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却忍不住怒道:“孤并非说他会反,只是害怕他贪墨钱财罢了。”
陈正泰一想,倒真的没想到这个,这样一说,便也觉得李承乾的顾虑有理!
这是大唐啊,用不了一百年之后,按照历史的走向,节度使都要弄出来了,这李唐还怕这个?
陈正泰道:“嗯,太子殿下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因而,还是要弄出一个合规的财务制度来才好,谋反倒还好说,钱没了可就糟了。”
在这一点上,居然李承乾和陈正泰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王玄策确实算个干吏,一个月之后,与天竺各王公的协议总算是达成了。
自由通行,各王公要确保商行雇员们的安全,因此,大食商行大量的人员立即便开始渗透和深入至天竺各处。
天竺诸邦,愿意接受大唐钱钞,并且在各地开设钱庄,钱庄一设立,大量的金银便输送至各处钱庄,而后开始大力的推广宝钞。
此后,便是大食商行挥舞着大量的钱,开始在天竺各地收购资产了。
此时的天竺,说是富庶,也不过是富庶了一个曲女城而已!
绝大多数地方,和从前的大唐一般,不过是男耕女织,生产效率极其低下。
人力开采金银的能力有限,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财富总量很低。
贵金属的产量低下,也就意味着,贵金属的价值极大。
而这时,大唐却是携带着数不清的贵金属蜂拥进入天竺。
用无数的金银化作钱钞,开始疯狂的收购一切可以收购的资产。
这种事,曾在大食和波斯发生,商行的雇员们可谓是熟门熟路,早有一套收购的方法。
起初的时候,这些王公们看到了如此多的金银,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毕竟,这些金银在他们眼里,已是了不起的财富了。
而且大食商行开出来的价码,往往是他们无法拒绝的。
毕竟……此时天竺的贵金属,价值极高。
而土地和山林的产出,本就微薄,自然而然,也就值不了几个钱。
于是,大量的收购狂潮便如旋风一般横扫整个天竺。
可是很快,才两个月过去,天竺的王公们便开始察觉到不对味了。
大量贵金属的涌入,就意味着贵金属价值开始降低,这也便是传说中的通货膨胀!
而且这种通货膨胀,对于天竺王公们而言,是前所未见的。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的,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几乎是数百年原地踏步,而贵金属的产出,大抵也都是维持着几乎没有波动。
他们若是知道,在大唐,大量的矿产被发掘,那些采掘矿产的家伙,直接用火药开山炸石,用高炉和蒸汽机冶炼各种矿产和贵金属,这贵金属的年产量,可以是天竺的数十倍,效率惊人,而钱庄又通过钱钞,换来大量的贵金属储备,储备量堪称惊人,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去数倍年人类开采贵金属的产量,只怕非要疯了不可。
一两黄金,在关中地区,假若只能买一亩粮田。
而在这贵金属稀有的天竺,可能就可以换取二十亩更加肥沃的粮田。
这对于大食商行而言,几乎和洗劫没有任何的分别。
可当大量的贵金属涌入天竺的时候,人们发现自己手中的固定资产越来越少,手中的贵金属越来越多时,市面上,一切的价格自然而然,也就开始飞涨了。
只是等他们察觉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迟了。
时间并没有花太多,大食商行的行事效率显然不是一般的高,这时候他们便已收购到了足够的资产,再加戒日王原有的领地,只短短数月功夫,大食商行在天竺的资产规模,已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同时,日益的通货膨胀,也令整个天竺王公们不胜其扰。
毕竟祖传了这么多年的财富,再加上出售土地和山地所得,确实让他们手中的贵金属增加了不少。
可他们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黄金和白银,竟也是可以日益价值下跌的。
何况,经过了一次贵金属涌入的冲击,金银的暴跌让王公们开始无所适从起来。
紧接着,便是自波斯辗转而来的货物开始涌入。
王玄策起初对于这商行的运营一窍不通,不过很快他就掌握住了诀窍,因为他发现,这种商业层面上的优势,商行对于天竺而言,直接就是碾压的。
接下来,便是建立港口,连接波斯湾的码头,进行船运。而后,开始招募劳力,开采和挖掘这里的资源。
就在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实践,王玄策如鱼得水之时,另一头的陈正泰却已与李承乾,开始回程了。
从关中离开这么久,已有两年的时间,对于陈正泰而言,早已是归心似箭。
现在商行已是步入了正轨,他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此时还是打道回府为宜。
因此,他们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自曲女城出发,辗转了波斯,而后进入西域,最终抵达了高昌。
此时的高昌,又是另一番的光景,铁路已是贯通了,沿途到处都是棉田,一眼看不到尽头,在高昌的铁路站点附近,则是数不清的货仓以及作坊。
这里的棉纺作坊规模极大,都是世族们所设,与其将棉花当做原料运走,倒不如在此就地产成成品,而后再经过铁路,贩运到关中。
大量作坊的建立,自然也就吸引到了关内大量的人口迁徙而来。
毕竟此地虽是苦寒和贫瘠了一些,可为了招徕匠人和劳力,还是很舍得花钱的。
物以稀为贵嘛,人也如此,关内到处都是人,这人力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在这里的这般的稀罕了。
于是这高昌一地,人口竟在源源不断的吸引之下,竟已达到了四十五万户,其中原先的高昌汉人和关内汉人便占了八成。
四十五万户,便是百万以上的人口,便是两百万以上的人口,这高昌诸城的繁华,可见一斑。
陈正泰在此驻足了几日,大抵探勘过高昌附近的棉纺作坊,便也没有再过多停留,而后便坐着蒸汽火车,一路直抵了西宁。
此时的西宁城,早已成为了重镇,毕竟陈家的许多产业都汇聚于此,世族们也纷纷迁徙而来,此时已是热闹非凡。
陈家子弟以及各族的耆老们听闻太子和凉王抵达,自是纷纷来迎,也是热闹了一阵子。
第651章 面圣
陈正泰此时倒是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欣赏这一座西宁新城。
此地已变成了整个西域的中枢,在未来,将会有无数的铁路,犹如血管一般,密密麻麻的连接起来。
很显然,此时的西宁已经不差钱了,或者说,大量的资本已通过大食商行,开始投资天竺和大食等地,紧接着,无数的金银,最后会汇聚于此。
这源源不断的财富,再通过这里的钢铁作坊,还有数不清的矿产,以及高昌的棉花作坊,最终变成数不清的商品,再集散至天下各地。
陈正泰甚至觉得,自己缔造出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即便是毛细孔,都散发着欲望和贪婪的气息。
从前那些占据了土地和人口的世族,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新兴的巨贾新贵。
这些人的转变之快,甚至连陈正泰都觉得吃惊。
难道不是如此吗?
在有奴隶的时候,他们便是奴隶主,在秦汉的时候,他们就是贵族和豪强,在魏晋隋唐,他们便是士族。
其实他们的本质不曾变过,如今天下变了,可又没有变。
变的不过是攥取利益的手段,不变的,却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
陈正泰亲眼见证的,从前满口经学的人,现在却满口经济。
从前治家,管理土地和部曲的人,现在却不过是变成了打理作坊和雇工。
他们依旧还是鲜衣怒马,尤其是在西宁城里,这等奢侈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西宁城的路面,是用无数的碎石铺出了地基,而后再铺上水泥,道路光滑。
精致且舒适的马车在那上头走动,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过往的世族子弟,穿戴的都是最时兴的衣料。
沿途的街巷,为了满足人们的欲望,铺面林立。
甚至是道路两旁,也栽种了一排排的树木,据说价格不菲,而在西宁这样的地方,虽在这个时代雨水充沛,可要养活这些自江南移植而来的树种,依旧花费不菲。
各种一掷千金的传闻,纷沓而来,崔家的某个子弟与郑家的子弟斗富,竟是拿十贯面值的钱钞当做柴火来烧。
陈正泰自己也想不到,就在数年之前,当初那些风尘仆仆来到这西域之地的人,如今才几年功夫,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而这……一切恰是他所带来的。
李承乾听闻西宁城里的夜里极热闹,号称不夜城,因而兴致勃勃,想要和陈正泰一道去逛逛看看。
陈正泰却在当夜,领着李承乾坐着马车出了城。
在城郊这里,靠着车站的,是一排排的棉纺作坊。
而在这里,即便是夜深,也是灯火通明的。
环绕不觉的蒸汽机的轰鸣声,听着让人心悸,作坊上空的烟囱,滚滚的冒着黑烟,似乎永不会熄灭一般!
每一家的作坊里,都点了一盏盏的灯。
只是棉纺的作坊里,最容易导致的便是火灾,因而所有的灯,外头都罩了灯罩。
可即便如此,隐患依旧很大。
随来的,乃是一个陈家的子弟,他边走边公瑾地给陈正泰和李承乾介绍道:“两位殿下,棉纺作坊夜里生产,最容易酿生火灾,上个月便有一个作坊起了火,烧死了三十多人。只是现在棉纺的利润巨大,若是只白日生产,便难以获利最大,因而各家作坊,依旧夜里轮班生产,蒸汽机不肯停的。”
李承乾不甚认同地冷哼了一声道:“他们倒是胆大,出了事,看他们如何。”
这陈家的子弟透着无奈,道:“不出事便可日进金斗,谁还管会不会出事?而且就算要约束,怕也约束不住……”
三人往前走着,寻了一个作坊进去,只见里头乌泱泱的多是女工,在飞梭和生丝之间穿梭着,空气里混杂着奇怪的气味,李承乾很快便受不了这种糟糕的环境,皱着眉头,急匆匆地退了出来。
那蒸汽机以及飞梭,为了防止生锈,需要上油,再加上其他的气味混合一起,还有这嘈杂的机器声音,环境可想而知。
陈正泰则显得不悦的样子,沉声道:“环境这样的糟糕吗?”
“不糟了,这已算是好的。”随扈的人正色道:“且这里的匠人和女工,大多还是感激殿下的,要知道,以往在关内的时候,他们是饿殍,连温饱都难以解决呢!后来出了关,虽是辛苦,却总还能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有些余钱。他们对殿下,可感激涕零呢!”
呵呵……
陈正泰只笑了笑,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下觉得什么兴趣也没有了,便和李承乾直接打道回府。
陈正泰并没有在西宁多逗留,这里的繁华他已见识过了,因而坐上了折道朔方,而后南下长安的蒸汽火车。
刚到长安,却出乎意料的发现在这站台上,竟已有许多人等候着了。
李承乾和陈正泰上了站台,便见一队队明光铠的卫士拥簇着数十个大臣在此,为首一个,竟是房玄龄。
房玄龄上前,忙与陈正泰和李承乾见礼。
李承乾诧异地道:“房卿怎么也在此?”
房玄龄笑了笑道:“早几日,便有奏报说是两位殿下这几日便要抵达长安,陛下龙颜大悦,便让臣在此迎候,老臣昨日就在此迎候了,等到了今日。”
堂堂的宰相,竟连续在此等候,可见待遇的隆厚。
房玄龄又道:“陛下请太子殿下与凉王殿下抵达长安之后,立即入宫觐见。”
“知道了。”李承乾点点头。
陈正泰则回礼,双手作揖道:“有劳房公。”
房玄龄满面红光,微笑道:“称不上有劳,陛下连说凉王殿下有识人之明,一个王玄策,便能经略天竺,免去了大唐后顾之忧,可谓是国家之幸。”
李承乾此时倒是归心似箭,正一门心思急着入宫,不等陈正泰和房玄龄继续寒暄,便率先道:“先入宫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