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府里,却见三叔公领着一群人拿着刀剑在院子里咋咋唬唬。
吓了陈正泰一跳。
三叔公手举着一柄横刀,大呼道:“欺人太甚啦,不将我们孟津陈氏放在眼里,弹劾我侄孙。这是要绝我们陈氏的生路,和挖我们老祖坟差不多,太原那群姓王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这便带武器去斩几个姓王的报仇雪恨,若是忍气吞声,将来没办法再在长安立足,陈氏无人乎。”
一声号召,大家各举刀剑,大叫:“同去。”
等见陈正泰一出现,三叔公手里的横刀哐当一下落在地上,三叔公小跑着过来。
“呀,正泰回来啦,不是传出消息,你被人弹劾啦,说你坏人心术,马周闻讯,连忙让人带了消息出来。”
大唐的人……风气还真是野蛮啊。
不过这可以理解,经过了几百年的战乱,本来就不能靠讲道理生存,各家各姓,都是拧成一根绳子,建立起坞堡,家里藏了刀剑和弓箭,一言不合就和人上马开片,这等风气,自然也就延续到了隋唐,陈氏这百年来有些倒霉,可还能活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大唐采取的是府兵制,某种程度而言,民间的武风很盛行,良家子们平日耕作,有事则上马为兵,家里藏着刀枪剑戟,养着马,没一个是好招惹的。
陈正泰突然觉得有些感动,果然是一家人啊。
在这个随时饿殍遍野,动不动就灾荒来临,时刻都可能遭来刀兵之祸的时代,只有血缘扭在一起的人才是最可靠的。
陈正泰道:“三叔公放心,我恩师乃是唐皇,岂会让那隔壁姓王的欺负,恩师早就收拾他了。”
三叔公听罢,乐呵呵道:“原来如此,倒是吓了老夫一跳,无事便好。”他捋须,便回头吆喝:“快,都将刀剑收起来,我们是有阀阅的世族,讲的是诗书传家,不要动辄喊打喊杀,别人要笑话的。”
一群陈氏男丁便各藏了兵器,没事人一般作鸟兽散。
三叔公便道:“不管如何,姓王的也欺负了我们,我定要将此事记在家志上,他们现在人多势众,等将来我们陈氏后继有人,一定不饶他们。”
陈正泰连连说是,三叔公还想说点什么,陈正泰却说饿了,于是便挥挥手:“去吧,去吧。”
见陈正泰真去了,三叔公突然觉得自己不太有面子,你还真去,也不客气一下,好歹也长你两辈,哎……一声叹息,本来还想抽空和你交交心,说一说正德的事,正德养猪养傻啦,能有什么出路,他好歹也是你的堂弟,三代内的血亲啊。
如此一想,心里便郁郁了,转身去提起他的空鸟笼,笼中之鸟上次摔死了,为了祭奠那逝去的雀儿,他总仿佛那雀儿英魂尚在,这些日子便提着空笼四处遛一遛,续写最后一段阴阳相隔的人鸟之情。
第77章 世人多误我
秋日的长安,多了几分萧条,那枯黄的阔叶在庭院前落下,萧瑟的秋风扫过,只留下光秃秃的残枝颤颤,于是此时,阳光透过了残枝,落在地上,映出了几道残影。
陈正泰受不得秋日的气息,他还是喜欢生机勃勃的春日,一想到春天,他就想到了恩师的诗,那诗真好,真的。
这几日空闲时候去猪圈看了看,猪已大了许多。
当初下的几十头仔猪,除了相貌英俊,眉清目秀,一看就很茁壮,继承了荣昌猪优良血统的之外,其余的掺杂了母猪的寻常小猪,统统都进行了阉割。
阉割的猪是没有青春的,没有青春就意味着没有了躁动,不躁动意味着猪的一生没有了意义,因而……它们大多时候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毕竟血统里还有几分荣昌猪的基因,因而……每日懒洋洋的吃喝之外,因为失去了对人伦的乐趣,肉自然就长得极快。
陈正德每日做的,就是记录这些阉猪的饭量,同时记录它们的体重。
一开始,他不觉得异常,再到后来,倒是马周察觉到了什么,随后,马周的表现十分复杂,毕竟根据他多年养马的经验,他察觉到了这些猪非同一般。
体重长得飞快,最重要的是,阉去的杂交荣昌猪很好养活。
这明显和寻常的猪不一样,寻常的猪总是爱运动,东奔西跑,这一动,体力就消耗了,肉也就没了,个个面黄肌瘦的,而眼前的肉猪,体型出奇的肥大,像吹起来的球,每日只懒洋洋的在猪圈中,打死都不肯动。
马周看过记录下来的数据之后,震惊了。
他寻其他的家猪来比对,同样养了数月的猪,彼此的差距,竟是无比的巨大。
于是马周除了当值,心心念念的都将心思扑在了这猪身上。
陈正德每日跟在马周身后,继续记录数据,了解每头猪的喜好,掌握它们的习性,尝试着配制不同的猪料。
当他在簿子里记下了一个叫‘老王七号’的肥猪体重时,连他自己都震惊了。
一百七十七斤。
大唐的一斤,放在后世,差不多六百克,因而,若是换算在现在这一百七十七斤,便相当于后世两百斤。
这可是只有数月的功夫啊。
马周查看陈正德的记录数据,不免怀疑自己看错了,下值之后,亲自称了一次。
确定之后,马周顿时狂喜,可随即他又忧心起来,这猪……生了这么多肉,卖给谁?
要知道,寻常的百姓,几乎没有消费能力的,他们连细粮都吃不上呢,莫说吃肉了。
可但凡是殷实都人家,他们吃的是羊,羊肉虽有膻腥味,可是相比于这个时代的猪来,实在不知味道好上多少倍。
这个时代,可是没有铁锅的,绝大多数的食物,要嘛是烤,要嘛就是烹,所谓的烹,其实就是煮,猪肉的味道,始终怪怪的,一烹,甚不河口,但凡是显贵,就绝不会吃猪肉。
可问题是,恩主说此肉甚香的,比羊肉好,难道恩主有特殊的癖好?
这般一想,马周便开始怀疑了,这恩主确实很奇怪啊!也罢,毕竟于自己有知遇之恩,还是不要腹诽为好,做人要有良心。
另一边的陈正泰则是很悲催。
科举之后,他兴冲冲的修书给那九个读书人,深情的召唤他们来府上一叙,毕竟是学堂里第一批的学员,昨日他们以学堂为荣,他日学堂以他们为荣。
可哪里想到,这九人都回了书信,不约而同的,都自称病了。
我ri。
这是人干的事吗?
养了你们两个月,个个都吃的肥头大耳的,平日也没少跟你们交心,你们现在提了裤头就想跑?
真是岂有此理,做人不能这样没良心啊。
在陈正泰气得半死下,又过了两日,朝廷发文,预备放榜了。
这放榜,也是陈正泰提的建议,科举出了结果,这结果揭晓,还是要热热闹闹才好,张贴皇榜,让大家都去围看,高中者值得夸耀,落榜者也可以得到勉励。
于是,礼部拟定了章程,先颁出榜文,拟定了放榜的章程,这放榜的地点,正是承天门!
此门乃是连接皇城与长安,是出入宫禁的中轴门,在承天门外头,就是著名的横街,这横街在天下人眼里,就相当于御道,此处开阔,位置也是显要,在此放榜,足见天子对各科高中者的重视。
吉日也已选定,随即便有宫中宦官邀陈正泰后日去承天门城楼观礼。
原来李世民觉得这放榜有趣,皇城外是无数百姓观榜,而李世民也将带百官登上皇城城楼,一起热闹热闹。
陈正泰心里还惦记着和李世民的赌约呢,心里默默的念着,但愿历史上没有作弊,我大唐……公正、公平、公开!
这两日很难耐,掐着日子,终于熬到了后日清早!
这一天,陈正泰早早起来洗漱好,匆匆换上了朝衣,伺候的女婢带着一点儿婴儿肥,生的不太好看,不过白皙的手却很娴熟,摆弄了陈正泰一番,穿戴一新。
整个朝服最显赫的位置,便是腰间的蹀躞带了,这玩意放在后世就是腰带,不过……这腰带使用功能很强,颇有一些后世腰带上挂着许多钥匙扣和手机包一样的功能,腰带上挂着一个个金环,用作佩挂各种随身应用的物件,如带弓、剑、、算囊、刀、砺石之类。
现在是入宫,刀剑和弓肯定不能像bb机一样挂着进去了,不过拍打火用的砺石,显示自己身份的鱼袋,还有针筒之类的东西却还是需要跨上的。
此时是唐初,风气还算朴实,若是再过一些时间,这玩意就失去了实用价值了,没人再带打火石,也没人装刀枪弓箭,而是换上各种金饰和玉石,用以来彰显自己的财富。
陈正泰清早骑马出门,陈福忙吆喝着几个人尾随着扈从,现在天色还早,打马到了宫门外头,果然见许多武勋和文臣都到了,大家拿出鱼符来验明正身,鱼贯入宫。
陈正泰跟随着人流走,身后有人猛拍陈正泰的肩,这大手如蒲扇一般,力道极大,犹如泰山压顶,吓得陈正泰以为是来寻仇的,身子一个哆嗦,下意识的要大喊。
回头,果然……来人真是来寻仇的。
却是那饭山县公郝相贵瞪着他,龇牙咧嘴。
陈正泰定了定神,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郝相贵眯着眼,眼里掠过锋芒,却道:“二皮沟县公是真的难寻啊。”
于是陈正泰气势汹汹的道:“我大唐是讲王法的地方,饭山县公请自重。”
“老夫当然自重。”郝相贵咧嘴道:“老夫又不敢打你,你怕个什么,只是和你打个招呼而已。”
说着,瞪了陈正泰一眼,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不能拿陈正泰怎么样,可郝相贵即使如今是刺史,可当初乱世之中,也是提过大砍刀从街头杀到过街尾的人,不然这开国县公的爵位难道是捡来的?所以他面上,总是隐隐带着杀气。
陈正泰眼珠子飞快一转,则道:“不知处俊可好,我很想念他。”
郝相贵咧嘴,直直地看着陈正泰,眼里似是要喷火了,差一点脾气没有憋住,恨不得将陈正泰的脑袋直接拍扁,可终究还是忍住了,扑哧扑哧的粗重呼吸道:“不劳挂心,吾儿与二皮沟县公没什么瓜葛。”
说着,气咻咻的样子。
陈正泰耸耸肩,只怅然道:“世人多误我!”
说罢便钻入了人流。
此时,李世民已是头戴粱冠,穿着黑色冕服摆驾而来!
在那城门楼里,早有宦官和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恭候大驾,百官朝李世民行了礼,李世民面上含笑道:“科举放榜,堪为盛典,朕登极数年,殚精竭虑,可依旧为国事而操劳不已,心中所念的,便是希望朕的身边,多一些贤才为朕分忧。”
说罢,虎虎生威的跪坐下,众臣纷纷跪坐。
张千为李世民斟茶来,李世民抿了一口,又笑道:“说起来,朕还有一场赌约呢?”
第78章 匡扶天下
李世民说话时,众臣都静谧得很。
此时一听李世民突的说到赌约,都不禁诧异起来,皇帝还打赌啊?
于是许多人来了兴趣,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人群里的陈正泰心里想笑,这和自己印象中的皇帝不一样啊!
皇帝不是应该像神像一般,如木偶一般永远高高在上,然后惜字如金,仿佛只有神性,没有人性的样子吗?
这私下的赌约,恩师也要四处跟人说!
李世民此时却是抬眸,目光搜寻到了角落里的陈正泰。
他看着陈正泰,饭山县公郝相贵的眼睛也从未离开过陈正泰,这令陈正泰感觉自己被贼惦记上了,压力很大。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陈正泰,你来,你说……朕说的是不是。”
他此言一出,就有几个御史跃跃欲试,想要上前纠正李世民,做皇帝岂可与人打赌,如此儿戏。
可李世民四顾无人,只关注着陈正泰!
被当众点到名字的陈正泰,只好硬着头皮道:“是的,学生记得,是有一个赌。”
李世民继续笑道:“诸卿肯定以为朕与朕的弟子在儿戏了,这个赌,恰好与今日放榜有关,若是陈正泰所举的九个举人有一人高中,朕便敕他武职,再敕他为太子舍人。”
众臣一听,有人大笑起来。
鬼知道那九人是什么货色,进士科有这样好考的?
不过……九人中一人,说不定还真让这小子撞大运的蒙对了一个呢?
陈正泰却是有点懵了,赌约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令陈正泰更始料不及的是,李世民继续道:“可若是这九人没有中,陈正泰便承诺,要给宫中进上三个月的白盐盈利,为太上皇修建新宫之用。”
“我……我没这样说过。”陈正泰急了,下意识的就道。
你大爷,你这还要不要脸了,我有说过吗?
这个坑有点大呀!他还是低估了李世民啊,早知如此,就该签下字据的!
李世民则是面带微笑,见陈正泰否认,居然也不气恼,而是笑吟吟的道:“是吗?可能是朕记错了,朕年纪大啦,精力大不如前。也罢,就当没有这个赌约吧,可怜朕白高兴了一场,只好委屈委屈太上皇,让他继续在这旧宫之中受罪了。哎……”
一声长叹,露出一副中年人常有的惆怅。
陈正泰:“……”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看着自己,陈正泰突然有一种,好像自己在犯罪一般的感觉。
太上皇过的不好都成我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