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513节

  为啥没法说呢?因为谥号这个事,就等于是别人的赞许一样,若是他自己跟公主说,我觉得我可以试一下‘文贞’或者是‘文定’,这显然就有点不太要脸了。

  杜如晦见房玄龄为难,便开口道:“殿下,老夫以为……”

  李秀荣目光一转,看着杜如晦,立马接口道:“杜公在任,也是安乐抚民。”

  杜如晦:“……”

  杜如晦的脸色顿时变幻不定起来,他发现李秀荣的话锋,接下来似乎要转到他死后的事上了。

  这房玄龄都只是个康呢,那他杜如晦……至多也只是一个康了。

  他忙咳嗽道:“殿下,这个时候不宜议这个。”

  “难道我们议的不就是谥法的问题吗?”李秀荣正色道:“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祀者,国家大事也,这关系到的,乃是一个国家的礼法,可是我看……我大唐的礼法,就出了大问题,无论是不是平庸,是否尸位素餐,人人都要美谥,这是人之私心,可将这私念,凌驾于礼法,长此以往,怎么可以呢?”

  “我听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谥法已经流于形式,成为了空谈,若是不改,将来怎么宾服天下?我看……要改正,就要从朝中诸公开始。所以鸾阁这里,绝不会同意陆贞的谥号,要嘛朝廷不赐他谥号,他们陆家想要,那就是‘隐’,没有商量。这些话,我可以负责,说破了天,也绝不更改,谁若是因此而徇私,因而枉顾了礼法,那么鸾阁也绝不罢休。就算诸公反对,那也无妨,明日鸾阁就撰文登报,好好在新闻报里,议一议这谥法之事,且要天下人看看,这徇私的谥法,给天下百姓是什么观瞻。”

  宰相们又沉默了。

  大家很难受。

  如坐针毡一般。

  这其实涉及到的,是潜规则,大家都是朝廷命官,你好我也好,你给我一个美谥,我也给你一个美谥,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

  可鸾阁若要闹大,甚至还要闹到见诸报端,这大家的脸皮子,就都不要了。

  在大家哑口无言下,李秀荣此刻,已长身而起:“接下来,不知还有什么可议的事呢?”

  “这……”

  “既然没有了,那么就这样罢,鸾阁已经表明了态度,诸公都是聪明人,所谓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办任何事,若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让天下人心悦诚服?一个碌碌无为之人,就因为逝世,便有三省的宰相给他遮羞,这岂不是提倡大家都碌碌无为吗?陆贞为官,朝廷是给了俸禄的,没有对不住他,没有道理到了死了,还要给他正名。今日既议定到此,那么就让人去告诉陆家吧,谥号没有,朝廷绝不会颁这份诰命,若是还想要,那么就只有‘隐’,他们想用就用,不用也无碍。”

  说罢,李秀荣拂袖,领着武,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只是……

  她人一走,有人捂着心口,表情痛苦。

  众宰相反应过来:“哎呀,岑公,岑公……你这是怎么了。”

  “来人,来人啊,去叫御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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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专治不服

  这位岑公,乃是中书省侍郎岑文本。

  岑文本很得皇帝的信任,一方面是他文章作的好,什么诏书,经他润色之后,总能出彩。

  而且他为人很低调,这也符合李世民的性情,毕竟入值中书省的人,掌握着机要,若是过于张扬,难免让人不放心。

  而这位行事低调,做什么事都不露声色的岑公,自然而然也就在三省之中有了立足之地。

  方才他听了李秀荣的一番话,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小妮子,真是要人命啊。

  若是房玄龄和杜如晦这样有名望的人,都只得一个‘康’的谥号,那他这个中书侍郎,又如此低调,岂不也成了隐?

  岑文本的身体原就一直不太好,他年纪很大了,越是到了这个年龄,越是不免想着身后的事。

  他并不指望自己的仕途再进一步,取代房玄龄和杜如晦,成为真正的宰相。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够在自己死后,朝廷若是格外开恩,不敢追求文成、文贞,但至少也该给个文忠、文宪之类。

  可是……现在好了。

  全完蛋了。

  有了公主这么一搅和,又说要坚持原则,不能私相授受,还要放出去给新闻报,让天下人公议,这下子的……说不定到时候真说他尸位素餐,给一个隐字,那就真的白忙活了一辈子,啥都没有捞着了。

  他心里很恐慌,再加上身体又不好,听着这一番扎心的话,就直觉得心口疼了。

  众人见他如此,连忙七手八脚的让他躺下,又给他喂了温水。

  岑文本这才勉强的吐出了一口长气,开口便道:“咳咳……这可不成啊,陆公尸骨未寒,怎么可以这样侮辱他呢?”

  陆贞……

  大家才想起来了,这陆贞若是这一次得不到谥号,就是开了先河啊。

  表面上好像没什么。

  可实际上呢,这样的先例一开,其他人还好意思要谥号吗?

  可是谥号关系着大臣们死后的荣耀,看上去只是一个名声,可实际上……却是一个人一生的总结,若是人死了又得不到什么,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要弹劾公主殿下,不能容他胡闹了。”

  “怎么弹劾,哭求谥号吗?一旦弹劾起来,这件事便会闹得天下皆知,到时还要登报,全天下人就都要关注陆相公,他人刚死,生前的事要一件件的挖掘出来,让人非议,我等这样做,怎么对得起亡人?”

  众人又沉默了。

  很显然,事情很棘手啊,总不能每一个人上谥号的时候,都弹劾一次吧!

  人只能死一次,死都不能好死,还得把生前做的事都翻出来大家七嘴八舌来品评一二,这日子还能过吗?

  最重要的问题是,这政事堂里的诸公,每一个人都会死,大家谁都逃不掉。

  想一想自己死了,朝堂和市井之间,人们争论着自己做过什么好事坏事,便不禁让人打寒颤,这是死都不能瞑目哪。

  “拖不得了啊。”有人气咻咻的道:“再拖下去,陆家那边怎么交代?”

  众人又默然。

  这是很棘手的问题,甚至关系到了这里头的每一个人的福利。

  …………

  而在另一头,李秀荣和武回到了鸾阁。

  武笑道:“殿下方才的一番话,让诸相公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秀荣抿嘴微笑道:“其实是不是有些强硬过头了?”

  “当威望不足的时候,必须昭示自己的强硬,让人生出畏惧之心。只有等到自己威加四海,大家都畏惧师母的时候,才是师母施以仁义的时候。”武正色道:“这是历来权谋的原则,若是破坏了这些,随意施加仁义,那么威望就荡然无存,陛下赐予殿下的权力也就崩塌了。”

  李秀荣听罢,骤然间有了明悟。

  威望不够的时候,就要建立起威望,所以得用强硬的手腕,用毫不退让一步的决心使人屈服。可等到大家屈服了之后,才可以用仁义的手段,让他们感受到你的仁慈。若是颠倒,在还没有威望的时候就给人善意和仁慈,只会让人软弱可欺。

  李秀荣越发觉得,武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宰相。

  她微笑道:“只是他们会屈服吗?”

  “没有这么快。”武道:“他们不会甘心的,所以接下来,就要表现出师母的铁腕了。不过……从谥法上切入,其实师母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李秀荣不由道:“这又是为何呢?”

  “朝中的大事,一曰礼法,二曰国计民生。若是用国计民生的事来迫使他们屈服,这是大忌,因为这牵涉极大,譬如近日,淮南大灾,三省议定了赈济的诏书,颁布出去。若这个时候,鸾阁横生枝节,就会延缓赈济,到了那时,一旦引发了人祸,便是师母的责任了。”

  “所以,要迫使他们屈服,就只能从礼法入手。礼为国家的根本,涉及到了礼议,就是确定国家的方向,所以礼议之事,看上玄而又玄,实则又至关紧要。既然确定了礼议,那些宰相们个个博古通今,师母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既然如此,那么就往他们的痛处入手,我们不讲仁义,不议道德,只议这礼议中最薄弱的谥法,谥法可是和诸相公们息息相关,此乃维系朝廷的根本,可又不会横生枝节,专打诸相公们的痛处,令他们痛不可言,可是……这又是不可言说之事,再痛,那也得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

  李秀荣捋了捋乱发至耳后,认真倾听,慢慢的记下,而后道:“若是他们弹劾呢?”

  “若是弹劾,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就闹的天下皆知,大家都来评评理。”

  李秀荣便道:“可是他们学富五车,真要评理,我只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引经据典,师母只需一句话就可破解。”

  “嗯?”李秀荣诧异道:“什么话?”

  “说他们有私心,现在为陆贞索要谥号。是为了将来自己死后,好得个好名声。一旦以此来破解,他们便无词了。因为他们无论说的怎样天花乱坠,也无法和自己死后之名切割。”武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毕竟人是不可评价自己的。”

  李秀荣不禁嫣然一笑:“你真是机智过人。”

  当日下值,李秀荣和武同车,一起打道回府。

  陈正泰早在门外翘首以盼了,见他们回来,便道:“第一次当值如何?”

  “太精彩了。”武抢着道:“师母将诸相公们打的人仰马翻,听说御医都去了。”

  陈正泰:“……”

  李秀荣恬然一笑:“夫君不必担心,鸾阁里的事,应付的来。”

  陈正泰恬不知耻的样子:“我可一丁点也没有担心,该担心的是别人才是。”

  这是实在话,陈正泰一丁点都没有骗人。

  或许别人不知道,可陈正泰却很清楚,武在政治方面的天赋,堪称无敌的存在,在一个封建男权的社会里,即便大唐对于女性有诸多的宽容,可是历史上,这个女人可是凭借着自己的手段,压制所有的世家还有无数文臣武将,轻松驾驭他们,甚至直接开创自己的王朝和年号的人,有这样的人协助李秀荣,现在三省里的那些老油条算个啥?

  李秀荣笑了笑,她以为陈正泰只是故意安慰自己。

  可谁知,接下来陈正泰对于他们在鸾阁里的事直接不闻不问了,果然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态度,好像一丁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李秀荣方才知道,陈正泰此言不虚。

  ………

  此时,在宫里。

  张千匆匆的到了紫薇殿,而后在李世民的耳边耳语了一番。

  李世民诧异地抬头看着张千道:“是吗?”

  “是的,陛下。”张千老实的回答道:“现在三省已经乱做了一团,陛下是否要出面干预一下?”

  “干预什么?”李世民笑了笑道:“朕只是没有想到,秀荣居然出手得如此的干脆,直接打蛇打在了七寸上!朕原还想着让她好好磨砺几年呢,可没想到此番却是老辣至此,果然不愧是朕的女儿啊,这一点很像朕。”

  李世民露出欣慰的样子。

  他所害怕的,就是这些重臣们不好驾驭。

  这些可都是经历了乱世的开国功臣,是他亲自选拔出来的人精,可以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一个挑出去,都是让人畏惧的人。

  李世民所担心的是,自己现在人还在,当然可以驾驭他们,可若是人不在了,李承乾的性子呢,又过于冒失。太子在了解民间疾苦方面有专长,可驾驭群臣,只怕面对这无数的有功老臣,十之八九要被他们带进沟里的。

  这也是李世民决定让稳重的遂安公主来试一试的原因。

  李世民甚至打算好好的教导一番,做好了让李秀荣吃一些亏,而后再慢慢教导她上手的心理准备。

  可哪里晓得,李秀荣当值的第一日,就先来了一顿乱拳。

  李世民面带微笑道:“朕只在旁瞧瞧热闹。”

  张千干笑道:“岑公叫了御医去,不过好在没有什么大事,吃了一些药,便慢慢的缓解了。”

  李世民叹息道:“真是没有出息,这才刚开始,身体就不成了吗?这做大臣的,不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处大变而不惊的吗?”

  “只是可怜了陆家那里,还在等旨意呢,旨意不下来,就不好下葬,墓志也不知怎么写了,现在家里是乱做了一团,到处打听消息。”

  李世民唏嘘道:“确实可怜,陆卿在生前,没有什么过失。”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继续道:“可秀荣说的对,他生前也没有什么功劳。”

  张千咳嗽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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