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594节

  因而固然是每日相互给对方洗脑,可实际上,彼此却总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你看,佛学在大食人那里,为何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根本缘故,在于大食人的凶残,好杀成性。可倘若我们的刀子比他们更锋利,将来才可将佛学传入。你也算是高僧,可在大食,还不是被抓进死牢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所以你整日说什么慈悲为怀,放下屠刀。这话就很不对了,没有我正雷叔的刀子,他们肯放下屠刀?可见世间的一切学问和教法,都是依靠坚船利炮来传播的,倘若只一句阿弥陀佛,不过是空谈而已,空谈误人啊。因而我倒是以为,这真经算是找到了。”

  玄奘和尚不听。

  可见陈爱香不吭声了,便又不禁道:“愿闻其详。”

  陈爱香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便高兴地笑了笑,咧嘴道:“你想没想过,这真经的本质在于什么呢?其实就是要先拿起屠刀,若没有屠刀,怎么弘扬佛法呢?弘扬佛法,并非是让自己放下武器,而是劝诫别人放下武器,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了牛羊,从此便肯顺服了。因而……这阿弥陀佛,是虎狼们对牛羊们说的,让他们忍受今生之苦,不要反抗,也不要抱怨。可是拿着刀的人,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握着利器,永远都是人上之人,只可怜那些王八念经的家伙们,却是世世代代都只能念经,子子孙孙都被拿刀的人奴役。因而我思来想去,和尚你还是有用的,我们陈家把刀握好了,你就专门带着你的徒子徒孙们,给别人弘扬佛法去,谁要是敢禁你的口,你放心,我们陈家会为你出头。可有一条,你不能给陈家人弘扬这个,我儿子若是敢信这个,我一巴掌抽死他。”

  玄奘和尚觉得恶心,这陈爱香真如佛祖给自己下的心魔,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世俗气,玄奘和尚便又对他爱理不理。

  陈爱香却是自得其乐:“我回去之后,要编写一部书,便专讲自己的心得体悟,将来将这书当做家训,便是要告诉咱们陈家的子孙,永不受你们这些和尚的蒙蔽,当然,和尚你也别放在心上,我们结伴同行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我的意思是,我这书的主旨,并非是针对你家的佛学,我针对的是天下所有的学问,管他娘的是佛也好,是道也罢,还是那在君士坦丁堡还是巴格达的那些神神鬼鬼,俺要告诉他们,这些统统都是教人顺从的东西,别人可以学,陈家不能学,陈家只信奉自己身上傍着的利器。”

  玄奘和尚便摇摇头道:“施主已入魔了。”

  陈爱香却是乐了:“你看你这和尚,难怪取不到真经,怎么和那君士坦丁堡里和巴格达的教士都是一副德行,但凡只要不笃信你的,便是入了魔,是卡费乐,这是什么道理!”

  玄奘和尚便垂下眼帘,不理他,继续念经。

  陈爱香忍不住叹息:“这些经文,念来又有什么用呢?罢罢罢,你又不理我,我寻我的正雷叔去。”

  …………

  此时,在太极宫里。

  张千正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紫薇殿外。

  见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里头说话,张千不敢打扰,便干站着。

  只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心里不免有些不耐烦了,不过他却不敢贸然入内的,于是索性在殿门前晃了晃。

  果然,里头的李世民看到了外头的动静,便拉高声音道:“是何人,进来。”

  张千心里才松了口气,笑容可掬,蹑手蹑脚的入殿,而后躬身行了个礼,道:“奴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实在万死,不该……”

  李世民摆摆手打断他道:好啦,别扯那么多废话!你故意在那晃荡,不就是想让朕看见吗?说罢,何事?”

  长孙皇后也看着张千,似乎因为李世民一下子戳中了张千的小动作,让她禁不住会心一笑。

  张千这才道:“陛下,大慈恩寺里佛祖的金身,已经重塑好了。过一些日子,将挑选吉日良辰,在大慈恩寺进行法会,吴王殿下与蜀王殿下也会亲去。”

  李世民一挑眉,似显得有些不喜,而后道:“这两个小子,正事不干,做的太过了。”

  事实上,李世民的确不喜欢这样,好端端的两个皇子,成日和一群僧人厮混一起,这是李世民所不乐见的。

  长孙皇后在一旁却是褒奖道:“恪儿与儿是有慈悲心的人,他们想来,也只是表达一些心意吧,陛下不必苛责,这佛法教人向善,又有何不妥呢?”

  李世民便道:“只是身为皇子,有碍观瞻罢了。”

  长孙皇后摇头:“往日宫中的人若是生病了,陛下不也下旨剃度僧人,向寺庙许愿吗?陛下尚且如此,寻常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现下天下的百姓,都关心着大慈恩寺的法会,现在外头都说,只怕玄奘高僧已是驾鹤西去,人们怀念这样的高僧,因而纷纷捐纳了钱财,重塑了佛祖的金身,这是好事啊。”

  “臣妾前几日,还听闻报纸里,都是关于大食人如何折磨外来僧侣的一些传闻,都是说要砍去手脚,还有……什么鞭刑和石刑,真真是惨不忍睹!”

  长孙皇后幽幽地继续道:“这僧人,又非犯了谋逆罪,大食人却是如此的冷酷无情,这天下的军民百姓,哪一个不是为玄奘和尚惋惜呢?”

  长孙皇后顿了顿,又道:“其实啊,这也并非是天下人都崇信佛法,只是……似玄奘这样的高僧,总是让人怜悯罢了。百姓们的性情,都是至善的,目睹了这样的事,若是无动于衷,那才是不堪教化呢。而恪儿与儿,想百姓之所想,思百姓之所思,听说他们亲自参与了这重塑金身的捐纳,又带头要参加这一场法会,这是孚民望之举,对于宫中的名声而言,也是大有裨益的。陛下便不要苛责他们了吧,反而这样的行为,应该褒奖才是。”

  李世民听罢,突然有了一些感触。

  某种程度而言,长孙皇后的话,他总是能听得进去的。

  这个与他同甘共苦过的发妻,不管说什么,便也有为他着想的缘由。

  此时他心里便不禁在想,前些日子,各州府也都有奏报,这数月以来,各州县的军民百姓,也有许多关于玄奘和尚的追思纪念之举,甚至许多寺庙的香火,都比往年要鼎盛了许多。

  如此一想,岂不正与他的观音婢的这番话相契合吗?

  这些百姓……似乎都是真情流露啊!

  而作为皇家,确实也不能显得过于无情。

  李世民心里想明白了这些,便颔首道:“嗯,也是有道理的。这样看来,朕该下旨召度三千人出家,并修建一座寺庙,大赦天下,减免囚犯的罪行,为之祈福,如何?”

  李世民说的很平静。

  可张千跟着李世民已经很多年了,便一下子就摸透了陛下的心思。

  陛下还是希望有个好名声的。

  其实,现在天下哪一个不在碰玄奘的瓷啊。

  世族们借玄奘四处鼓动大食人的威胁。

  皇子们借机给自己树立一个仁慈的好名声。

  商贾们借机显出自己乐善好施。

  大臣们则也借机,纷纷慷慨解囊,显示自己与民同忧乐。

  只有那可怜的寻常百姓,其实才是真的对玄奘心生同情的,他们都纷纷拿了自己余钱出来,你一贯我一贯,节衣缩食,添做了香油钱。

  现在显然陛下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好处了。

  既然别人可以,陛下又怎么不可以?

  这若是一道大赦下去,还不晓得这全天下多少人为之感动呢!

  到时,千秋史笔上记下这一笔,陛下这慈悲之心,一下子便出来了。

  张千便立即道:“陛下圣仁,远迈历朝历代,令奴钦佩。”

  李世民微笑道:“少来这一套,既如此,就和三省一阁去说说吧,让门下拟出一份诏书来,朕要亲自看看,再行颁布。”

  一旁的长孙皇后倒也没有反对。

  不过剃度三千人,似乎有些多了。

  三千人哪,等于是三千人剃度之后,不事生产,彻底由寺庙和香客们进行供养了!

  现在那陈正泰不是天天都哀嚎着缺少人力吗?只怕这家伙听到此事,又要气得半死不可了。

  “观音婢在想什么?”李世民突而看向若有所思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面带狐疑之色的李世民,便轻笑道:“臣妾是想到了正泰,正泰前些日子,还天天说招募不到人呢,倘若知道了……陛下的这份旨意,他的心里却又不知有什么小九九了。”

  李世民听罢,眉一挑:“这个家伙……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想当初玄奘,还是他跑来寻朕,说是希望朕准玄奘去西行求取真经的,张千,他们陈家捐纳了多少钱?”

  “好像没听说过捐纳了钱……”张千顿了顿又道:“若是当真捐纳了,肯定锣鼓喧天的宣扬了。”

  “你看看。”李世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一毛不拔,没有好处的事,他便躲了起来了。”

  长孙皇后便微笑着道:“捐纳这等事,本就是各凭心意的,何须计较呢?”

  李世民便点头:“也有道理,只是朕想的是……现在天下人都在关注,他陈家却不关注,就未必是好事了。若是天下人都觉得他陈家没有慈悲之心,这家族怎么能长久呢?观音婢一定觉得朕这个人世俗,听闻能扬名立万的事,便也跟着去凑趣,可实际上……朕也是为了皇家啊!”

  “当今天下,凭什么李家来坐天下,而不是什么赵家什么王家呢?朕即天子,便要显出皇族有益于天下。因而邀买人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听了观音婢一番话,朕倒是觉得……是颇有几分道理的,恪儿和儿做得对,皇族本该就要注重百姓们的喜乐,要亲作表率。这正泰嘛,他还是皇亲国戚呢,朕就看不惯这等一毛不拔的人!噢,对了,东宫呢,东宫捐纳了吗?”

  张千显得有些犹豫,最后在李世民的目光下,只好期期艾艾的道:“好像……好像也不曾有。”

  李世民的脸顿时便拉了下去,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接着道:“朕就知道是这样的!太子终究还是行事不密啊,他是太子,自家兄弟都做得如此光鲜,他居然充耳不闻。朕最担心的,便是他不顾百姓们的疾苦,不能体会百姓们的喜忧,将来他若是做了天子,若是如那隋炀帝一般,置群青汹汹的舆情于不顾,是要失天下的。”

  张千便咳嗽道:“太子殿下总说自己缺钱,说钱都被查抄走了。”

  李世民的脸颤了颤,心里大为光火!

  这话什么意思呢?不就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不就是说朕苛刻了他吗?

  ………………

  第一章送到。

第616章 奇迹

  李世民心里是很不舒服的。

  在他看来,民意如水。

  而作为君主,若是能顺水而行,顺势而为,方才称的上是明君。

  眼下全天下都在为一个玄奘揪心,宫中表示一下对这玄奘的慈悲之心,便可收获大量的民意,这有何不可呢?

  可李承乾这个家伙……似乎对此后知后觉,一点觉悟都没有。

  反而是他的两个弟弟,所表现出来的行为,现在仔细一琢磨,倒是觉得颇对胃口。

  这两兄弟,都是杨妃的儿子,性子比李承乾要稳一些,办事也牢靠。

  李世民于是起身道:“观音婢,朕该去文楼了,你好生歇着吧。”

  说罢,便领着张千摆驾至文楼,此时文楼里早就摆好了奏疏,李世民端坐,张千则给他奉茶来。

  李世民突然抬头道:“法会是什么样子?”

  “人山人海。”张千道:“万人空巷。”

  “噢。”李世民颔首点头:“将恪儿和儿明日叫到朕的面前来,朕有话和他们说。”

  张千便点头:“喏。”

  ………………

  陈正泰这些日子,都在鼓捣钱庄的事。

  钱庄的业务铺展得很快。

  一方面是欠条越来越流行,那么将欠条货币化,已是势在必行。

  当然……货币化是水到渠成的,因为欠条本身就已变成了货币。

  而此时,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货币该和什么挂钩而已。

  当下的欠条,乃是和铜挂钩,也就是说,大唐采掘出多少斤铜,这天下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多少的货币。

  而随着炼铜业的发展,以及铜矿的采掘,这铜的储备越来越多,那么理论上,流通于市面上的铜也就越来越多了。

  不过当下而言……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虽然货币大量的流行于市场,可随着作坊规模的不断增加,货物的出产也在膨胀,市面上……依然对于欠条如饥似渴。

  物价虽是在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慢慢上涨,形成了某种良性的通货膨胀,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引发什么乱子。

  也就是说……只要生产力还在增加,理论上,一贯钱的欠条,能买的商品价格是较为稳定的。

  除了商品价格,资产价格也是如此,按理来说,资产价格是较为固定的,譬如土地,它的价值会随着货币的增加而不断上涨,可实际上……

  此时的大唐,土地的资源随着陈家开发了朔方、高昌以及河西,其实也保持了一定的稳定。

  毕竟,当土地的资源都在不断的扩张,那么,随着陈家钱庄的欠条越来越多,可实际上,增长却是乏力。

  只有在土地资源恒定不变的情况之下,才可能推高未来资产的价格。

  当然……这种事在未来必然发生,却不是现在。

  尤其是世族大规模的迁徙河西之后,土地价格竟还有略有降低的事情发生。

  这几乎是当今天下最好的时代,炼铜业一日千里,发出无数的欠条,而欠条则流通于天下,百姓们手中的货币增加了,能买到的商品和资产也日益增多,购买力不断的变强。

  于是,百姓们毫不犹豫的又将手中的资产,以储蓄的方式,回流到钱庄。

  钱庄每年下来,储蓄的资产不断的攀升,而后再想尽办法,将这些欠条以放贷的形式,贷款给世族和商贾,让他们有了足够的资金,去开发高昌、朔方以及河西,或者是新建和扩大更多的作坊,更大的利用土地,提高生产力。

  只今年,才不过七月,炼钢的产量,就远远超过了去年一年的钢铁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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