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立即给我将人叫来。”
过了没多久,魏征腋下夹着一个簿子,在陈福的引路下,徐步来到了书斋。
进了书斋,他先和陈正泰见过了礼,而后他目光瞥向了武,武在他面前,正襟危坐,一副乖巧无比的模样,魏征则朝她默默地点点头,武回之以不露齿的微笑。
陈正泰看了看魏征,咳嗽一声道:“玄成,我让你做的事,妥当了吗?”
“已经妥当了。”魏征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我连日走访,发现了交易所里许多违规的地方,譬如有人内幕交易,有人练手一起操控股票的涨跌。还有人暗中……”
陈正泰压压手打断他道:“不必细说,这些……我都略有所闻。”
交易所成立才几年,当初建立的时候,本就很粗糙,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现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早就玩精了,找到了交易所里的各种漏洞,大发其财,这等事……陈正泰不是不知道,所以……建立一个法规,杜绝这些事,已是很迫切了。
而魏征确实在寻找问题方面,有着一种让人叹服的天赋,他在朝中是个喷子,而到了交易所这地方,则就是大喷子了。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交易所这种地方竟然比朝堂还要肮脏,各种做局和内幕,简直骇人听闻,这若是不管一管,那还了得?
此时,魏征从腋下取出了簿子,对陈正泰道:“恩师若是也知道内情,那便再好不过,那我便不一一的说了。交易所不是没有好处,这可以让那些真正需要钱来扩大经营的买卖,寻到他们所需的资金,可是学生发现,虽然交易所有不少的好处,却也有一群为劣迹斑斑的人从中牟利,而且手段极为卑鄙无耻。学生在家苦思冥想了许多日,大抵列了这么一些章程,希望借着这些章程杜绝这些事,还请恩师能够过目。”
陈正泰点头,伸手接了章程,打开细细地看了看。
不得不说,这魏征确实是个人才,虽然历史上,人们总将魏征比喻成一个专业劝谏的人,可实际上,这个人却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劝谏不过是他业余的爱好而已,他办起事来,还是滴水不漏的。
交易所这玩意,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不过是一个买卖而已,了解了它的性质,针对现下的种种乱象,制定出一个规范,对于魏征而言,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陈正泰一面看,一边点头,没想到魏征这家伙,居然还颇有几分现代金融监管的意识,里头所列的许多章程,都正合他的心意,至少……暂时来说,是可以解决当下问题的。
陈正泰一口气看完,将章程合上,却是叹了口气。
魏征皱眉,他意识到陈正泰的为难,便正色道:“恩师可有什么难处吗?恩师啊……处置这些乱象,已是势在必行了,若是恩师有所顾虑,将来这交易所出了问题,可是要影响国计民生的啊。生出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而不能改,却一味去纵容这些事发生,就算眼前可能得到一些利益,长久而言,失去的就只会更多。”
“我知道你的意思。”陈正泰很认真的道:“只是我所忧患的是,这章程固然是好,可是最重要的还是得有一个彻底贯彻这个章程的人,如若不然,再好的章程,也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只是我一直在想,谁合适来整治交易所呢,这个人……一定要深谙交易所的原理,知道它的弊端,还要刚正不阿,不为巨大的利益所诱惑……玄成啊,你看为师也很难办啊。”
魏征憋红了脸,最后道:“学生觉得学生可以代劳。”
“你?”陈正泰笑了笑道:“玄成愿尽全力吗?”
魏征肃然地道:“愿赴汤蹈火。”
“很好。”陈正泰喜滋滋的道:“我得玄成,如得一臂。”
魏征一愣,定定地看着陈正泰。
陈正泰道:“怎么,玄成怎的这样的表情?”
魏征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这些话,从前有许多人对学生说过。”
“李建成……和陛下?”
魏征沉默着……良久之后又补充道:“其实还有李密和窦建德。”
陈正泰叹了口气,却是感慨道:“玄成与我们陈家一样,都曾是苦命人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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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大发横财
魏征知道,当恩师让自己来主持这交易所的规章贯彻开始,就说明恩师已经痛下决心,要整肃交易所的乱象了。
他倒是心里对恩师钦佩起来。
因为有些话他是没有说的,陈家乃是交易所的庄家,许多股票的涨跌,都和陈家息息相关,就算不少恶意的操控并非是陈家故意为之,可陈家总是能从中谋取大利。
而恩师既然愿意壮士断腕,可见恩师是个谋虑长远之人,他轻松起来,听这陈正泰感慨着当初的陈家与自己从前坎坷的身世,便不禁苦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若遇明主,便竭力辅之,才不枉此生。”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
倘若换做是在宋朝,像魏征这样的二五仔,跟了谁之后便投降,降了之后便重新获得重用,在这个道德观念之后,依旧不失成为贤明的臣子。
这样的际遇,在理学昌明之后,怕是少不得背负上三姓家奴的骂名。
陈正泰听着却是陷入深思,忍不住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言正合我心。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谁为佳木,谁又是贤主呢?玄成心里可有论断吗?”
魏征毫不犹豫的就道:“赢的那个。”
陈正泰:“……”
见陈正泰有点懵逼,魏征却是耐心地道:“恩师,谁贤谁暗,这本就是没有定论的事,同样的一件事,开拓运河,隋炀帝做出来,那便是鞭挞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可运河的重要,在我大唐又何尝没有显见呢?而今我大唐不也尽力在此基础上,坚持不懈的疏浚、修整和开凿?可是这样的事,当今陛下做出来,就成了奠万世基业,大惠天下了。可见不同的人,做同样的事,会有不同的定论。而最终定论是什么,不是看其初心,也非看其成果,而在于成败。贤臣跟着赢的一方,去施展自己的抱负,建立自己的功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正泰立马翘起了大拇指,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心里便舒坦多了。”
魏征微笑道:“只是别人可以跟着赢的一方,恩师与学生,现在却没有选择了。良禽可以择木,良臣可以择主,可做人的女婿即为半子,为人的弟子,便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而今恩师必须对陛下忠臣,而学生只能对恩师忠臣,如若不然,天也要厌了。”
“咳咳……”陈正泰道:“这确实不一样,好啦,听了你的议论,令我茅塞顿开,你且去忙吧,好好的干。”
魏征行了个礼,瞥了一眼武,武立即跪坐的更直一些,魏征这才施施然地走出了书斋。
陈正泰不禁唏嘘道:“好歹我也是他的老师,他倒好,却来教训我,还令我茅塞顿开。我感觉玄成不尊重我。”
有时候……好像是会有这样的感觉。
武便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这是胡话。”陈正泰站在自己的阶级立场,毫不犹豫抨击这个思想,一脸认真地道:“师就是师,弟子就是弟子,怎么能这样胡乱论断呢?这样说来,岂不天下人人都是我师,人人也都是我的弟子?武,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武歪头,想了想:“赢的那边。”
武见陈正泰隐有动怒的迹象,便连忙解释道:“恩师,玄成师兄只是随意发出一些感慨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他对你可是敬佩了,一直教诲我,说是事师如父,切切要像子女一般的侍奉着自己的恩师。”
陈正泰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倒不是他小气啊,这就好像一个人端了十年盘子,切了十年的菜,在新东方烹饪学院进修了十五年,最终成为一代厨神,而后一个杠精跑过来,特装逼的来一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厨神,或者来一句:人人都是厨神。
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陈正泰不过略有牢骚而已,已经很有修养和道德了。
武随即道:“只是恩师,你不是说要用看不见的手来操控吗?这看不见的手呢?”
陈正泰一脸无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道:“都说了是看不见的了。”
武想了想:“我的意思是……”
“我懂你的意思。”陈正泰道:“你还没明白吗?玄成就是我那看不见的手啊,你等着瞧吧,下一批极精瓷的数目,再加一倍,给我送一万件来……我不但要大卖,还要让市面上的精瓷统统都涨起来。”
师兄就是看不见的手?
难怪恩师说得了师兄,如得一臂呢?
只是……这又与师兄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武见陈正泰自信满满的样子,又越发觉得恩师深不可测了。
魏征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此前他对交易所已经进行过仔细的调查,对于交易所中的乱象一清二楚,于是得了陈正泰的委派后,便立即坐镇交易所,开始进行整治。
而另一边,那卢文胜已经开始变得犹豫了起来,因为他察觉到……最近的精瓷价格好像略有回调的迹象。
自己的手里,还有一只鸡瓶呢。
卖不卖呢?
不卖,谁晓得将来还会不会继续价格下跌?
可若是卖,又实在舍不得。
他是亲眼见证自己七贯买来的瓶儿,价格一下子涨到了十七贯,此后这十七贯,又变成了现今的二十贯。
这样的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啊。
再加上自己的好友,那陆成章,因得了虎瓶,如今已是置办了新的大宅院,家里雇请了十几个奴仆,出入都是最新的四轮马车。
从前陆成章这么一个八九品的小官,在他的面前还颇显寒酸,而如今阔气了不少,隔三差五的就请他去喝酒,开的酒,还都是陈氏二十五年的闷倒驴佳酿。
当然,这二十五年佳酿,卢文胜觉得有些可疑,陈家已经酿了二十五年的酒了吗?这闷倒驴,也才出四五年吧?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其实市面上也出现了许多理智的声音。
现如今,已有不少人家拥有精瓷了,而且现在看来,陈家精瓷的产量并没有大家预料的那样低下,这精瓷,根本就是陈家用来诓骗大家的。
当然,这种声音虽是出现,现在却非主流,只是或多或少让卢文胜心里有些犹豫罢了。
还是再等等看,再等等吧……
紧接着,新的一批精瓷……又准备开售了。
卢文胜决定去观望一下风向。
这一天,他清早就出了门,直接到了那平安坊,一门心思的想着在此守候,能买到固然要买的,不能买到,也没什么所谓!
毕竟现在价格还是在二十贯,而陈家这里,只卖七贯而已。
到了平安坊这里后,他觉得这里虽已来了许多人,可看样子,热情却消散了许多,这令他更是忧心忡忡了。
………………
在宫中。
李世民清早就将太子李承乾叫到了紫薇殿。
李承乾到了李世民的跟前,规规矩矩地朝李世民行了个礼,道:“父皇身子好些了吗?”
“已好的七七八八了。”李世民显得很精神,现在他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此时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道:“朕听闻,你现在和陈正泰合伙起来,做陶瓷的买卖?”
“是精瓷,不是陶瓷。”李承乾很认真地纠正李世民。
开玩笑,一字一差,价格差之千里的,好吧!
李世民则是皱眉道:“收获不小吧。”
李承乾想了想道:“也不算多,上月纯利十一万贯吧。不过随着产量不断的增长,今岁有望能分三十万贯的红利,将来……可能更多一些。”
李世民心里立马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岂不是说……只一个买卖,若是能长久做下去,随随便便一年都有数百上千万贯?
不过心里震惊归震惊,李世民淡淡一笑道:“可以长久吗?”
李承乾想也不想便道:“师兄说未来可以长久的。”
李世民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道:“朕听闻,一个精瓷,你们也就卖七贯,若是这个月,你们能有六十万贯的纯利,岂不是打算这个月要卖十万件瓷器?这还不算人工和转运的成本了。”
“精瓷本就不值钱,不过是挖了土,烧制出来的。”李承乾认真的道:“至于水运,也可将价格降到最低,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世民道:“朕要问的不是这个,朕要问的是……这长安才多少人,就算是全天下,会舍得花七贯钱买精瓷的人,又有多少?一个月下来,若是能卖十万件,只怕用不了几个月,该买的人都统统买了,那你们的利润,能维持几月呢?”
“这……”李承乾直接被问懵了,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想过,最后却是嘴硬道:“反正师兄说有的是人买,想来他一定有道理的。”
李世民一脸无语!
自己的儿子,连简单的算术都不会啊,张口闭口就只说陈正泰如何如何!
于是他不由气恼地道:“这等事,只需懂得简单的加减便可心里了然,你就只会说陈正泰说的都有理,那要是陈正泰让你吃粪,你吃不吃?”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艰难的道:“如若师兄有理由的话,儿臣吃。”
李世民:“……”
张千在旁呵呵干笑道:“陛下不要动怒,今日……陈家不是又有一批精瓷要上市了吗?奴听说,现在精瓷的价格已略有回调了,而今又上了这么多的货,听闻有上万件呢,奴心里在想……这么多新货上来,这市场上的精瓷只怕要暴跌了,到时候……一旦暴跌,大家就会都急着将手头上的精瓷卖掉了,这价格只怕就要一泻千里了吧。”
李世民颔首,根据他的计算,大抵也是如此。
于是他瞪了李承乾一眼,恼怒地道:“今日就让你知道,到底是父皇对,还是你师兄对。你师兄固然聪明,这一点,朕也是赞赏的,可朕戎马一生,治理天下多年,什么世面不曾见过?你们两个人哪,还是太嫩了一些,以为买卖就是加减这样简单吗?给朕好好坐在此等着,张千,你去打探一下。”
张千便笑嘻嘻的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