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终于只剩下了李世民和陈正泰,而陈正泰则道:“儿臣斗胆,希望靠近陛下一些说话。”
李世民点头道:“上前来吧。”
陈正泰快步上前去,随即道:“陛下,要出大事了,现在全天下都是干柴烈火啊。”
李世民便绷着脸道:“朕自登极,这天下哪一日不是干柴烈火的!”
这话就有点抬杠了。
陈正泰则道:“现在世族已是怒不可遏了……所以必须得放朱文烨走。”
李世民显然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奇怪的看着陈正泰道:“这是何故?”
“若是朱文烨被世族寻获,即便有人杀了朱文烨,这又能如何呢?届时他们依旧还是火冒三丈的。大家只会认为,朱文烨也是受害者。可倘若……朱文烨在这时跑了呢?那么……朱文烨就不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读书人,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子了!他若不是骗子,为何要跑?如此一来,天下人的怒火,也只能发泄在朱家和朱文烨的身上了,只要一天都找不到朱文烨这人,人们对于朱文烨的憎恨就不会消散。与其让他们憎恨朝廷,为何不让他们憎恨朱文烨呢?”
李世民皱眉道:“只是如此吗?”
“正是如此。”陈正泰尽力地压低着声音道:“臣在宫外已备下了一队人马,朱文烨出宫,便立即护送他前往关外,到时隐姓埋名,从此便可销声匿迹。”
李世民眯着眼,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问:“这精瓷……到底是什么?”
“精瓷什么都不是。”陈正泰一脸认真地道:“或者说,精瓷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希望打击世族,而儿臣需为陛下分忧。这世族的财富,如今已通过精瓷,统统掌握于太子殿下和儿臣之手了。”
李世民一脸诧异道:“挣了多少,一千万贯,两千万贯?”
陈正泰正色道:“陈家与太子,各自赚取了钱财一亿二千万贯上下。”
李世民:“……”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脑海已一片空白了。
一亿二千万……这居然还是陈家和太子各自赚来的。
这天下……竟有这么多的财富……
“这都是世族们数百年的积攒,其实……儿臣也有些不忍心……”
“没什么不忍心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世民毫不犹豫的鼓励陈正泰。
事儿你干了,钱你赚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不忍心?难道你还要将太子和陈家的钱都退回去吗?
你敢,看不打死你!
李世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红,呼吸开始粗重,不由自主地张大虎目。
一亿二千万贯啊,现在就在太子那里,这是什么……有了这么一笔钱,朕什么不可以做?
不只朕有了钱,最重要的是,世族已经被吃干榨净了!
没有了钱财,这些世族,还如何和朕叫板?
这数百年来的问题,居然只靠一个精瓷,就轻易解决了?
“除此之外,还有呢!”陈正泰笑呵呵的道。
“还有……”李世民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看着陈正泰:“还有什么?”
“还有世族欠着钱庄的外债,大抵在五千万贯上下……”
“他们还得起吗?”李世民皱眉。
陈正泰摇头,随即道:“肯定是还不起了,儿臣也不打算将它们统统收回来,不过……当初贷款的时候,他们拿出了大量的土地进行质押,其中土地和田产,不计其数,其实儿臣也没有去数,因为数不清……”
“也就是说……他们的田产和土地也都……”
“不错。”陈正泰正色道:“只是……这些田产和土地,儿臣可不敢要,拿了烫手,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思来想去,这些债权,可一分为二,但凡是关外的债权,譬如河西之地,自是还归陈家,而至于世族们的田产以及土地……儿臣以为,还是呈献陛下为好,这些土地,足够陛下用了,若是能借此安置流民,收取天税,那么……这大唐要江山永固,百姓们想要安居乐业,便轻而易举了。”
居然还有数不清的土地。
李世民忍不住道:“到底有多少土地和田产?”
“儿臣真的没有数过,足足几个仓库的地契和田契,儿臣……无能……数不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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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金钱永不眠
这是一个陈氏版的分赃协议。
世家的钱,一人一半,所有获得的土地,关内算李家的,关外算陈家的。
很合理。
李世民觉得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而且这关内诸世家的债务,当然是他李世民亲自去征收,关于这一点,是很头痛的问题,陈家是肯定干不了的,唯一能干的,就是李世民了。
至于关外的河西之地,其实本就不是大唐的疆土,何况陈家还许诺给出一大笔的钱来建别宫,这样算下来,其实李家才是这一次精瓷事件的最大获利者。
虽然世族们拿着土地质押了六千万贯的贷款,可要知道,他们质押的土地,可绝不只是六千万贯这个数目,依着陈家的谨慎,十贯的地,给你两三贯的贷款就算不错了。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这土地和田产的价值,至少需要翻三倍才可。
真要算起来,李家至少占了七成利,而陈家乃是三成。
即便是这三成,陈正泰还打算拿出大笔钱来营造别宫,若是连这个也算一起,那么李世民就真的赚大发了。
李世民一下子觉得自己年轻了,生活变得有了趣味。
他双目放出精光,脑海里疯狂的计算,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一次真的赚大发了,血赚!
李世民忍不住道:“那这些世族们呢……接下来会如何?”
“儿臣不知道!”陈正泰苦笑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儿臣一概不知。至于精瓷的行情,世族们该怎么办,其实……儿臣自己也没有任何的预料。想当初儿臣以为……推出精瓷,能挣几千万贯便足矣,可哪里想到,到了后来,事态完全失去了控制,最后的结果,其实儿臣也在出乎预料之外,只知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世民却是想得很深,眯着眼道:“这些人……不会作乱吧。”
陈正泰认真地想了想道:“作乱的基础是什么呢,儿臣读史,发现王莽篡汉,建立新制,从字面和律法上来看,每一处……都很漂亮,譬如释放奴婢,抑制豪强,建立公平的土地制度。可是最后,王莽为何会失败呢?”
这诺大的太极殿里,只剩下了君臣二人,李世民此时听陈正泰说出一连窜的疑问,此时也绷着脸:“难道不是王莽的新制……有许多的弊端吗?”
“不对。”陈正泰摇摇头:“王莽的新制可谓完美,无论是平抑物价,释放奴婢,又将盐、铁、酒、币制、山林川泽收归国有,将耕地重新分配,这哪一样,不是惠民之政呢?可最终天下还是大乱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你来说说看,这是什么缘故。”
“陛下一直说,要以史为鉴,所以儿臣一直都在读史,读到这里,总是读不通,你看那些释放的奴婢,他们为何也要跟着一起去反抗王莽,分明王莽取消了他们奴婢的身份,还了他们自由之身。于是儿臣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王莽的改制,彻底的打击了以往西汉豪强们与皇帝共治天下天下的基础,而这些措施,确实针对了当初东汉王朝的弊端,进行了改良。可这王莽唯一失败的地方就在于此,他看出了弊端,选定了一个摧毁这弊端的制度,可是……他没有办法建立一个新的制度,只说释放奴婢,可奴婢释放之后,该如何安置呢?只说平抑物价,可平抑物价,若只是法令上说说而已,那么如何执行,怎么执行?于是被释放的奴婢虽是表面上得了自由之身,可实际上,他们却需承担给国家的税赋,他们不知该如何安居乐业,因为他们从前是依附于豪强的,不需去思考其他的事。可没有了这个保障,人就要挨饿,就要受冻。所以人们宁愿为奴,也不愿做庶民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这史书,算是读进去了。”
陈正泰接着道:“所以……现在世族们怒不可遏,等于是通过了精瓷,毁灭了他们的根基。可是……倘若这个时候,陛下不立即开始一个新的制度,如何能安定天下呢?其实……儿臣已经防范于未然了。前些日子,儿臣就已经开始大兴土木,要修建铁路,建西宁城,甚至为了陛下修造宫殿,这浩大的工程,所需投入的乃是数千万贯,所需的粮食更是不计其数。陛下……儿臣并非是吃饱了撑着,非要建一点啥,其实……这也是为了应对当下可能产生的风险啊!想想看,世族失去了根基,可他们还有许多的部曲,有无数的奴婢,许多人依附于他们生存,若陛下只打击世族,靠着精瓷,夺取他们的一切,却没有一个安置天下百姓的方法,那么大乱只怕很快也就要来了。大量的工程,看上去野蛮,投入巨大,可是……却可以大规模的雇佣百姓,让他们开矿,让他们冶炼,让他们修路,让他们建城,任何一个流离失所的人,他们但凡活不下去,便可招徕去关外,可以在关外安居乐业,那么……谁还会受世族的怂恿,反抗朝廷呢?”
“陈家虽是表面上获得了上亿贯钱,可实际上,钱是无用的,钱唯一的用处,就是调配资源,想办法通过许多的工程,最后又流入到无数的百姓身上,这样才是定海神针。其实……迄今为止,陈家编出来的预算,已有七千万贯了,真正的现钱,只剩下五千万贯,甚至在未来,陈家还想修筑一批新的工程,招徕更多的一些百姓,也可以惠及更多的人。至于陛下……得了这一亿二千万贯,还有无数的土地和田地,儿臣以为,也该当借此机会,进行一些举措,以稳定天下。”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这转眼,陈家的钱就花的差不多了?
细细想来……这陈正泰真是大臣们的楷模啊,大量的修筑工程,这不正是稳定天下的最好方法吗?
也亏得他想的出,当初陈家各种工程报到李世民这儿时,李世民还以为这家伙又抽了风,现在细细一想,还真是为国为民的举措。
当然,陈正泰有一点没有讲,从经济学而言,陈正泰不过是将钱转化为了陈家在关外的重资产而已。
而这些重资产未来可能产生的收益,也可能无法计算。
不过以李世民现下的经济学知识,此时唯一的念头大抵就是,你看陈家亏了这么多,表面上是赚了大钱,实则却已所剩无几,真是好人啊,自己没赚几个,好处都给宫中了。
李世民不由道:“新政,是啊,该是时候实施新政了!前些日子,那邓健不是上书请求分发永业田吗?这个奏疏很好,天下百姓,怎么能够没有自己的耕地呢?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朝廷也无法从他们身上收取税赋,这样的大唐,百姓们要之何用?除此之外,朕也要拿出钱来,改善一下天下的民生,此事,朕要好好谋划一二才行。”
陈正泰感慨道:“陛下真是圣明。”
李世民却是深深看了陈正泰一眼道:“不,你才是朕的张良啊,朕也奇怪,你怎么有这么多坑人的算计。”
陈正泰便立即板着脸道:“这是什么话,儿臣……”
“对。”李世民点点头,此时大喜道:“当然不能算是算计,是利国利民的深谋远虑。可惜你竟连朕也一直瞒着。”
陈正泰便道:“这是儿臣的错,儿臣……实在罪该万死,实在不该隐瞒陛下。”
当然,李世民是不会计较的,在他看来,陈正泰不说自也有他不说的道理的!
此时,李世民站起来,精神奕奕地道:“无妨,只要你认为对的事,就放胆去干便是了,其实……朕也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想不到精瓷这等法子而已。”
君臣二人,决定促膝长谈,一下子……如同寻觅到了知音一般,像是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收尾,接下来……又该怎么花钱。
太极殿里的长明灯冉冉,张千则默默地守在殿外。
这寒冬腊月的,站在外头看着里头灯火通明,难免寒气入体,张千便将手缩进长袖里,脖子也微微地缩进衣领里,在外不停地跺着脚。
他看着这昏暗的天空,心里忍不住羡慕妒忌恨地嘀咕道:“这陛下……有啥话要和陈正泰说这么久的啊……”
………………
而另一头,朱文烨踉跄的出了宫。
他此时悲从心起,已知道事情可能要到最糟糕的局面了。
可是……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是渺小的,弱不禁风,在这滔滔大势面前,不过是一粒泥沙而已。
朱家肯定要完了,江左朱家……鼎盛了数百年啊。
还有学习报,学习报不知如何了。
宫外……昏沉沉的……门可罗雀。
此时……却有一辆马车缓缓来到他的跟前,马车上的车夫看着他道:“可是朱相公?”
“不……不,我不是……”朱文烨有些惊慌,第一个念头便是摇头否认。
他现在已是天下人的敌人,或者说,即将成为天下人的敌人,暴露自己的身份,随时可能被人当街打死的。
这时……马车里却是钻出了一个妇人的脑袋来,凄厉地唤道:“夫君。”
朱文烨抬头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妻子吗?
他忙是打开了车门,车里头,不单有自己的妻子,还有自己的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已有二十多岁了。
他们……他们难道不该在江左……怎么……怎么跑来了长安?
于是朱文烨惶恐不安的看着车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相公的妻儿们,是一个月前,我家殿下请来的,当时伪造了你的一份家书,让他们赶紧来长安相会。殿下还说了,这个时候……朱相公只怕已是走投无路了,现在朱家已经没有办法保全了,可是朱相公和朱相公的妻儿们,却可以保全,当然,这全凭朱相公自己的意愿,朱相公若是想留下,也绝不会强人所难。可若是朱相公想走,鄙人这就带朱相公先去关外,到时候……会留几百贯给朱相公谋生,至于往后……朱相公要做什么,便管不得了。”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免得朱相公被人认出,等到了关外之后,少不得要给朱相公换一个全新的身份的,只说是高句丽的逃人,这性命和出身,都要改一改,如此方才可以隐姓埋名。”
朱文烨本是悲不自胜,可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生路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儿,忍不住道:“这是郡王殿下交代的?”
“正是。”
朱文烨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哀叹自己的身世,竟是流出泪来,口里道:“想当初我与他文斗,没有少奚落他,哪里想到……他终究还是想留我一条活路,这样的恩德……我朱文烨,将来定要报答,送我们走吧,就去关外!”
说罢,他毫不犹豫的登车,坐在了车厢里,与自己妻子并排在一起,手里抱着自己只有六七岁的幼女。
马车已开始动了,朱文烨为了防止泄露自己的行踪,连忙将车帘拉上,在这漆黑的车厢里,略有一些颠簸,只从窗帘的缝隙,可看见这年关时的街头,和往年全然不同。
沿街上……到处都是抱着瓶子的人,他们似乎在想尽办法地将瓶子卖出,只可惜……行人们神色匆匆,丝毫没有提起一眼的意思。
朱文烨叹了口气,眼中透出痛苦之色,忍不住喃喃道:“没想到,我竟成了千古罪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