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522节

  就你魏征会用典吗?

  于是慨然道:“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突厥余魂,以命归我,收居内地,教以礼法,选其酋首,遣居宿卫,畏威怀德,何患之有?且光武居河南单于于内郡,以为汉藩翰,终于一代,不有叛逆。而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汗,令复其国,后孤恩失信,围炀帝于雁门。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长,不相统属,力散势分,怎么能为害呢?魏相公危言耸听,视突厥为禽兽,心胸狭隘,竟至于此?”

  你魏征取晋武帝的例子,那就算我李如意不会引经据典,我可以举光武帝的例子。

  此时也有人站了出来,却是给事中杜楚客,显然他是支持魏征的。

  他忧心忡忡地道:“陛下,北狄人面兽心,难以德怀,易以威服。今令其部落散处河北,逼近中华,久必为患。夷不乱华,前哲明训,存亡继绝,列圣通规。臣恐事不师古,难以长久。”

  李世民听着众人不断的争辩,也不禁大为头痛起来,心里则是有些犹豫不定了。

  这李如意被人辩驳,忍不住恼羞成怒,于是不禁道:“魏相公此言,莫非是为你的恩师陈正泰张目,因为这些突厥人在关外为奴,舍不得释放这些突厥奴吗?”

  这话足够的不客气!这就是直接直指魏征有私心了。

  正所谓,既然我不能用道德感化你,那么就干脆指责你私德有问题。

  这是朝议辩驳之中最常用的手段。

  魏征自是大怒。

  群臣则纷纷侧目,倒是有不少人对李如意反感。

  你这李如意,好好的议政便议政吧,却偏偏要把人家拉下水。

  今日的朝议,鸾阁令李秀荣,还有鸾阁舍人武都是需参加的,她们此时禁不住俏脸一寒。

  被怼的魏征,自然不是好欺负的,更何况他原本就是个能说会道的,立即振振有词地道:“中国百姓,天下根本也,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久安,怎么能够长久呢。自古圣君,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以中国之租赋,供积恶之凶虏,其众敷衍生息,人口与日益增多,非中国之利,长此以往,也必定会引发祸乱。李相公所言,不过是腐儒之言,大唐难道是以恩义使突厥臣服的吗?”

  “当时,乃是我唐军奋不顾身,战胜他们,方有今日。凭借给予人土地,册封他们官职,赐给他们钱财,便可使他们屈服,这是我从未听过的事。历来对胡的策略,成功的都如秦始皇击北胡,汉武帝逐匈奴一般,而使四境安定,恩赏和厚赐,绝不是长久之道。可是李相公却直指臣有私心,臣历来就事而论事,何况今日涉及到的乃是国家的根本大事,我岂有私?”

  那李如意听罢,心里不满,还想继续争辩,却见魏征愤怒,此时便不好再说了。

  只是显然,这一番争论,其实也是整个庙堂上的缩影。

  在对外的政策上,像魏征这样的人有不少,而如李如意这样的人,也是大行其道。

  这一次的交锋,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冲突罢了。

  而对于李世民而言,显然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某种程度而言,李世民既想学汉武帝,又想学光武帝。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汉武帝强是强,可某种程度而言,他的对外政策,却需不断的征战,以至到了现在,汉武帝的名声并不好。

  反而是光武帝那样,被后世称颂,对于李世民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只是……李世民还是颇为犹豫,或者说,时局已经变了,若不是陈家开始在关外立足,李世民可能毫不犹豫地采纳李如意这样人的意见,毕竟以仁义而使人屈服,吸引力远远大于用战争来屈服别人。

  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李世民能做到,是不是很厉害?

  李世民毕竟已经在军事方面,证明了自己超卓的能力,他对于这种征服的功绩,其实已经不是很看重了,就好像有人体育得了满分,当然会想复习一下语文。

  他如今所追求的是,是文成武德。

  可现在局势大变,他无法严令陈正泰释放突厥奴,毕竟陈正泰是自己人。

  因而李世民自然在此时,不会表露自己的态度,这个时候,任何的表态,都可能鼓励朝臣们继续争议下去。

  于是这一场争论,最后只有无疾而终。

  魏征依旧显得怒不可遏,他今日也没心思去财政部办公了,虽然财政部现在刚过构建,大小事务都需魏征处置,可魏征心里有事,还是决心下朝之后,立即去见一见陈正泰。

  到了郡王府,在书斋见到了恩师之后,魏征便开门见山的直接将朝中的事大抵的说了出来。

  其实陈正泰本也该参加今日的朝会的,不过他想到好像这朝廷有自己和没自己都一个样,何况自己妻子已经参加朝议了,总不能一家人都齐齐整整的跑去上朝吧,甚至等将来若是继藩长大了,授予了官职,那敢情就厉害了,一家人齐刷刷的都站在那里,还真是有碍观瞻啊。

  此时,魏征的心头依旧有气,对着陈正泰愤怒的道:“若是依李如意之所言,华夏危矣,死在眼前,尚不自知,实在令人担忧。”

  陈正泰倒是反应从容,平静地道:“先别气了。这不过是个区区御史而已,能有什么危害。”

  魏征却是深深的看了陈正泰一眼,随即道:“今日出来的乃是一个御史,虽然这御史不过如此,可是恩师有没有想过,为何区区一个御史就敢如此大言不惭?不过是他说出了朝中不少人想要说出来的话罢了。不知恩师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陈正泰道:“不过你是我的弟子,你说什么,我都支持。”

  魏征不禁无语!

  这答了跟没答有什么区别吗?

  陈正泰笑道:“我这是利益相关,若是我也说你说的对,别人定要说我只是因为舍不得释放突厥奴,说我贪财如命,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将来这些人若是修史,十之八九,还要讽刺和奚落我呢。”

  魏征不禁叹了口气道:“人就是如此,记吃不记打。胡人之祸,才过了多久,人们就已经不记得了,转过头来,便又开始奢谈仁义,他们的仁义若是有用,何至这历史上血迹斑斑?”

  在所有人看来,魏征是个爱引经据典,喜欢和人辩论的人。

  而实际上,魏征之所以靠一张嘴,便名留青史,其实并非是如后世的清流们所想象的一般,凭借的乃是他的辩论能力,而是他的真知灼见。

  所以后世有许多人,都效仿魏征,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仗义执言,道理却肤浅的可笑。

  却浑然忘了,仗义执言的前提是,除了你肚子里墨水,而且还得有对事物的洞察能力。

  事实上,魏征反对的绝大多数事,其实都被历史所印证,最后得出他才是对的,因而人们才对他钦佩。

  而不是因为魏征嘴巴厉害,口若悬河。

  陈正泰叹了口气道:“玄成说的这种人,之所以能够奢谈仁义,无非是叶公好龙而已,真将他们送去关外几年,他们就老实了。好啦,你不必担心,这事有我。”

  魏征点头,似乎对陈正泰还是颇有信心的,因而笑道:“倒是我多虑了。是了,恩师要对高昌国下手吗?”

  “什么?”陈正泰诧异的看着魏征:“你从何处听来的?”

  “倒不是听来,而是清早有人上书,让高昌国主来朝,这上书的人,乃是崔家的故吏,我便想到了崔家,细细推敲,这崔家和陈家现在都在关外,如今清河崔氏,立足于河西,现在突然有此动作,肯定是和恩师事先商议过的。”

  陈正泰也是服了,只一点细节,这家伙就能把事情看透,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魏征啊,陈正泰已将魏征引为心腹,这是自己左膀右臂,所以也不隐瞒他:“确实有这样的打算,高昌国地处西域,若能得之,那么关外陈氏,便可控制河西、朔方、西域之地,足以高枕无忧了。”

  魏征沉吟道:“原本陈氏在河西,立足还不稳,贸然掠夺高昌国,不是稳妥之道。不过高昌国确实与西域诸国有所不同。那里本就是我华夏之国,若是能之,反而能充实河西的力量。只是我不建议征讨,反而建议以招抚为主,若是征讨,大军过处,势必烧杀,不知死亡多少百姓,到时,高昌与我大唐虽是同文同种,可即便夺取,彼此之间却也是血海深仇。恩师要夺高昌国为己用,还是令其臣服为好。”

  在这方面,魏征显然对突厥人和高昌国是两种态度。

  他一直认为华夏才是中国之本,反而劝说陈正泰不要鼓动朝廷对高昌国大加征伐。

  陈正泰点了点头道:“我自有主意,你放心便是。”

  魏征不由失笑:“倒是弟子孟浪了。”

  似乎魏征对陈正泰是颇有信心的,此时提出警惕,反而是有些多嘴多舌了。

  陈正泰接着道:“来都来了,不妨陪我吃个饭吧,最近大家都很忙,反而只有我,如孤魂野鬼一般。”

  魏征却摇头:“不成,财政部还有许多大事等弟子决断呢,这也是大事,不可怠慢了,恩师,学生告辞。”

  人家都说忙着办正事了,还能怎样?

  陈正泰只好遗憾的道:“既如此,那下次再说吧。”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去一个多月。

  高昌国终于来了消息。

  高昌国主麴文泰果然不肯来。

  而是表示愿意派出使臣,来长安朝见。

  其实高昌国的国策,也是颇有一些愚蠢的。

  在隋朝的时候,高昌国内附,臣服于大隋,以至于隋炀帝要征高句丽的时候,高昌国还征发了军队,跟随隋军一道攻打高句丽。

  不过那一次吃了大亏,高昌国的军队吃了大亏,隋朝灭亡在即的时候,突厥人壮大,此时高昌国对于中原王朝开始变得没有信心起来。

  你特么的坑我。

  于是兵败的高昌国选择了和突厥人合作,唐初的时候,大唐派出使节前往高昌,受到了高昌国主麴文泰的侮辱。

  现在大唐要麴文泰来朝,那麴文泰敢来才怪了,只怕来了长安,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不过麴文泰倒也不傻,来虽不敢来,却也不敢得罪大唐,送来的奏疏,显得极为恭敬。

  当然,麴文泰显然也嗅到了一点什么,大唐明知道自己不敢来长安,偏要故意让自己来朝,这不是摆明着,想要弄死自己吗?

  于是和奏疏同时来的崔家探子,已经密报了高昌国的情况,这高昌国在接到了大唐的诏书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征发四郡百姓,进行备战。

  显然高昌国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之心了,意识到战争即将来临。

  当日,新闻报便刊载了高昌国备战的信息,一时之间,战云密布。

  …………

  昨天实在太累了,睡着了,算是第二次请假吧,一个月有三次请假,老虎会珍惜。

第557章 天赐之地

  高昌国的反应,显然引起了朝野的震怒。

  叫你来不来。

  不来居然还敢备战!

  这是啥意思,这是挑衅哪。

  每个时代的挑衅都是不一样的。

  若是在汉武帝的时候,你瞎咧咧两句就是挑衅。

  倘若到了南宋,可能你兵临城下了才能作数。

  可在大唐,显然这种备战的行为,和挑衅已经没有什么区分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当日便有吏部尚书侯君集和兵部尚书李靖请求出兵征讨。

  而此时的李世民,钱粮充足,兵多将广,自然而然在这求战心切的气氛之下,也有了征伐高昌国的打算。

  于是李世民连日召文臣武将入文楼商讨军机。

  过了几日,又召陈正泰觐见。

  见了陈正泰,李世民却是道:“正泰的气色很好,显然是心宽得很。”

  话里隐隐有陈正泰这几日又不知去哪里躲懒的意思。

  陈正泰倒是坦然地道:“儿臣在太平盛世之中,又有圣君在朝,天下大定,心宽是免不了的。”

  言外之意却是……这不怪我啊,谁让皇帝这么圣明呢,大家都没事可干。

  站在一旁的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和李秀荣数人,又有李靖和侯君集在侧。

  诸人听罢,为之莞尔。

  李世民方才本有些许的责备之意,可随即烟消云散,却显得颇有几分尴尬:“你是上卿,也不可成日游手好闲,该为君分忧。”

  草草的说完了这番话,便算是圆了场。

  陈正泰心里却想,话是这样说,皇帝看着他懒惰,固然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可换个角度来看,若是他每天勤勉,朝中的事什么都来插一脚,这岂不就成了喧宾夺主了?

  李世民对陈正泰可以说是十分的放心,哪怕陈正泰总能化腐朽为神奇,门生故吏开始遍布朝野,他也依旧不觉得陈正泰有什么企图。也正是因为李世民看穿了陈正泰的性子!

  这种人,送他皇帝宝座,只怕他也要躲起来呢!

  李世民随即微笑道:“诸卿已经议定,预备征伐高昌。你们陈家,乃是河西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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