛过了几日伤口溃烂,要嘛就是手术极不成功,钢钉和接骨板位置有偏差。
李世民显得十分疲倦。
为了手术,他穿了紧身的衣衫,因为许多天没有睡好的缘故,整个人显得有几分疲态。
在这个过程之中,陈正泰一直在一旁搭手,此时……将一条犬的腿骨接好之后,抬头看着暗室之外,天已暗淡了。
一轮圆月高悬,发出皎洁的光,微光落在暗室外的长廊上,李世民擦拭了额上的汗。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问。
陈正泰:“……”
拜托,咱一起在这暗室里的,我哪里知道呀!
“走吧,出去走走。”李世民吁了口气。
陈正泰颔首点头,于是到了长廊之下。
李世民背着手,这附近很是静谧,只有一个个宦官和禁卫围绕在太医院内外,躲在阴影中,一个个如木桩子一般,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李世民叹道:“朕这几日更忧心了,猫犬尚且如此,承乾……当真可以救治嘛?”
陈正泰这时也很疲累烦躁,心里不由吐槽,那你不早说,早说我也不折腾这个啊。
当然,吐槽皇帝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陈正泰便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恩师尽力而为即可。”
李世民听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八个字,一愣,不禁咀嚼着这话,惊异道:“你平日总说你没什么才学,不晓诗词,可自你口中,总能出现几句让人耳目一新的话。”
陈正泰便苦笑道:“学生也没想到它就蹦出来了。”
李世民倒是因为这话,脸上的倦色似是消除了几分,随即道:“你说的有理,若说顺势而行,大唐如何能得天下,朕又怎么会成天子呢?这是因为朕心有不甘的缘故,如今……承乾如此,朕也绝不容朕的太子为人所笑,定要教他恢复如初。手术何时开始?”
陈正泰想了一下道:“现在已过去了十一日,学生派人去探问过,师弟腿上的肿胀已经消了,现在情绪也还算稳定,学生还准备了一些药物,以及接骨的器械,所以……现在越快越好。”
李世民吐出了口气,道:“如此也好,那么……就明日吧,明日朕命人将太子接来此,我们开始。”
陈正泰点点头。
“对了。”李世民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着陈正泰:“朕这几日……想起了一件事,你的父亲,当初去了李建成的东宫不久,伪太子李建成便伏诛了。而朕前不久才敕你为太子舍人……”
陈正泰的脸色顿时变了,静谧的夜空下传来陈正泰的哀嚎:“恩师,话不能这样说的呀……”
这一吼,本是漆黑的太医院里,霎时点出了无数的灯,许多人被惊醒,连那站在角落里的宦官和禁卫竟也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李世民立即低声吼道:“朕只是随口一说,你大声嚷嚷做什么。”
陈正泰觉得怎么好话歹话都让你说了。
李世民手掌拍在了陈正泰的肩上,突然动容道:“朕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无论你们陈家人是不是身上染了什么灾祸,你也是朕的弟子。”
噢,原来如此!这个徒弟倒没有白做了!
陈正泰安静下来,压低声音道:“学生能蒙恩师这样的厚爱,实在是……”
李世民挥挥手:“不要再说了,去睡吧,明日……来此。”
“诺!”
第87章 手术
次日清晨拂晓,陈正泰就带着药箱来了。
到了这里,才发现在此的人不少。
有长孙无忌,还有一个将军模样的人。
这将军模样的人见了陈正泰,很不客气的上下打量了陈正泰一番,才道:“你便是陈正泰?真的能成嘛?”
他一脸焦灼的样子。
陈正泰皱了皱眉,道:“敢问……”
“某姓侯。”
陈正泰想了老半天:“侯啥?”
于是这将军的脸顿时漆黑无比,他还以为只要报了自己的姓,陈正泰下一句就该说一声久仰呢。
“侯君集!”
陈正泰恍然大悟,自己竟将这号人物忘记了!
这侯君集不就是太子的岳父吗?当然……现在太子还未大婚,不过……这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侯君集乃是李世民帐下的骁将,现在已敕为潞国公,右卫大将军,乃是军中为数不多的实权派。
侯君集对太子的腿疾最是看重,毕竟……这是自己未来的女婿,侯家未来的生死荣辱都寄托在了太子身上。
陈正泰便扯出了点笑容,道:“久仰,久仰。”
“你久仰个屁。”侯君集心情很不好,想来在军中惯了,直接一句咒骂,让陈正泰像吃了苍蝇一般。
陈正泰郁郁,我不就是忘了你是谁嘛?至于如此?
唐朝人不文明呀。
倒是这时……李世民也到了。
太医院门前,停了一辆车马,早有一群宦官,小心翼翼的抬着李承乾下了车,将他小心的安置在了暗室里。
太子乃是整个大唐未来的希望,以至于在预备手术之前,许多重臣三三两两的抵达。
甚至连房玄龄也来了。
大家耳闻了一些陈正泰的治腿办法,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骨科……还有这样治的?
闻所未闻。
太子不会因此……
一想到这个……甚至有人心里埋冤陈正泰,太子殿下瘸了也就瘸了,就你多事,若是到时连命都没了,看你怎么吃罪得起。
陈正泰知道这些人肯定是看怪物一般的看着自己,于是也不敢在外头多逗留,匆匆躲进了暗室。
暗室里,到处都是酒精味,闻之……让人有点想醉。
在这里,早就点好了密密麻麻的蜡烛,以至于暗室里灯火通明。
而大量的蜡烛……某种成程度也造成了‘无影灯’的效果,可以照明手术部位,以最佳地观察处于切口的深度和大小,减少阴影对手术对干扰。
此时李承乾正老老实实的躺在台上。
他脸色已恢复了不少,除了因为得知自己可能瘸腿,所造成对心理压力之外,这十几日他恢复得还算不错。
陈正泰取来了准备好的绳子,几乎是李承乾五花大绑在台面上。
李承乾有些紧张,他看了陈正泰一眼,带着几分不安道:“孤听说会很痛?”
陈正泰叹了口气道:“若是师弟害怕,可以不治。”
“治!”李承乾咬了咬牙。
他无法面对自己瘸腿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身为太子,他的内心是无比高傲的,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他都无法接受自己身体的缺陷。
只是……
“真的能治好嘛?陈正泰……”
“叫师兄。”
“师兄,真的能……”
“不敢保证。”陈正泰板着脸道:“只是……为了师弟,我决定拼啦。”陈正泰眨眨眼,见这个时候,李世民还没进来,他压低声音道:“师弟,在我心里,我将你当作亲人一般啊。”
李承乾听到此处,不禁落泪,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被陈正泰感动了。
陈正泰道:“别人都说治不好,可是我不同,我是极盼着师弟能恢复如初的,所以虽然恩师犹豫,可我坚持一定要救治,师弟啊,待会儿你要坚强,知道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