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似这样的手术,这大夫却是闻所未闻的,在他看来……陛下是一丁点存活的几率都没有的。
正因为手术在二皮沟流行,所以大量的大夫也渐渐开始去了解人体的结构,甚至有不少人……充当仵作,每日和尸首打交道,这在不少二皮沟大夫看来,乃是学习手术的第一步。
这大夫不敢亲自操刀,毕竟……对于他而言,此等手术……一个不好,便是要治死人的,治死的还是皇帝,自己便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冒险吧。
李承乾已是忙碌开了,在大夫的教授之下,他手忙脚乱和家里的三个女子尝试着剖开猪的伤口,稍有任何的差池,都可能让这猪丧命。
首先要克服的,其实还是心理上的问题,这么血淋淋的场面,还需做到不出任何差错,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必须做到快速,时间耽搁的越久,死亡率便越高。
长孙皇后起初见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是想到了身负重伤的李二郎,却还是强打精神。
“这样也能治病?”
“不知道,陈正泰是这样说的。”李承乾安慰母亲道:“母后放心,陈正泰说话还是挺有谱的,他还说了,倘若治不好,他愿以命相抵。”
遂安公主在一旁,立即道:“夫君没有这样说过,他说只有一成把握。”
李承乾便回头瞪了遂安公主一眼,这眼神,大抵要表达的意思是遂安公主情商比较低,没看到孤在安慰母后吗?这个时候说这些,岂不是让母后不开心?
遂安公主没理他,故作视而不见的低头整理着酒精泡着器皿。
连续杀了几头猪,不,更准确的来说,是治死了好几头猪,李承乾已是疲惫不堪。
因为他发现,每一头猪,无一例外,都死了。
根本就不可能让这猪存活。
这令李承乾沮丧到了极点,可他想找陈正泰商量,陈正泰却似乎对此漠不关心,只关注着血源的问题。
到了次日,又有几头猪运来,手术还要继续,拖着身心疲惫的身子,李承乾依旧带着家里的三个女人,继续在大夫的指导下进行手术。
有了许多次手术的经验,他和长孙皇后等人,总算见了这鲜血淋漓的场面,不再无法接受了。持刀和镊子的手,也比从前稳当了许多,这手术室乃是一个密室改造,虽然做不到完全的无菌,且也经过一道道酒精的消杀,密室里还点了许多的灯,这灯点的多了,便产生了无影的效果。
可即便如此,无论李承乾再如何的稳当,几乎没有猪能坚持到手术结束。
“两炷香时间……”一头死猪被送走,李承乾擦了擦额上的汗,长乐公主李丽质已觉得自己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她在旁低声抽泣。
手术的时间,比此前好了许多。
而那大夫则带着死猪去解剖一番,最终得到了手术的结果……这一次手术比此前经验更足,几乎没有触碰到不远处的心脏,箭杆也非常完美的取了出来,除此之外……此后的止血以及缝合、包扎,也开始像模像样了。
“一切都完美,那又如何?”李承乾看着这大夫,苦大仇深地道:“这猪还是死了,父皇若是猪,就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大夫:“……”
长孙皇后侧过身,不禁啪嗒的落泪。
李承乾看着伤心的母后,面露不忍,随即便道:“继续吧,今日还有几头。”
这大夫却道:“时间只怕来不及了,韩国公……不,陈公子说过,陛下的伤口有化脓的危险,再拖延下去,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说到这里,无论是李承乾,还是长孙皇后,又或是两位公主殿下都,不禁担心又伤心起来。
实际上,他们没有看出这样的手术能救人。
这些猪不是无一例外都死了吗?
李承乾显得有些六神无主,长孙皇后倒是淡定下来,咬牙道:“将下一头猪绑来。”
长孙皇后毕竟是有阅历的妇人,起初的时候,见不得这场景,可现在要救自己的丈夫,倒是什么都能坚持了,但凡有万一的希望,她也愿继续去尝试。
长孙皇后都如此说了,众人再不敢怠慢,继续一遍又一遍的手术。
任何事,都有一个从生疏到熟稔的过程。
手术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所以问题的根本,终究还是一次次的去尝试而已。
长孙皇后负责缝合和包扎伤口,李承乾负责主刀,而长乐公主与遂安公主则打下手,预备手术的器皿和器械。
而另一边,陈正泰终于寻到了一个符合李世民的血型了。
这真是灯下瞎了,好像……自己竟就是A型血啊。
当他得到了验证的结果之后,整个人有点懵。
而后脸上露出了悲惨之状,这是……悲剧啊。
张千一直跟在陈正泰的左右,负责跑前跑后。
听闻陈正泰要手术,陛下有活下来的希望,张千整个人已是打起了精神。
或许对于陈正泰而已,陛下没了,他还有太子殿下。
可对于张千而言,李世民就是他的一切,作为内常侍,没有人比张千更加懂得,自己的一切都来源于陛下,一旦陛下驾崩,自己的命运十之八九就只能被打发去皇陵守陵了。太子殿下即便对自己再如何敬重,届时用的也是那些从前平日里伺候他的宦官。
因此,张千现在几乎将陈正泰当做是自己的亲爹一般,陈正泰要在宫中进行验血,他连忙召集人,说动一个又一个后妃去进行查验。
此时,看着陈正泰一脸悲苦的样子,便忍不住道:“陈公子,不是说………这血找着了吗?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样子?”
他不理解陈正泰此时是什么心态。
陈正泰叹息道:“找是找着了,就是偏巧,好像在我身上。”
张千顿时贪婪的看着陈正泰,忍不住翘起大拇指:“陈公子真是浑身都是宝啊。”
陈正泰觉得这话刺耳,又不好发作。
下一刻,张千却对陈正泰显得很同情:“就是不知……要抽取多少血液……咱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血还可过别人身子的。”
陈正泰叹了口气:“很多,很多。人们都说……一滴精,十滴血,今日为了救陛下,我不知要浪费多少精华。”
张千点头表示赞同。
精血,精血,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血液是极为宝贵的,因而人们深信,血本源于先天之精,而生成于后天饮食水谷;精的形成,亦靠后天饮食所化生,故有“精血同源”之说,精血的盈亏决定人体的健康与否。
倘若抽取了太多的血,只怕陈公子的身体,一定受不了吧,最少得耗去二十年的寿命,甚至……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生孩子,若是生不出了,倒是可惜了,那就和咱一样了。
张千说出了一个重点::“那这陛下,还救不救?”
陈正泰想也不想的,就咬牙切齿地道:“救,为何不救?”
张千顿时眼睛红了,眼泪要夺眶而出。
从前他是觉得陈正泰这个人挺阴险的,可现在看来,陈公子原来也是一个不失忠义的人哪。
在他的价值观里,这几乎等同于,拿陈正泰的命去换陛下活下来的可能了。
张千顿时对陈正泰的印象改观,随即极敬重的样子地道:“公子……你……哎……奴不知该说什么了,公子保重吧。”
听闻陈正泰要献血,而且此次所抽取的血量,可能格外的多,长孙皇后和李承乾俱都震惊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长孙皇后看着前来汇报的张千,也颇为震惊。
张千洒着泪,幽幽地道:“陈公子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再耽搁不得,他说既然他的血可以救陛下,那么就绝不能……唉……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现在已经在准备一些新的手术用具了,说是手术越快越好,只要陛下能活下来,纵是抽干了他身上的血,他也甘之如饴的。”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结果,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拒绝。
开玩笑,这也是自己半个女婿,还曾就过自己的,而且陈正泰还年轻,这是血啊,若是人没了气血,那不就是和死人差不多了吗?
长孙皇后虽也不懂医术,却是比任何人都明白,血液的宝贵。只怕这抽了血,就变成废人了。
张千哪里看不出长孙皇后的犹豫,立马道:“娘娘,陈公子说他主意已定,还请娘娘与殿下,也定要捉紧时间尽力多练习,万万不可出任何的差错,大家一起尽人事,无论如何也要救活陛下。”
“知道了。”长孙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已是泪水滂沱:“从前总有人说……皇帝乃是天子,掌握着天下的权柄和钱财,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臣们讨好他,世族们也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因而个个在皇帝面前,都是赤胆忠心的样子。可是人心隔肚皮,忠奸如何能分辨呢?莫说是别人,就算是本宫自己的至亲,太子的亲舅舅长孙无忌,本宫也未必确保他有绝对的忠诚。陛下从前曾写过一首诗,叫:‘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意思是只有在疾风中才能看得出是不是强健挺拔的野草,也只有在激烈动荡的年代里才能识别出是不是忠贞不二的臣子。正泰对陛下的忠孝,实在是令人感慨啊。”
李承乾也是露出于心不忍的样子。
长乐公主和遂安公主各自蹙眉,都为陈正泰而担心不已。
长孙皇后终于定了定神道:“我们继续练手吧,既要救陛下,也不可让陈正泰白白流血了。”
这面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四人再无犹豫,已到了不知疲倦的地步。
想比于陈正泰精血的付出,这一点疲劳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了傍晚时分,一个手术室已经布置妥当。
而陈正泰也已带着许多的稀奇古怪的器皿和药品来到了这里。
陈正泰等人先行去见了李世民。
卧榻上的李世民,已经极度虚弱,虚弱到似乎已到了弥留之际,他的伤实在太重了,也亏得他从前身体强壮,这才支撑到了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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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手术
其实对于手术而言,一个人的强壮与否,还真关系到了手术的成败。
尤其是当下这险恶的手术环境,患者能否熬过最艰难的时期,至关重要。
李世民的体魄……显然是不成问题的。
接下来……就要看运气了。
倘若李世民再老十几岁,又或者身体再孱弱一些,陈正泰也绝不会打这样的主意。
此时,陈正泰道:“陛下,待会儿要开始治病了。”
“治病……”李世民皱眉,显得大惑不解。
他几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已到了鬼门关口,已经不指望有任何存活的期望了。
他忍不住道了句:“朕……朕已病入膏盲……”
“还有希望。”陈正泰道:“眼下乃是多事之秋,这天下……还需要陛下来维持大局。”
这是实在话。
陈正泰必须得给李世民求生的欲望,只有如此,才能熬过这个手术。
毕竟……这手术……特么的没有麻醉药的。
想到如此,陈正泰自己都觉得残忍,可这又能如何呢?
于是陈正泰继续道:“太子年幼,尚且还无法服众,吐蕃和高句丽人尚在,对我大唐虎视眈眈。陛下的新政才刚刚开始,世族们已是怨声四起。心怀叵测的人大有人在,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个张亮这样的人,他们之所以蛰伏,只因为陛下仍有余威,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罢了。可现在……陛下不过当政十数年,天下未稳,社稷还在飘摇之际,任何一点闪失,都将造成可怕的结果。难道陛下忍心将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吗?陛下有这么多的儿女,一旦江山不保,这些子女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陛下,再想一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听闻陛下重伤,立即就大病一场,若是陛下驾崩,皇后娘娘又该怎么办?陛下一定要活着,既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妻儿子女。更是为了天下,那些想要安居乐业的人哪。儿臣言尽于此,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痛苦,只求陛下能够忍下了。”
说罢,他起身,神色坚定地朝着身后的张千道:“将陛下抬至手术室里去,还有……这一切都是机密,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对人提起,如若提起,我们这些知情的人,是什么下场,都难以预料。”
张千很是慎重地颔首,他很明白陈正泰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给陛下开膛,一旦传出去,那些本就不怀好意的人,正好会对此大做文章,在陛下没有完全痊愈之前,传出任何的消息,都可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
尤其是对于太子而言,太子乃是储君,若是陛下当真驾崩,此事被人所知,某些不服他的兄弟或者宗室,打着太子不孝,甚至传出弑杀君父的传闻,那么……对于太子和朝廷而言,就会产生致命的结果。
张千一脸认真地道:“陈公子放心,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咱们这几个,其余人,统统都屏退了,对外,只说陛下病重,不喜见光,在蚕室之中安养,照料且能靠近陛下的人,除了咱,太子殿下,便是皇后娘娘和两位公主殿下了,其余之人,一概都不会透露的。”
“很好。”陈正泰道:“张力士的布置很稳妥,那么……准备吧。”
张千显得有些难受,这时,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不禁泪水啪嗒落下,动容地道:“倘若待会儿失败,陛下……只怕就驾崩了吧。”
“是的。”陈正泰吐出两个字,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这第一道鬼门关,就是今夜了。
张千红着眼眶努力的多看了李世民一眼,虽说他对李世民多有惧怕,却是对这位主子也是有真感情的,此时他甚至觉得……好像不手术更好,至少不手术,陛下可以多活几日,自己在旁,也好多能伺候几天。
可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出去,寻来几个宦官,吩咐道:“将陛下移至紫薇配殿,陛下在此不喜,需要寻个安静的地方。”
宦官们哪里敢饶舌,连忙七手八脚的将李世民小心翼翼的抬上了一张软床,而后再抬软床随张千至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