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530节

  还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是傍晚时分的时候,看到有从高昌城来的快马入了金城,直奔司马府去了。

  这样看来,十之八九,是非常重要的军情已经送达。

  或许到了明日,大家就要告别了。

  曹阳心情激动,与同伍的袍泽聊到了夜半三更,直到篝火渐渐的熄灭,而后大家各回帐中睡去。

  在梦里,曹阳梦到了自己的妻儿,梦到了自己的母亲,梦到了自己家乡的土地,那贫瘠的土地里,种植出了许多的粮食,而那时,他给孩子置了一身新衣,给自己的妻子添了一盒胭脂。

  他甚至梦到了刘毅,刘毅当真言而有信,从河西给他捎了一个铁罐头来,他将铁罐头撬开,而后送到了母亲那里,而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母亲享受着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于是……他忍不住欣慰的笑了。

  而就在这时,集结的号角声传出,打断了曹阳的美梦。

  曹阳给这号角声惊醒,而后忙是戴甲,取了冰刃,与同帐的人一道哗啦啦的踩着半旧的靴子出了帐篷。

  这是集结的口令,意味着司马有大事要宣布了。

  他将刀挎着,身边的人议论着什么。

  帐篷外头,昨天夜里下了小雨,雨水将这干燥的高昌之地,多了一些清新。

  曹阳便踩着泥泞,继续前行,可越往前,却发现人们聚的越来越多,许多人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十分凝重。

  “快看。”有人手指着远处。

  远处,是辕门,而高大的辕门上,却见几个尸首悬挂着,在半空中晃荡。

  那几个尸首,显然已是死透了,挂在辕门,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曹阳有些奇怪。

  他想凑近一些。

  可耳边,却突然有人低声道:“是刘毅…是…刘毅……”

  刘毅……

  曹阳身躯一震,脸色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海突的一片空白了。

  竟是晕乎乎的,他努力的辨认着其中一具尸首,那尸首,个头矮小,仅有车轮高一些,远远看上去,那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耳边,有人低声道:“听闻昨夜曹司马带着人,连夜拿住了刘毅他们几个,拷打了一晚上,而后将人打死了,挂在这里。听亲兵们说,刘毅的罪名乃是通唐,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不是说已经议和了吗?”

  “哪里知道,听说要打到底。”

  “为什么还要打?我听说……”

  “说是唐人野心勃勃,想要侵占我们的土地……”

  这样的理由,是无法让人信服的。

  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大唐的人,可是至少见过突厥的骑奴,那些突厥的骑奴,尚且安居乐业,大唐为何要将同文同种的高昌人置之死地?

  而对于曹阳而言,他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辕门上悬挂的尸首,心痛如刀绞一般。

  他和刘毅其实不算真正的亲密,只是偶尔在营中遇上,彼此打趣而已。

  可是他喜欢这个总是咧嘴笑的半大孩子。

  他和刘毅开过许多的玩笑。

  可现在……这个人再没有笑了,以后也再无法焕发笑容。

  或许,曹阳真正痛心的,并不是刘毅,似刘毅这样的袍泽,有很多很多。

  曹阳心痛的是自己。

  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战事结束,人们可以返乡,可以安安心心的劳作,他从没奢望过自己什么,不曾想过自己能得到巨大的财富,也不敢去奢求自己能谋取到什么高官厚禄。他的希望是卑微的,可即便是如此卑微的愿望,这一切……也已粉碎。

  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战争继续。

  母亲和妻儿还要继续受苦。

  自己将死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来年……

  没有来年了。

  战争一定旷日持久,怎么还会有来年呢?

  此时,他身躯颤抖着,眼里迸出了热泪来。

  可此时……他又恐惧了,他不敢哭,至少不敢放声嚎哭,他害怕被人察觉,被曹司马认为他是在为刘毅这样的人哭,害怕自己也背上一个通唐大罪。

  可是他的泪水,却还是不可遏制的如雨帘一般的垂下!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会剩下,一切的一切……连想要安安分分的好好活着,也成了奢侈。

  他漫无目的,随着人流走着。

  身边的人,没有比他好得了多少。

  从义军在此刻,再无希望。

  与昨日的欢笑相比,今日的从义军大营,只剩下了绝望。

  倘若是更久之前,他们依旧还是带着愤怒的,他们要保卫高昌,保卫自己的乡土,这是高昌人与生俱来便铭刻的理念。

  他们总是对自己颇有信心,他们认为,壮士慷慨杀贼,即便是血染在这天山的脚下,他们依旧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家男儿,他们是为保护身后的妇孺,保护汉家高昌的存续去死。

  这一切……都很值得。

  可现在……一切都幻灭了。

  因为他们尝到了希望的滋味,这希望来的太快,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却又发现,这本以为触手可及的希望,现在已是烟消云散。

  刘毅就是证明。

  刘毅就是他们的未来。

  那随风在半空摇曳的尸首,已让人记不起这尸首的主人,曾是多么的乐观,多么的爱笑,又多么的对于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而如今,却因这希望,惹来了杀身之祸。

  所有人聚在了校台。

  曹阳泪眼模糊,他依旧还在低声抽泣,他置身在人群之中,犹如一叶无措的扁舟,在惊涛骇浪里,漫无目的。

  而此时,曹端已按刀,一脸肃杀之色,带着一干校尉走上了高台,朗声大喝道:“唐人狡诈,以议和为借口,扰乱我高昌军心,而如今,大王已下诏,要与唐贼死战,尔等都是我高昌的将士,自当从你们的父祖一样,随大王一道杀贼,这金城固若金汤,唐军转眼也即将到来,我等自当誓死抵抗。今日起,要重修军备,做好死战的准备,所有人都要听从号令,切切不可散漫……”

  他开始训话。

  甚至故意激动地讲了一些大义的话语。

  可此时,曹阳像是一句也听不见。

  过了片刻,亲兵们抬来了几个大箱子来。

  “这是府库来的钱财,为了教将士们能够奋勇杀敌,大王体恤大家,今日在此,就让大家大块分金……尔等还不谢王恩?”

  几个校尉一齐大喝:“王恩浩荡,卑下人等铭记在心!”

  可回应着寥寥。

  司马曹端便有些不喜,该说的也说了,该赏赐的也赏了,这些将士,却还无动于衷,看来那该死的刘毅人等,实在是蛊惑了人心啊。

  于是他气冲冲的下了高台,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而去。

  没有人去热切的分金,而所谓的金,其实不过是铜钱而已,不是没有吸引力,只是此刻,似乎任何人站出来,抓走一把铜钱,似乎便会被人瞧不起一般。

  这校尉已是急了,再三喝令,大多数人只是垂头站着,一声不吭。

  校场上,旄旗依旧还招展。

  人心却已大变。

  …………

  是夜。

  死一般沉寂的大营之中,突然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曹阳被惊醒了。

  他心里一臣,随即惊慌失措的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佩刀。

  “嘘……”突然一个黑影在他耳边低声道:“曹三郎,待会儿跟着我。”

  “怎么了?”曹阳心慌地道:“是唐来了吗?”

  黑影的声音,很熟悉,是曹阳同帐里的袍泽,这是一个黑粗的汉子,汉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小声地道:“未至。”

  曹阳松了口气,而接下来,他的心情复杂,他一直好奇,唐军该是什么样子。

  可黑影随即道:“杀司马去。”

  曹阳骤然之间,瞳孔收缩,打了个冷颤。

  只听这黑影继续道:“各营已动了,赵二郎打头,咱们怕什么?”

  曹阳惊异地道了两个字:“叛乱?”

  “叛乱!”

  “这岂不是不忠不孝?”

  黑影居然声音坦然:“对,就是不忠不孝!”

  曹阳默然了一下,却是抓紧了腰间的佩刀,而后豁然而起,刹那之间,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划过。

  而后,他长身而起,像是下定决心般,道:“那……算我一个。”

  黑影只道:“来。”

  曹阳已披上了甲。

  做了这个可怕的决定之后,他却是觉得从未有今日这样的轻松。

  于是,他昂首阔步的佩刀而出。

  营帐之外,已是火光冲天,喊杀四起。

  “莫走了曹端!”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

  人影重重。

  黑暗中,愤怒的喧嚣刺破了夜空。

  伍长迎面而来,一把将曹阳在帐篷门口拦住,他瞪大眼睛大喝:“曹阳,哪里去?”

  曹阳道:“杀司马!”

  “为何?”

  “为刘毅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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