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却依旧坐着不动,略带得意地道:“可是父皇,你不是说,要教儿臣加减之法的吗?”
李世民虎目猛地瞪大,不耐烦地道:“叫你滚便滚,哪里这么嗦。”
李承乾不甘心的道:“可是明明……”
“走。”李世民直接手指殿门。
李承乾只好遗憾的点点头:“好吧,那父皇好好养病,儿臣告辞。”
李承乾一走,李世民面上的尴尬才缓和了些许。
张千则弓着身,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世民缓了缓,却是激动的道:“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咄咄怪事?这陈正泰……到底又暗地里使了什么法术?”
张千哭笑不得地道:“奴也不知道啊。”
“是啊,不知道。”李世民苦思冥想着:“朕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玄机,可是玄机是什么呢?这个家伙……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世上竟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这世上只怕只有管仲才可以和他相比了。”
管仲乃是经济方面的天才,他辅佐齐桓公,实施了许多破天荒的经济政策,大获成功,也迅速的让齐国富强起来。
以至于后世,许多人都视管仲为自己的楷模。
李世民此时脑海里,只觉得这世上只有管仲才能和陈正泰相媲美了!
他忍不住道:“这样的人,若是为相,定是大有可为。”
张千咳嗽:“陛下,要不……”
“罢了。”李世民道:“朕还要拭目以待,再看看接下来……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吧。这些日子,给朕好好地盯着陈家的举动,有任何消息,都要奏报上来。”
…………
“涨了,涨了……”
此时,在陈家里。
陈福兴冲冲的跑到了书斋外头,却不敢进去,他激动莫名,朝着书斋里头道:“殿下,大涨……咱们的精瓷……越发畅销了。”
而坐在书斋里的陈正泰,此时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不过他面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宠辱不惊,好似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一般,只是嘴角挂着战神一般的笑。
武正在旁计算着什么,听到此处,不由得大惊失色,以至于手中的算题都直接糊了。
她错愕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陈正泰:“恩师……真……真的涨了……可是在我的模型之中,分明……分明……”
陈正泰微笑道:“所以你的数学模型,该改一改了,因为这看不见的手发生了作用,所以……需要引入新的变量。”
“呀……”武感觉此时……聪明如自己,居然已经变成了智障一般的蒙学生,于是求知若渴地道:“还请恩师赐教。”
太刺激了,居然还可以这样玩的?
在武的上半生中,她的生活是平淡的,自从跟了陈正泰,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此时的她,满怀着对于未来的期待和憧憬,有着无数求知的欲望。
恩师的身躯并不强壮,甚至谈不上高大,可在武眼里,却是伟岸无比。
这身躯之中,到底藏着多少学识。
陈正泰看了武一眼,其实……对于陈正泰而言,武才是自己真正的弟子,自己已经教授了她太多的东西。将来……等她成长起来,不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妖孽。
甚至有时候,陈正泰不知道,自己教授武这些,最终会让整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可人都有一种好为人师的欲望,尤其是遭遇一个这样聪明伶俐的人,难免希望这世上有人能够得到自己的衣钵,使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所带来的思想和学问,能够发扬光大。
陈正泰定了定神,道:“看不见的手,其实就是你的玄成师兄。我来问你,你的玄成师兄整肃股市,会造成什么?”
武想了很久,才道:“一定会有许多从前在股市中兴风作浪的人,不得不收敛起来。”
陈正泰却道:“这不是重点,因为股市一旦规范化,那么从前牟取暴利的手段便消失不见了。而能在漏洞中牟取暴利的人,都是什么人?”
武又想了想道:“有这么多的钱,而且还敢于在背后搞鬼的,想来也只有那些名门望族了吧,寻常百姓,哪里有这样的见识和资金呢?”
“正是如此。”陈正泰欣慰的看着她道:“所以你的玄成师兄,等于是直接斩断了他们兴风作浪的机会。”
武顿时眼眸一亮,笑了:“恩师,学生已经明白了。
陈正泰欣慰地点了点头,很多时候,只要他轻轻一点拨,武就能立即领会,这种学习能力,真如妖孽一般!
陈正泰便道:“好,接下来你来说。”
武正色道:“他们已经习惯了从中牟取暴利,股市恢复了正常,虽有涨跌,但是却再无暴利可言,对于这些习惯了一本万利的人而言,是无法接受的。既然如此,他们自然而然会将资金抽调出股市。学生若是猜测的不错,这些世族的资金,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吧。”
陈正泰满意地道:“不错,你继续说下去。”
武又道:“可是世族们现在却犯了难。他们手头有许多的资金,股市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可若是投资去做生产,对他们而言,费时费力……毕竟……对于这些一本万利的人而言,他们更希望的是躺着将钱滚出钱来,这倒不是说他们贪婪,而是这些人,一旦习惯了暴利,那么就无法再接受去挣那些蝇头小利,又或者……去费心费力的去挣些小钱了。”
陈正泰感慨道:“佩服,佩服,想不到你已想的如此深远了。而后呢……”
“而后就是……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急迫。因为手中的资金太多了,放在手里,就会日益的贬值,毕竟……市面上的铜钱和欠条,是越来越多,他们不可能放任大量的钱财堆放在家,最后越来越不值钱。因而……他们必须想尽办法,去寻一个可以投入的渠道。现在土地的产出太少,再购置土地,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了。股市里,有了玄成师兄,就令他们有了忌惮之心,玄成师兄行事果断,雷厉风行,做事是不会计较后果的。思来想去……现在市面上能让这些贪婪的世族们产生兴趣的,也只有这些精瓷了。我明白啦,原来……原来……”
武敬畏的看着陈正泰,兴奋不已地道:“这其实……是一个连环的计策,恩师先弄出精瓷,而后想办法让精瓷的价格上涨,这精瓷的前期投入市面的数量较少,以恩师的财力,想让它上涨并不是一件难事。这其实……就是做了一个局,在这个局里……其实就是不断的巩固人们对于精瓷有上涨预期的印象。而在这个时候,再命玄成师兄去交易所,其实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从一开始……恩师就想将世族的资金锁入精瓷之中了,是吗?”
此时……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陈正泰设好的一个圈套。
“只是……恩师难道不怕……有人看出这个阴谋吗?”
“这不是阴谋啊。”陈正泰耐心地解释道:“事实上,这是阳谋!何谓阳谋呢,阳谋就是,无论对方是否觉得这是不是匪夷所思,对方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你的路数,可只要你将局做好了,无论他们愿意不愿意,都得往里头钻。因为他们手里有钱,所以就不得不想办法让钱增值!”
“而打压住了交易所,就一定会让一部分资金涌入,就算有的世族不愿意将钱投入进去,可是你想想看,当你手里握着大量的钱财,却看着手中的钱越来越不值钱,而那些当初投入进去的却借此大发横财,手中的资产越来越多,这个时候……你就算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克你还能坐得住吗?所以为师一点都不担心,因为现在大势已成,他们观望也好,投入其中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
武听罢,醐醍灌顶:“大势?原来如此!就算现在只有几个世族的资金前期投入进去,造成了精瓷的上涨,而其他的世族,手握大量资金作壁上观,可他们还是无法抵挡那些前期投入的世族获得那巨大的利润,是吗?他们在二十贯的时候,可以坐得住,到了二十一贯的时候,还能保持定力,可将来到了二十五贯,到了三十贯的时候呢?其实说穿了,恩师所利用的,不过是人的贪欲而已!这世上……一切的计谋,都在围绕着贪欲来进行的,所以……所谓的计谋,其实就是试探人性,将人性深处根本的欲望勾起来,到了那时候……他们便不得不被恩师牵着鼻子走了。”
“哈……”陈正泰笑了笑道:“很有长进,再这样下去,你这弟子要乱拳打死我这老师傅了,连为师自己都总结不出这么多的话来。”
第491章 放大招
武却是如痴如醉一般。
她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一种骗局,可以让人明知里头有问题,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一头扎进去。
“人的欲望……”武轻轻呢喃。
她觉得自己学习到了许多东西。
陈正泰说笑着,一副自叹不如的样子。
可武却心里谨慎,她很清楚,恩师这一定是说笑的。
武抬着美眸,凝视着陈正泰道:“那么,恩师……所以……其实形成了大势,我们陈家想卖多少货就卖多少货,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陈正泰道:“只要大量的资金推高了精瓷的价格,那么理论上而言,我们想卖多少货都有人接着。这个过程叫做转移风险,精瓷其实并不值二十贯的,甚至连七贯都不值,真实的成本不过两三百文而已,就算加上其他成本,至多三百多文罢了。我们将它们大量卖出去的过程,就是转移风险的过程,世族们只要大批的吃货,到了那个时候,这个风险就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假以时日,真正担心精瓷暴跌的人便不是我们陈家,而是这些世族,懂了吗?”
“懂。”武道:“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是将全天下的世族都拉下水。”
“聪明。”陈正泰拍拍武的头。
武顿时露出羞色,不由道:“师兄说……不可以,不可以和男子有肌肤之亲,嗯……不过是自己的恩师,就不一样了。”
陈正泰瞪她一眼:“正经一点。”
而后又道:“这一段时间,趁着世族握有大量资金,需要寻找新的投资渠道,一定要让这精瓷的价格,继续推高起来,你建立一个新的模型,我们需要大规模的出货,出货的本质……是让人拥有更多的精瓷,只有将这些精瓷源源不断的送进世族的府库里,才算是真正的风险转移。”
武颔首:“明白了。”
陈正泰道:“除此之外,还要发出一个消息去,就说……未来确实有大量的精瓷出货,只是这并非是精瓷的产量极高,而是因为,此前浮梁那里,就备了不少的货,实际上,精瓷的产量,不过每月两千而已,而且极耗工本,对于匠人的要求极好,所需的高岭土以及水源,也极为苛刻。”
武狐疑道:“只是……人们会相信吗?”
“会相信。”陈正泰很笃定的道:“因为一个人一旦被贪欲侵占,那么……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武恍然大悟,她不禁失笑:“看来是学生糊涂了,所以……某种程度而言,无论我们放出什么消息,一定会有一批利益息息相关的人深信不疑,只要他们深信,便一定会四处散播,最后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陈正泰哈哈一笑:“举一反三,很好,很好,武啊,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有大出息的人,记着,苟富贵,勿相忘。”
武认真的摇摇头:“我只愿一生侍奉恩师。”
陈正泰没有回应,真的是如此吗?一个人有着天才一般的智慧,又学会了某些上千年人类总结智慧出来的学问,真的甘心只永远呆在这书斋里?
不过至少陈正泰深信,此刻的武是真诚的。
她已经改变了太多,至少已多了几分真挚了,而从前的武,更像是一个隐藏在美丽躯壳下的人。
陈正泰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可他犹记得,当初新军前往张亮的府上时,那时承担着巨大的风险,武虽然不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却毅然决然追随自己而去,单凭这一点……已难让陈正泰对她生出防范之心了。
罢了,管他呢,活在当下吧。
…………
清河崔家。
崔志正铁青着脸,这些日子,他将魏征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那股市交易所,其实不少人尝到了甜头。
可世族握有大量的资金,玩法却是和寻常百姓不一样的,什么联手坐庄,控制涨跌这等手法,大家都在玩,结果呢,魏征一来,直接彻查幕后资金,对各种不同寻常的资金进行监管,甚至……要求公开各家上市作坊的账目,这家伙油盐不进,一时之间,股市虽没有暴跌,可对于崔家而言,其实也已没有多少利润可言了。
崔家从股市开始收缩,而今,手头上的欠条,竟有七十万贯之多。
这可是一笔巨款,如今,捏在手里,族里已经商议过许多次了,有人提议大规模的购地,有人说弄钢铁作坊比较值钱,还有人说,不如去开矿吧。
不过最后大家吵得面红耳赤,崔志正却还是拿不下主意。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其实绝大多数买卖,都难产生暴利,尤其是陈家已经占据了先机,这个时候过去,也不过是分一杯残羹冷炙而已。
而至于购置土地,如今粮食连年丰收,尤其是新粮的耕种,还有朔方那里,大量的粮食产出,现在已有一些地方,开始用余粮去喂猪喂鸡了。
如此一来……粮价就好似是躺平了似的,横竖都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买个屁地?
人就是如此,当尝试过股市这样的暴利之后,再让他们回头去得一些小恩小惠,崔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看得上。
崔家的管事崔大看着忧心忡忡的崔志正,忍不住道:“阿郎,不如……去买精瓷吧,那东西,听闻韦家靠那个挣了不少,他们在市面上大量的购入,听说买了数百个,就在前两日,只两天时间,精瓷的价格,就涨了一贯还多,才两天,什么都不干,便得利千贯了呢,许多人说,这精瓷稀有,大家都喜爱,将来可能要涨到一百贯去。”
崔志正一听精瓷,顿时暴怒:“这精瓷乃是陈家折腾来的东西,陈家弄出来的东西还有好的,那陈正泰,弄死了吾儿,老夫和他势不两立。这是骗人的玩意,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难道会不晓得这些事吗?世上哪里有这么好挣的钱,你这混账,若是再敢提精瓷,老夫剐了你。”
崔大打了个寒颤,他心里嘀咕,精瓷是陈家弄出来的,可是交易所不也是陈家弄出来的吗?怎么阿郎当初在里头如鱼得水呢?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于是连忙噤声。
崔志正坐下,拿起报纸,新闻报里,也大多都是精瓷的报道,都是大涨的消息。
他愤恨的放下。
夜里的时候,他出门与友人畅饮,可这友人,也在说关于精瓷的事,一个靠精瓷挣了钱的,眉飞色舞:“这可真是宝贝啊,其实说起来,精瓷价格能日益高涨,是极有道理的,你想想看,此物巧夺天工,听说只有高岭土才能制成,可这高岭土,是挖一分少一分,听说挖完了就完了。且那工艺,啧啧……现在我才不卖呢,这些购来的精瓷,我想好了,要留给子孙,就算价格涨到了天上去也不卖。听说了吗?那韦家,阔气的很,到处在各家店铺里收购,居然肯开二十三贯的价钱了。他们韦家是尝到了甜头了,现在孤注一掷。其实也没办法,世上哪还有比精瓷更好的宝贝呢,此物不腐不化,可以传世,想要卖钱,立即可以得来真金白银,有的是的人买,真比欠条在手还要方便。不只如此……我听说……”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崔志正板着脸,只闷不吭声,回到府中,又听自己的侍妾亲昵的给他宽衣之后,狐媚的道:“听说卢家,新拍来了一个虎瓶,凑齐了十二个瓶子,还让贱妾去看了呢,那瓶子真是如美玉一般,美奂绝伦。听闻那虎瓶,花了六千二百贯。当初哪,才五千一百贯,这才几日,六仟多贯也舍得买了。”
崔志正气的呕血,跺脚道:“就知道瓶子瓶子,这不过一个死物,要之何用?这是阴谋,陈家的阴谋。”
吓得那侍妾噤若寒蝉,不敢做声。
崔志正决心不看报纸,不和人交往,可族中的耆老却是登门,见了崔志正便道:“你呀,真是糊涂,我问你,你留着这么多欠条有何用?这欠条……今日是一贯,到了明年今日,就成了九百五十文,这年月,什么东西不涨价哪,咱们崔家交你打理,真是不知要愁死多少人。”
崔志正这时却不能发脾气了,只能乖乖道:“叔父,这瓶儿,我仔细琢磨了一下。”
“不要琢磨了。市面上,说这瓶儿是陷阱的,哪一个不是说的有模有样,他们没有你懂?可人家韦家,人家卢家,人家杜家,还有咱们那些个姻亲,哪一个不是靠这个赚的盆满钵满,就你一个人聪明是吗?这全天下,都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