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计划,企图心极大。
而要做到这个计划,首先就需要天下三百五十八州,一千五百一十一个县里都设置财政部下辖的衙署,所需的人手,竟要五万之多。
五万人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知道,这天下才几千万人口呢,等于是一千个人口之中,就要有一个完全脱产的税吏。
这一下子的,房玄龄等人再也坐不住了,就差跳起来骂一句,魏征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没过几日,有人将魏征叫到了政事堂。
一群宰相拉着脸,看着魏征,便直接道:“你的奏疏,我等倒是看过了,魏相公觉得切实可行吗?”
先说话的乃是杜如晦:“你可想过,五万个税吏,还有衙署,需要多少开销?就算一个税吏,一年三十贯便能养活,这又是多少钱?”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大家都心疼钱,钱是这样花的吗?
魏征自是对这些问题早就有了答案的,道:“一年不过两百万贯而已。”
“还而已……”看着魏征淡定从容的样子,杜如晦震怒道:“朝廷的岁入,也不过数千万贯,为了收这数千万贯的税,拿出两百万贯征取税赋?”
魏征依旧显得波澜不惊:“看上去很多,其实却很少。”
杜如晦似乎更气恼了,还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却是有宦官道:“陛下驾到。”
这里头的谈话戛然而止,却见李世民正徐徐的踱步进来,身后跟着李秀荣。
当然,李世民不是来给魏征站台的,只是他也很震惊于财政部所上的奏疏,听闻今日三省一阁要议定此事,也想来看看。
专门养活数万个税吏,这不是小事,朝廷有这钱,征五万精兵难道不香吗?
众人迎了李世民,随即李世民进入政事堂,坐上主位,他开口道:“朕只旁听,诸卿可以畅所欲言。”
听了李世民的表态,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心里有底了,同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陛下也未必认同魏征。
于是,杜如晦咳嗽道:“陛下,方才说的是,要养活这么多的税吏,朝廷至少要拨付两百万贯,专用在这些税吏身上……不过这两百万贯,是以最低的预计的,税吏不是寻常的小吏,他们需要懂账目,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能勉强读书写字以及算术,因而……要招揽这些人,一年三十贯,已是最低的开销了,以臣预计,还有其他的花销,只怕要在四百至五百万贯以上,用朝廷一成的税赋,来养活这些专门收取税赋之人,实在是不可想象。”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而后目光落在了魏征的头上:“魏卿可有什么理由吗?”
“因为非如此不可。”魏征很淡定,他道:“杜公为数百万贯的成本而痛心,臣也是感同身受,可是恰好,臣这里……有一份关于万年县的税赋调查。”
万年县就在长安……
魏征道:“万年县的税赋,一直都在万年令征收,去岁的时候,征来的粮食是七千九百石,得钱七十七万贯,除此之外,还有布匹、丝绸之类,不计其数。”
众人都默然无语,万年县占据了半个长安,人口众多,商业也很繁华,所以是大唐的重要税赋之地。
魏征继续道:“这个数目是对的吧,诸公要不要去清查一二?”
许敬宗这时道:“不错,户部那里大抵是这个数目,前些日子,这个账目我是看过的。”
众人觉得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因为这些年来,万年县的数目大致是这么多,可能会有多一些,也可能少一些。
魏征随即道:“陛下,可是臣一户户的进行调查,专门列了一个账目,罗列了万年县绝大多数商户、百姓的缴税情况,却是发现,实际上,他们缴纳的税赋,远远超过了两百万贯,粮食则缴纳了近两万石……”
一下子的,整个政事堂哗然起来了。
有人道:“你算得准吗?”
也有人显得诧异。
李世民的脸顿时一沉,却依旧没有吭声。
“这个调查,其实早就进行了,为了准确,所以调动了不少人力物力,需一家家的拜访、清算,确实花费了无数的功夫,花费的力气也是惊人。这个数目,若是诸公觉得不对,可以再清查一次,账目就在臣的家里,明日可带过来,恳请陛下与诸公细看,若是有哪里觉得含糊不清的地方,臣可以解释。”
魏征说话,不疾不徐。
可对于许多人而言,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说其他,就以钱而言,万年县这边收到的是七十七万贯,可问题在于,万年县上下的百姓还有许多的商贾,以及各个作坊,付出的税赋却已超过了两百多万贯了。
那么,多出来的一百多万贯呢?去哪里了?
这都是钱啊!
魏征道:“实际上,万年县并非是特例,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有无数的人盯着看着,万年县上下,在我大唐各州县之中,已是堪称典范了。而许多地方,可谓山高皇帝远,税赋的征收,就更加是荒诞了,县里的差役,只知催收,百姓们……也不知自己要缴纳多少,而钱粮交了,更不知道这些钱粮实际上去了哪里,这都是一笔糊涂账,没人算得清,也没人去理会,只是国库的岁入,倒是一直都在增加,这固然是可喜的事。可是……百姓所缴纳的税赋,却是远远超出了国库的入库,那么钱粮到底去哪里了呢?”
一时间,政事堂里鸦雀无声。
因为没有人能够回答。
都说了是糊涂账了,还能怎么说?
李世民皱了皱眉,狐疑地道:“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臣已经捡轻的说了,万年县已算是规矩的,其他各地,就更加骇人听闻了。”魏征顿了顿,继续道:“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没有人能说得清中途到底损耗了多少,也没有人知道谁来催收这个钱粮,百姓们不清楚,县里其实也不清楚,朝廷就更不清楚了。诸公们心疼的是几百万贯钱养着一群不事生产的税吏,可曾想过,其实天下浪费的何止是一个几百万贯啊。臣之所以想要招募专业的税吏,建立一个新的征税体系,其实……就是要解决这个情况,统一征取税赋,征收的过程中,谁承担疏忽和贪墨,可以做到责任明晰,可以直接进行追究。而不似现在这样,直接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而后看向房玄龄:“房公以为呢?”
听完魏征的话,还能怎样?
房玄龄叹了口气道:“那么就试试看吧。”
到了现在,还能说什么呢?其实这事,房玄龄是大抵知道一些的,可是了解的却不甚清楚,只是知道,各州各县……确实有些儿戏了。
李世民颔首道:“魏卿家针对当今的时弊,想要推行新的税法,这没有问题,只是……朕只一条,就是不可闹出乱子。”
魏征智珠在握的道:“臣不敢说尽善尽美,却可担保,一定尽力为之。”
李世民点头,说罢起身,他脸色颇有几分不悦,径直走了。
留下来了宰相们各自面面相觑,此时却也显得无奈。
他们发现,无论是鸾阁和财政部,总能达成他们的愿望。
这倒不是宰相们拿捏不住他们,终究是因为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却是……当下的朝廷,可谓是漏洞百出,浑身都是破绽,尤其是那些州县的猪队友,个个都是把柄。
只是……他们是稳妥的人,不喜鸾阁和财政部的激进。
毕竟现在这个体系固然是千疮百孔,可税不是照样收上来了吗?国库也有盈余,为何还要折腾呢?
而魏征的想法显然就不一样,尤其是经历过交易所的治理之后,他已十分明白,靠修修补补,只会积重难返,终究还是要有新法的。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李秀荣,此时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算是议定了,玄成,你不要令陛下失望。”
“喏。”魏征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
…………
陈正泰突然发现,家里少了女人,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孤魂野鬼一般,自己一个人待在后院没劲,书斋也懒得去了,只好成天去天策军大营里厮混。
在这里,陈正泰倒是很有归属感,这天策军上下,都是他的心腹,而且武人比较直接一些,没有那些文人们的九转十八弯,说句话都不用太费脑筋!
在这里,他每日学着骑马,偶尔穿戴上甲胄,感受一下将士们的辛苦。
只是这样一来,却令薛仁贵有些嫌弃了。
薛仁贵不悦之处就在于,陈正泰老是往骑兵营跑,干扰了骑兵的操练,虽然操练还在进行,可殿下的出现,总是令将士们有些浮躁。
只是他不敢规劝陈正泰,毕竟自己是靠陈正泰提拔出来的,从前还是陈正泰的护卫,又是义兄弟,所以最后只好来个旁敲侧击。
直到陈正泰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的游手好闲,让薛仁贵嫌弃的时候,便忍不住不满起来,寻了个理由,狠狠斥责了薛仁贵一顿!
薛仁贵呢,也不敢反驳,可最终,骂归骂,陈正泰却还是识趣的尽力不往校场跑了。
回去的路上,长安和二皮沟之间,已是连成了一片,这几年,长安和二皮沟越发的热闹,到处都是接踵的人群,各种店铺林立,各坊之间,也没有从前的界限分明了。
沿途总能看到一些邮筒等新设施,或是报亭,当然,街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穿着花花绿绿衣衫,上头绣着鲜明广告语,同时骑着自行车的人穿梭!
他们大多穿着短装,个个面色晒的黝黑,却是精气十足,偶尔在人群密集之处,他们会叮叮的按着车铃,这车铃的声音刺破了街道的嘈杂,更添几分别样的气息。
自行车的推广,得益于这些无孔不入送餐和送信的邮差,起初人们是好奇的,等到察觉到这东西颇有趣味时,便会打听。
尤其是孩子们,总是一窝蜂的跟着骑行的邮差们后头蹦跳追赶,口里发出欢呼,已成了长安和二皮沟的一景。
陈家决定扩大自行车的生产,尽力对自行车进行改良,不过这玩意供不应求,毕竟……此时的生产,大多还处于手工业阶段,都是靠匠人一个个制出来的。现在还只是偶尔一些的作坊会使用蒸汽机器。
人们肆无忌惮的改造各种各样的蒸汽机,想用尽一切办法适应各种作坊的生产,当然,其实许多的改良都显得可笑,因为……实用性很差。
当然,蒸汽机终于还是催发了人们的各种想象力,总有一些成功的案例,而后迅速的在各个作坊之间普及开来。
第555章 欲壑难填
现如今最时髦的就是蒸汽机了。
早在两个多月前,一个纺织的作坊第一次开始使用蒸汽机。
实际上,这几年的纺织业发展的极快,起初的时候,陈家的作坊发展了用棉花来制成棉纱,而后再制成棉布,这样的棉布布料更加保暖,人穿在身上也更舒适。
而棉花却不似蚕丝,蚕丝必须得养桑,等着蚕吐丝结茧,因而,丝绸是天然的高端布料,价值一直都是居高不下。
可很快……人们就发现,平民的市场开始旺盛起来,许多人进了长安和二皮沟之后,已经不可能再男耕女织,身上所穿的衣料,几乎靠买。只是……市面上的绝大多数锦、丝绸以及土布,都无法满足这些人的需求。
毕竟,土布价格虽是低廉,却并不能满足这些匠人和有些许闲钱的百姓需求。而锦和丝绸,价格却是高不可攀,寻常百姓的消费能力,远远没有达到。
就在这时……陈家开始率先开始在打量的土地上养殖棉花,并且对棉花开始进行收购。
历史上,真正棉布的生产,是从宋朝开始的,而在宋朝之前,虽然有棉花这等作物,可实际上,却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种天然的布料原材。
可是随着新粮种的推广,在满足了吃饱的问题之后,经济作物,已经逐渐被农人们青睐了,陈家选育了不少的棉种,且这棉花的种植,并不似粮食这般娇贵,因而在天下各处,棉花陆续开始生产。
紧接着,陈家一面收购棉花,一面建了一个棉纱的作坊,直接采用了织布机,而后,在有了棉纱的基础上,开始大规模的生产棉布。
棉布的制作中,飞梭得到了大规模的应用,因而产量极高,自然而然,棉布的价格,自然比之丝绸要低廉的多。
这种温暖且舒适,样式也不错的布匹,迅速的开始风靡,需求极为旺盛。
而棉布的作坊,却发现,自己的产量确实是高,而货物也不愁卖,唯一让人头痛的,恰恰是棉纱的产量有些跟不上供应。
因而,对于蒸汽机的需求最大的,便是棉纱作坊,他们请了人,不断的改进纺织机,可旺盛的需求,依旧还是难抵这旺盛的需求。
直到人们察觉到,或许可以用织布机来大规模的提高产量时,在几经改进之后,大获成功,这时人们才意识到,蒸汽机这玩意虽然消耗大量的煤,可它的生产……却比人工更稳定,产出的棉纱质地也是极好,最重要的是,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疯狂的扩大产能。
现在,通过改进飞梭,导致棉布的产量暴增。又通过了蒸汽纺织机,让棉纱的产量也开始大规模的提高,回过头,人们对于棉花的需求又变得巨大起来。
不少迁居去河西的世族,有不少从陈家获得了大量土地的人家,对于这棉花就很有兴趣,他们希望大规模的在河西种植棉花,当然,那里的气候是否适合种植,还需时间来观察。
现在市面上的棉花价格高昂,而且几乎只要采摘出来,就不愁没有销路,已经属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而棉布的推广,也十分可怕,因为这玩意因为价格低廉且更舒适和保暖著称,可比寻常的麻布,不知好多少。
来长安的商贾,十个人就有三四个,都是四处求购棉布的,希望购置这样的棉花,而后带回各自的州县去。
陈家的纺织作坊开了这个头,现在投资纺织业的作坊也日益增多,现在这棉布,已经成了硬通货。
这棉布不但可以裁剪成衣物,还可以成为被褥,在寻常百姓人家那儿,都属于必需品,需求量一直居高不下,没有下降的趋势。包括了军中,也开始大规模的进行采购。
陈正泰坐着马车回到了陈家,他刚刚下地,人还没站稳脚根,门子便上前来报:“殿下,崔公求见。”
“哪个崔公?”陈正泰皱眉,一脸的困惑。
门子回答道。
“殿下,就是那个清河崔氏。”
现在陈家和崔家的合作很愉快,毕竟崔家需要陈家在河西一带关照。
而陈家也需要借助于这天下第一大世族的影响力。
崔志正依旧还留在长安,虽然绝大多数和部曲和族人已经开始在河西定居。
可是无论迁徙到哪里,崔家也需在朝堂之中有影响力,因而,不少崔家人依旧还在长安为官,崔志正这个族长,自然也就不能免俗。
陈正泰立即去正厅见崔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