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550节

  眼前这个家伙的观察力,陈正泰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便坦诚地道:“朝廷那边,固然需要小小的担心,可最令我担心的还是这些世族啊。”

  “世族?”武不禁有点意外,便道:“他们有什么担心的?不是刚刚才威慑了他们吗?”

  陈正泰摇头道:“这一次征高昌,让他们吃到了甜头,自此之后,这天下的棉花,都要出自他们这些世族人家了。可你想想看,这将意味着什么?以往的时候,世族们在关内,他们要挣钱,便要不断的侵蚀寻常小民们的土地,因而……朝廷认为他们是危害。现在他们出了关,靠着征高昌,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跟着我们陈家得到大量的好处。那么……你觉得他们的欲望,会就这样停止吗?”

  武骤然之间明白了,不禁道:“恩师的意思是……”

  陈正泰认真地道:“我的意思是……世族的欲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所谓欲壑难填,便是此理。我听闻……现在有一群子弟已经开始去了西域诸国游历……想来……是他们的心思已经活泛起来了吧。”

  “游历……”武顿时噗嗤一笑:“莫不是细作吧。”

  “哈哈……”陈正泰也不禁给逗笑了,随即道:“大抵是如此吧,此次征高昌,已震动西域和波斯诸国,甚至连吐蕃也开始变得不安。不过……这些世族,只怕要不安分了。人就是这样,尝了一点甜头,便总想继续尝试下去,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武却是道:“那么这样做,对恩师有什么不利呢?”

  陈正泰便道:“也不是全然不利,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铁路修建起来,如若不然,首尾不能相顾,又贸然与人挑衅,这未必是好事。好啦,不说这些了,还是等朝廷的消息吧。”

  事实上,陈正泰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实际上……世族在关内,确实对土地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些世族,依靠自己的优势,不断的兼并土地,可出了关,却发现进入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尤其是工商的发展,让他们意识到,原来并不是只有种植出粮食的土地才有价值,这世上的土地越来越有价值。

  崇山峻岭可以开采和发掘出煤炭和各种金属矿石。

  高昌的荒芜之地里,可以种植出棉花。

  草原可以蓄养牛马。

  工商的发展,就必须大量的原材料,而原材料的大量需求,就让这些世族对于任何土地,都有了新的渴望。

  以往大家只在乎耕地,可当他们发现,这世上许多土地,比之耕地更有价值时,他们的胃口,也就变得越来越大起来了。

  更何况,铁路的出现,令距离变得不再遥远,货物的运输,不再是耗时耗力的事。

  陈正泰越发的意识到,许多世族已经开始滋生出了野心。

  在西宁城里,一群世族子弟,自发的形成了某些团伙,他们开始将张骞和班超祭起来,各种推崇班超和张骞的学说已开始成形。

  一些背着一柄剑,就敢带着仆从前往高昌,甚至前去西域诸国的子弟们,似乎也开始各种晃悠。

  他们通过商贾,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打听着来源于西域和更远的方向,所发生的所有传闻。

  这些看上去只是民间自发的一些行为,可实际上……在这背后,是由贪欲所支撑,在此基础上,衍生出了各种文化和风气上的改变。

  这个时候,人们开始以游历四方为荣,以推崇班超和张骞来彰显自己。

第579章 圣驾到西宁

  任何的文化都是在经济基础之上的。

  当农耕繁荣的时候,关外的土地对于掌握了权力的人而言,没有丝毫的价值。

  就如那高昌,若换做是从前,世族们对于攻打高昌是没有太多积极性的。

  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即便是占领了高昌,那又如何?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还要驻扎一支兵马,为了供应这些兵马,需要源源不断的输送大量的粮食。

  因而,某种程度而言,王朝兴盛的时候,像高昌这种地方,若是天子的意志坚决,固然能够占领。可是……那天下的臣民,都仿佛自己和高昌没有任何的关系。

  毕竟……绝大多数人,不会天天拿着一个舆图,来看看大唐的疆土有多大。

  而一旦朝廷衰弱,大家巴不得将浪费钱粮的兵力收缩回关内。

  因为,除了让舆图上多一块土地,让边疆安全一些之外,像高昌这样的地方,和天下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关系的。

  可现在……却不同了,棉纺流行了,里头有巨大的利益,百姓们需要穿衣,带动了棉纺业的发展,商贾们开了作坊,需要棉花供应,现在世族们拿下了土地,开始种植棉花,这棉花种植出来,世族们发了财,商贾们也发了财,陈家跟着发了财,百姓们也有了稳定的棉布,可以用较为低廉的价格买来更舒适和温暖的新衣。

  这其中牵涉到的,是一个广大的利益链条,从收租的陈家,到种棉花的世族,再到负责耕种和采摘棉花的部曲,到负责运输的劳力,再到作坊里的工人。

  未来,至少有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直接或者间接的围绕着高昌维持生计。

  到了那个时候,若是高昌但凡出现一点风险,势必要天下振动,朝野哗然了。

  即便陈家不出兵保护高昌,只怕那朝中的宰相和百官,都要急红了眼睛,要求朝廷立即征发大军,前往高昌了。

  正因如此,西宁新城,这里人的风气,却和保守的长安人不同,正因为这里有大量的商贾,日夜进行贸易。商贸的繁华,让迁居于这里的世族,也可从中分一杯羹。

  也因为有人能从中牟取到好处,掌握了文化的世族子弟们,也慢慢的转变了思维。

  以往在关内的那一套儒学,显然已经很不对这些世族子弟们的胃口了。

  转而有人开始崇古,即突然察觉到……汉儒的思想,似乎与自己契合。

  这一下子的,公羊学的书,居然卖得格外的火热。

  这公羊学,乃是汉武帝独尊儒术时的官方正统儒家学派,和当时汉武帝开拓进取的心思相契合,主张的乃是大一统、大复仇以及天人感应的思想。

  说穿了……就是鼓励儒生们开拓进取。

  当然,之所以能够盛行,也是因为不少人察觉到,公羊学比之当下的儒学,更适应他们现在的生存状态。

  他们从关内迁徙到了关外,生活环境已经改变。

  因而发现,原有的儒经已经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了。

  反而是公羊学提倡‘继治世之者,其道同,继乱世之治者其道变。’

  这什么意思呢?

  意思便是,万事万物,到了一定程度就要变化,国家、律法、百姓、社会风气、信仰和行为,都会随之而变。

  唯一不变的,就是‘道’,所谓的‘道’,便是精神,只要精神不变,那么其他的东西你爱咋改就咋改。

  于是公羊学的读书人,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通其便,使民不倦’,又或者是‘三代不同法,五代不相复礼’。

  大抵意思是,如果三代之内,就要改变法令,五代之内,礼仪方式就要发生变化。如若不然,百姓就要厌倦。

  正因这公羊学开始慢慢的流行,以至于世族子弟开始爱好刀剑起来,他们往往请作坊专门定制名贵的刀剑,佩戴在身上,彰显自己的主张。

  在西宁市场,刀剑铺子的生意格外的好,一日可以售出一百多柄刀剑。

  且人们更倾向于那种装饰少一些,却锋利的刀剑。一方面,是因为河西地广人稀,出了城游历,倘若没有一把武器傍身,若是当真遇到了歹人,也可自卫。另一方面,公羊学比较刚猛,大抵教授的学问精髓就是:你得用道德去感化别人,如果道德感化不了,那就用你的语言去感染别人,如果语言也解决不了问题,那就用拳头去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当然,如果拳头都解决不了,那就直接动刀剑就好了。

  公羊学的文化人,大抵都是如此的做派。

  当然,到了后来,这个学说之所以开始被统治者们打压,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方面是天下已经开拓得差不多了,大家已经厌倦了战争,而你们公羊学的人成日都鼓吹今日要报复这个,明日要干那个,大家都很讨厌。

  另一方面是……虽然理论上而言,你先用道德和语言去感化别人,实在不成的话,就干死他们。

  可是绝大多数公羊学的读书人,显然觉得前者比较麻烦,所以他们直接简化了流程,省去了讲道理和辩论的时间,直接干就完事。

  这就导致当时的社会,因为刚烈得太多,动不动就玩刀子,造成了大量的社会性的问题。

  最后……这公羊学慢慢的衰弱,直至绝迹。

  毕竟……当王朝的扩张到了极限之时,公羊学也就慢慢失去了滋养它的土壤。

  可西宁不一样,人们渴望佩戴刀剑,渴望复仇,甚至还有人翻出旧账,当初哪些胡人入了关,还有哪些胡人侵占了西域,不管,反正论证了就完事,总之我们被欺负了,要报仇。

  这等强烈的情感,充斥着西宁的大街小巷。

  以至于连天策军中,都开始被带偏了。

  公羊学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最适合天策军的,此前他们就教授了读书写字,大抵通晓了大义,一群军人,往往又比较粗暴直接,而长史邓健,平日里也对他们多有一些教诲和启蒙。

  如今,不知哪个书生到处印了许多公羊学的小册子,四处拿去免费分发,于是这小册子被人带进了营里,而后这公羊之学迅速的传开了。

  而那书生,牛叉就牛叉在,他知道公羊学的理论知识太多,一般人很难理解,所以他另辟蹊径,大大简化了学术的内容,实际上……鼓捣出来的却是公羊学的傻瓜版。

  这傻瓜版是最通俗易懂的,若是用一句话来概括,大抵就是:干就完事!

  邓健在军中,看到最近军中盛行的公羊学,也是一脸懵逼的,他读了这么多书,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公羊学’,可偏偏每一次,给将士们授课的时候,大家提出许多问题,最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个。

  邓健只好给他们讲天人感应,给他们说大一统,讲了一大通。

  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些理论和学术上的东西,其实大家都没多少兴趣。

  大家都是奔着干就完事去的。

  毕竟有一种理论,支持你用最简单的办法去解决问题,而这简单的办法,恰恰是你最擅长的,这对于将士们而言,自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邓健很快就发现,好像将士们的思想开始偏离自己的预想,可此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将他们拉回原来的轨道了。

  生活环境的改变,对于人的思维转变,是有着巨大影响的。

  以至于……不少的世族子弟,思维上开始和商贾合流。

  而这些,其实从报纸就可看出来,新闻报在关外销量卖的并不好,大家不喜欢这里头的内容。

  反而在西宁这里,建立的一个四海报馆,这四海报,卖的格外的火热。

  而四海报的内容,大抵都是从公羊学的角度,阐述一切关内外发生的事。

  …………

  一支军马,火速的朝着西宁而来。

  他们如当初的天策军一般,先是动用了火车,抵达了朔方,而后一路西进,连续疾行了六七日,这西宁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奔袭。

  他曾经做到连续十几日不断的游走,而后对敌人采取突然的行动。

  只是当初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并不觉得疲惫。

  可现在……李世民觉得自己体力已经有些不支起来。

  夜里的时候,营地搭建起来,引燃了篝火,李世民觉得自己的两胯已被磨破了,整个人气喘吁吁。

  而更惨的乃是张千。

  张千非要跟着来,可后来他才发现,这样的奔袭,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起初的时候他还骑马,到了后来,不得不被人绑在了马背上继续前行。

  以至于……下了马的时候,人们将他的绳索解开,他便摊在了地上,纹丝不动,口里则是吐着白沫。

  夜半三更时,张千蹑手蹑脚的到了大账,却见李世民正在自己倒水净脸,张千连忙一个跨步上前,恭谨地道:“陛下……奴来……奴来……”

  李世民拿着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回眸看张千,很是随意地道:“你不是已经撑不住了吗?难道还想要真照顾你不成?”

  张千立即露出苦瓜脸,一副无奈的样子道:“陛下……奴万死,奴……也想不到这白日骑这么久的马,竟这样的辛苦,不过奴方才休息了一会儿,已是好了一些,陛下恕罪。”

  李世民点点头:“不必如此,来,坐下吧,朕自己净净手就好。”

  张千便感激的欠身坐下。

  李世民又道:“这是常有的事,马上太颠簸了,久而久之,人若是实在撑不住了,会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可是朕呢,又不能将你留在半途,这里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便再也见不着朕了。不过也不必怕,你再颠簸个几日,就差不多可以慢慢的适应了。人哪,都是熬出来的。”

  张千:“……”

  李世民又道:“不过到了明日,便要进入河西的境地了,哎……朕真的担心啊,也不知那侯君集反了没有,朕真是养虎为患,当初为何就没有察觉到侯君集此人的狼子野心呢?若不是朕一直提拔他,他又怎么会有今日?哪里想到……此人竟是如此的险恶。”

  李世民说到这里,脸色更是差的厉害。

  他一脸铁青,很是凝重:“若是此时,侯君集当真发难,只怕……陈正泰便算完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朕有什么面目去见秀荣啊。而继藩,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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