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恩师可以去问太子与遂安公主。”
“什么?”李世民脸色一变,这怎么又和朕的儿女扯上了关系。
陈正泰微笑:“学生的这个作坊叫二皮沟纸业,恩师是知道学生为人的,学生为人懒散,可学生这师弟和师妹,却是精明强干的人。所以,学生准备等这招牌挂起来,将整个二皮沟纸业分为十股,学生托大,占去四股。
“而师弟和师妹将来只怕也需在造纸作坊里耗费不少的心神,学生就在想,何不分师弟和师妹各三股呢。如此一来,学生占四股,师弟和师妹一碗水端平,各取三股,因此,学生以为,若是恩师对造纸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去问师弟和师妹更好。”
李世民脸色一变。
这造纸的利益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是将来廉价出售,想必二皮沟的纸也将击败天下其他各处的纸张,利润可想而知。
陈正泰这个小子,挣钱倒是很有一套,未来这二皮沟纸业牟取的利益,只怕不在盐业之下。
而自己的女儿占了三股,太子又占了三股,如此一来,这宫中岂不是白白得了六股。
朕得的好处,比陈家还要多呢。
陈正泰这个家伙……真的忠厚啊,还有这样的好事给朕。
李世民此刻心里美滋滋的,却又听陈正泰说道:“不过恩师既然询问造纸的秘方,学生乃是恩师的弟子,既是师生,也是君臣,于情于理,学生都不敢藏私,更不敢欺君罔上,二皮沟造纸与其他造纸有所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改进了工艺,譬如对于毛料进行……”
房玄龄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这一刻,他却连呼吸都不敢粗重。
另一边,虞世南擦拭了唇角的血迹,他本是脸色苍白的样子,在这一刻,居然面上也恢复了血色,他纹丝不动,不敢使自己发出任何轻微的响动。
却在此时……
“够了!”李世民大手一挥,立即大叫。
这个笨蛋,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要大庭广众的说出来,也不怕人听了去。
李世民振振有词道:“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秘方,朕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你这个小子,真是好不晓事,此孟津陈氏立业之本,岂可轻易示人?朕问你你便答,那朕若是让你去死呢?”
陈正泰:“……”
这算不算要赐死啊。
房玄龄和虞世南顿时流露出了失望之色,而后,用一种复杂而幽怨的目光看了李世民一眼。
陈正泰尴尬道:“若是君要臣死,臣……”
“住口。”李世民瞪了陈正泰一眼:“你是聪明的人,自然知道朕的本意,朕方才不是说了,这是陈氏的秘方,不可示人,往后莫说是别人,便是朕来问你,你也绝对要守口如瓶,年轻人要善于爱护自己的财富啊,做人要留一点心眼。”
这算不算是皇帝亲口下旨,让自己保护秘方。
陈正泰忍不住想要竖起大拇指,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唐太宗就是唐太宗,居然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已有了版权和专利的意识,佩服,佩服。
“学生明白了,学生一定谨记恩师之命,往后无论是谁,打死也不说。”
李世民脸色缓和起来,他眼睛闪动着,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太上皇的新宫,要有望了。
李世民这才注意到,方才虞世南似乎有些异样:“虞公……你身体无碍吧。”
虞世南只觉得方才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真差一点,便要性命垂危,可后头,刺激量陡然又大增,可能是激发了身体上的某些潜能,虽是显得苍老了许多,却还能勉力撑住:“陛……陛下,老臣……无碍。”
李世民吁了口气:“若是无碍,那便再好不过了,朕甚是担心,待会儿,让太医给虞公诊视一二才让人放心。”
说着,他红光满面起来:“虞公看朕这弟子如何,哈哈……朕就爱他忠厚老实,朕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实在的。”
虞世南:“……”
这一次,虞世南看着李世民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不过这眼色只在眼底一掠而过,并没有表露。
可虞世南随即,又开始激动起来。
“臣要恭喜陛下啊,若一切都如陈正泰所言,那么……我大唐将开千年未有的先河,一旦纸张可以大量使用,那么……这天下可以涌现多少人才呢。就说行书之道,更不知要出多少的大家,任何的文章,都是需用纸书写,纸为载体,有此,则陛下文治……可期。”
他说的是公道话。
房玄龄眼眸也不禁闪动着别样的风采,他颔首点头:“陛下,虞公所想的乃是锦绣文章,而臣却以为……二皮沟造纸,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可谓是利在千秋。陛下……纸张昂贵,虽然三省六部,以及各州官长可以随意用纸,可是各个州县的文吏,他们的公文往来,以及案牍上的记录,却大多无法使用纸张,纸张昂贵,便是州县的公文,也无法做到普及用纸。文吏们大多还是采用竹简来进行公文往来和记录,这竹简……沉重不说,而且无法大量记载,以至于许多公文和文牍都有记载模糊,语焉不详的迹象。且竹简笨重,占地又多,据臣所知,一县之地,单单为了存放文牍,就需有数开间的库房,用来库存竹简,且想要搜索往年的文牍,还费时费力,许多文吏,不堪其扰,怨声载道。”
房玄龄毕竟是宰辅,站在他的角度,这纸的用处可就更大了。
第68章 肱骨之臣
房玄龄直接指向的,乃是纸张的广泛应用之后,所带来的行政效率问题。
用更少的人,轻松的办更多的事,这带来的行政效率,还有官府对士民的掌控,甚至是赋税的征取,都有着巨大都好处。
说到激动之处,房玄龄红光满面,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好处了。
“陛下可知,去岁的时候,越州将一年的钱粮簿册以及兵、户、田亩等等文牍送来长安,花费了多少时间嘛?他们是自三月出发,到了五月,方才到达,来的有文吏一人,差役三人,徭役十二人,带来的文牍,足足有四口大箱子,沿途跋山涉水,搬抬如此重物,耗时耗力。而大量的文牍送到了民部,民部又不得不派出三个文吏与之接洽,又花了近半月时间,方才将越州之事理清。陛下啊,若是可以大量用纸,则事半功倍,所有的文牍,都可直接用快马直接送到京师,何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呢,这还只是其一。官府借此,还可以精简库房。可以减少文吏的浪费。陛下啊,臣之所言,不过是这好处的些许而已,将来还有什么更多的好处,臣也无法想象。”
“只是……”房玄龄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虽然不能得知这造纸的秘方,令他有些遗憾,可他毕竟是个目光远大的人,清楚带来的巨大好处是什么。
“只是臣可以断言,一旦可以大规模造纸,其妙用无穷,利在千秋。”
李世民眼里扑簌不定,在他的印象之中,房玄龄一直都是一个沉稳的人,而连房玄龄尚且今日都如此激动,可见自己身边的这位肱骨之臣,已经激动到了何等的地步。
李世民也不禁激动起来。
文治武功啊,凭着这个,朕的文治,便可更近一步了。
李世民眉飞色舞的道:“房卿与朕可谓是不谋而合。此纸妙不可言,这一次……陈正泰立了大功劳,陈正泰……”
“学生在。”陈正泰听他们这么说,也不禁吓着了,原来我这般的伟大,不过……若是纸张当真能广泛的应用,其效用,其实不啻和后世用电脑取代纸张来办公差不多。
陈正泰此前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所想到的是能赚多少钱,或者……是能给自己的学堂招生带来多少的好处,哎……还是粗俗了啊,本来可以脱离更多一点低级趣味的。
李世民满是欣赏的看着陈正泰:“造纸之事,绝不可懈怠,朕要你赶紧提高产量,朕等你的好消息。”
陈正泰道:“学生遵旨。”
应承了李世民,陈正泰晕乎乎的,来时被人指责,现在却一下子金光闪闪,有点不太适应。
李世民随即轻松起来:“说起了文治,朕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这马上就要科举了,这科举乃是大事,朕预备令房卿来主考,房卿明白朕的意思吧?”
房玄龄当然明白,自己是宰辅,不可能真正事无巨细的去主持考试的事,可让自己名义上来主考,也显出了朝廷对于科举的看重。
此时大唐的科举,虽然考的科目很多,可是实际上,所有人真正看中的还是进士科,其余考中的科目,反而不为人所看重。
因而这进士科的进士因为过于重要,所以才流传了下去,以至于到了后来,进士成了科举金榜题名的象征。
李世民微笑道:“这科举之事,房卿不知有什么建言?”
隋唐时期,科举初开,许多规则都不够规范,这也是李世民最大的心疾。
此时他问向房玄龄,房玄龄却谨慎起来,科举之事,关系到了朝廷官员的选拔,必须慎之又慎,切切不可操之过急,任何一个改变,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影响。
房玄龄办事历来以稳妥为主。毕竟十几年前隋炀帝最大的得失教训就是做什么事都操之过急,以至于到了最后,变成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得到这个教训之后,人们方才对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了深刻的认识。
房玄龄道:“陛下,臣以为科举关系国本,现在沿袭隋制,暂不做大的变动最是紧要。”
李世民颔首点头,他熟知房玄龄的性子,也觉得房玄龄的谨慎是有道理的,随即看向自己的书法老师虞世南:“虞公以为呢?”
虞世南满脑子都是纸,此时竟被问懵了,急切之间,也答不上来。
李世民面带微笑,虞公的年岁大了啊,不能做到随机应变,倒是情有可原。
随即,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陈正泰的身上。
这个时候,李世民不再将陈正泰当作寻常的少年郎看待了,不过……这等国家大事,他对陈正泰的回答,也不做任何的期待,只是……希望通过一些奏对,来考校一下陈正泰而已,好好的磨砺,将来定能成为肱骨之臣。
李世民于是道:“陈正泰,你来说说看吧。”
陈正泰想都不想:“陛下,臣以为,科举最紧要的一点,只在一事。”
没想到陈正泰居然真的要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令李世民不禁和房玄龄相视一笑,果然还是少年人啊,少年人不谙世事,意见总是特别的多。
李世民却还是故意打起了几分精神,他虽觉得陈正泰未必能老臣谋国,听听他说什么,也是好的:“愿闻其详。”
陈正泰干脆利落的道:“公平!”
此言一出,李世民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公平二字……说出来倒是没错。
问题的关键在于,陈正泰提出了公平,恰恰就说明了,以往的科举不公平。
房玄龄差点哑然失笑,心里说,也就是陈正泰这个少年人敢这样大放厥词,若换做是其他人,只怕陛下要当众露出不喜之色。
李世民便抚案,面上依旧挂着笑容道:“噢,这样说来,正泰是认为,朕登极以来,所主持的科举不公平是嘛?”
这一反问,让陈正泰觉得自己的恩师有抬杠的嫌疑。
你大爷,你自己问我意见的。有意见不就是改正当下科举的弊政嘛,没有弊政,你还问个啥?现在我提出了弊病,你倒是好了,反过来扣我一个帽子。
自古伴君如伴虎,看来……三叔公有时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陈正泰随即道:“学生深信恩师择才再公平不过了,天下谁人不知,恩师求贤若渴呢。”
李世民脸色稍微好看一些,失笑道:“此言甚合朕意。不过,你既说朕很公平,又为何说,科举最大的弊病是公平二字。”
“这是因为……”陈正泰道:“因为恩师固然公平,可学生所言的公平,却不源自于恩师本心。而在于,要让全天下人深信,科举是公平的,只有让天下人对此深信不疑,那么高中的读书人,才不会遭人质疑,更显荣耀。也只有如此,才会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愿意通过科举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李世民听到此处,一时愣住,随即,他眉宇舒展开来。终于……他明白陈正泰提出的公平本义了,这番话……确实极有意思。
一旁的房玄龄,也是若有所思,他心里不禁极想听听,陈正泰接下来想说什么。
“正泰,你继续说下去。”
“既然要做到这一点,那么首先就要让这科举公平的印象深入人心。恩师公平不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天下人能认同这一点。学生以为,当下可以采取些许的举措,来改变人们对于科举的看法。譬如……不妨在科考时,采取糊名制。”
“糊名……”李世民一愣,通过这二字,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整个人来了精神,可具体的举措,又是不解。
他狐疑的看着陈正泰。
第69章 放大招
糊名制在明清时期,是科举的日常。
不解决科举公平的问题,又怎么提倡读书人来进行科举考试呢。
虽然陈正泰想让推举制一并给改了。
可他知道这不现实,因为不能推举,就等于根本上解决掉了门阀干涉科举之路,阻力太大。
何况陈正泰一个人就推举了九个举子,自己也不干净啊。
既然如此,那么就索性在其他方面入手,譬如糊名制。
见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陈正泰不由开口道。
“恩师,学生所倡议的糊名制,就是要摒弃恩师和主考们对考生的偏好,恩师取才,公平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天下的臣民们深信,恩师所建立的科举机制公平、公正,因而,只有一个极好的规章才能令人信服。”
“当这天下每一个人都相信,只要自己有才学,便能通过科举鲤鱼跃龙门时,这科举便不需朝廷刻意去倡导,这天下的才子自然也就趋之若鹜了。”
李世民听到此,不禁动容。
他与房玄龄对视一眼,房玄龄暗暗对李世民点头。
身为承上启下的宰辅,房玄龄比李世民更懂得天下臣民们的想法,关于科举不公的流言蜚语,并不是没有,毕竟……考试终究是难让人信服的,考中的人当然深信科举是公平的,可是没有考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