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87节

  另一方面呢,邓健毕竟是钦差,现在双方对峙,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面派人去控制事态,一面继续上报,而自己赶紧躲远一些,倒不是怕事,而是这事是一笔糊涂账啊。

  吴能已经上前,送出去了四份驾贴了。

  一份又一份的驾贴,每隔一个时辰,送进去。

  而崔家的大门,依旧紧闭。

  邓健在这府邸之外,站的笔直,如当初他读书时一样,极认真的端详着这显赫的大门。

  这虽只是崔家在长安的别馆,可这宅邸气派至极,门前还有一道仪门,仪门边有崔家的阀阅,从西汉时崔业定居于清河时开始,密密麻麻数不清崔家历代以来的显赫人物统统记录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历朝朝廷对于崔氏的封赏,哪怕是这阀阅最后的题跋,也是历史上极显赫的人物。

  门前左右是两座石狮,石狮的雕塑带着庄严,那怒目张开的石眼,宛如凝视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此时……有飞马而来,是一个宦官。

  宦官匆匆的落马,急匆匆地道:“邓健,哪一个是邓健?”

  人们自动分开了道路,宦官在人的指引之下,到了邓健面前。

  他气喘吁吁地道:“门下有旨,请邓翰林立即入宫觐见,陛下另有……”

  “知道了。”邓健回应。

  宦官奇怪的看着邓健,不由道:“你先接旨。”

  “等下再接不迟。”邓健回应。

  宦官有些急了:“岂有此理,邓翰林,你这是要做什么?咱是宫里……”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陛下的心意。”邓健凝视着宦官,而后一字一句道:“只不过,我现在在奉旨办事,所以……暂时没有空闲,等空闲下来,再接旨不迟。”

  “你……大胆。”宦官等着邓健,大怒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邓健笑了,他笑的有些惨然。

  其实他意识到,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理解自己的。

  当然……他们是不屑于去理解。

  卑微的农户子弟,读了书,就可以沐猴而冠吗?

  想来,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摆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似锦一般的前程,有师祖的厚爱,有大学堂作为靠山,可是现在……

  邓健感受到的,除了对于师祖的厚恩之外,还有便是无穷无尽的孤独,这种孤独包裹着他,令他感觉自己与朝班中的绝大多数人,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邓健这一笑,令这宦官颇觉得不对味起来,他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不禁为这个翰林担心起来。

  这是一种说不上的感觉,在内宫里呆过的人,理应已看惯了勾心斗角和蝇营狗苟之事,可眼前这个让自己下不来台的家伙,却给这宦官一种莫名的担心。

  宦官于是低声下气道:“邓翰林,听奴一句话,先回宫,陛下青睐你。”

  “陛下厚爱,臣固然是感激涕零!”邓健朗声道:“只是天子怎么可以朝令夕改呢?前几日下旨命我查案,今日又要收回旨意,须知开了金口,便是口含天宪,若是擅自更改,那么天子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宦官皱着眉头,摇摇头道:“你待如何?”

  邓健道:“现在就可以知道了。”

  现在……

  只见邓健突的回头,厉声喝问:“吴能。”

  吴能一凛,敬畏的看着邓健:“在。”

  邓健问:“驾贴送了几回了?”

  “四回。”

  邓健又问:“崔家有什么动静?”

  “崔家不以为然。”

  邓健颔首,看着身后的学弟:“我等是奉旨而来,召崔家询案,可这崔家视若无睹,意欲何为?现今我等在其府外日晒雨淋,他们却是自在。既然如此,便休要客气,来,破门!”

  “破门!”吴能也恼火了。

  一群读书人,再无犹豫。

  众人开始七手八脚的架设铜炮。

  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崔家府门的方向,火药自炮口塞了进去,填实,而后,塞入一个巨大的链球炮弹。

  邓健大声道:“来,告诉这府内的人,负隅顽抗者,便再无生路了。”

  吴能则激动的道:“预备……点火……”

  …………

  此时,在崔家府内。

  崔武炫耀似的将大斧扛在肩上,抖了抖自己的将军肚,在这府门之后,朝着乌压压的部曲吩咐道:“一群读书人,竟敢在府上放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如今,有人竟敢跑来咱们崔家找麻烦,嘿……崔家是什么人家,你们扪心自问,跟着崔家,你们走出这个府门去,自报了家门,谁敢不肃然起敬?都听好了,谁若是敢进来,该放箭放箭,该砍杀的砍杀,不必害怕,阿郎说了,他会做主!”

  众部曲士气如虹:“喏!”

  崔武又冷笑道:“今儿宰几个不长眼的读书人,立立威,自此之后,就没有人敢在崔家这儿拔胡须了。我这一手大斧,三十斤,且看我的斧头硬,还是那读书人的脖子硬……”

  正说到此,许多部曲的面上已露出了笑容。

  正待要哄笑。

  可就在这时。

  晴天霹雳一响。

  似乎连大地,竟都开始震撼起来。

  崔武骤然觉得……自己的腿开始颤抖,他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本想说:“出了什么事。”

  可这话还没出口。

  一个巨大的链球,便已直接将崔家那厚重的大门直接砸穿,而后,链球在半空中飞快的旋转,犹如流星一般,崔武觉得自己的双腿,似钉子一般,竟是不能动弹了,他瞳孔收缩,却见那铁球生生朝着自己砸来。

  就在这呼吸之间。

  啪……

  铁球已穿过崔武的脑袋,崔武的脑袋瞬间已变成了肉饼一般,颅骨尽裂,可铁球带着余威,夹杂着血肉和脑浆,却依旧威势不减,直接将另一个部曲砸飞……

  崔武这铁塔一般的身体,在此刻……轰然倒塌,那三十斤的大斧,哐当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洞。

  另一边……铁球在连续砸死了数人之后,终于砰的落地,留下了一个土坑……

  空气似乎凝固了。

  门外,还燃着硝烟。

  而这崔家府内,却只剩下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崔家的大门……已经洞穿。

  人们惊惶不安的四顾左右。

  没有了崔武,群龙无首,最可怕的是……谁也不知这铁球是何处来的。

  人们惊恐到了极点,就在这慌乱之际。

  本是关的严实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邓健当先进来,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腰间配着一柄长剑,手里按着剑,他大步流星一般跨进崔家极高的门槛,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表情,宛如凝固了千年之久的冰山。

  他口里大喝:“持有兵刃的,格杀勿论,胆敢反抗的,要将他的脑袋挂在崔家门前,诛杀他的妻儿,要让人知道,胆敢为虎作伥,就是这样的下场。府库要封存,所有的崔家子弟和女眷,统统要统一拘押,让人牢牢守住后门。”

  “喏……”

  邓健的身后,如潮水一般的生员们疯了一般的涌入。

  急促的脚步,踏破了崔家的门槛。

  这慌乱的部曲们,战战兢兢的提着刀剑。

  邓健却已挺身到了他们的面前,邓健冷酷的凝视着他们,声音冷若冰霜:“你们……也想为虎作伥吗?”

  部曲们不断的后退,此时看着邓健这咄咄逼人的眼睛,竟觉得自己的手脚酸软,没有半分的气力了。

  崔家的大门一破,似乎……将他们的骨头都打断了一般。

  终于,有人突然丢了刀剑,拜倒在地,颤着声音道:“不敢。”

  邓健眼睛再不看他们:“不敢便好,滚一边去。”

  这些平日仗着崔家的家世,在外颐指气使的部曲,此时却如邓健的家奴。

  邓健挺身而上:“吴能,随我来大堂,此处开阔,摆好阵势,将我的钦差印绶张挂出来,先将崔志正押来,一个个审,今日不审出结果决不罢休。”

  他斩钉截铁,加重了语气:“崔家若是拿不出钱,我邓健的项上人头,不要也罢!”

  吴能听话说到这个份上,本来还有几分胆颤,此时却再没有迟疑了:“喏。”

  …………

  崔志正万万料不到,一群佩剑的读书人,会闯入自己的后宅,而后扯着他出来,至大堂。

  这时,崔志正已有些慌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既没有想到,这邓健真敢动手。

  更没有想到,自己的部曲,竟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狼狈的到了大堂前,率先抬起眼睛看到的,不是那堂上的邓健,而是崔家的匾额,那匾额上书“既明且哲”四字。

  这四字,此四字,乃是自己先祖,东汉时的崔琰所书,这是要警醒后世的子孙,能做一个既明且哲的人。

  可如今……

  崔志正又怒又羞,不禁捶打心口:“子孙不肖啊。”

  当然,这个不肖,并非是崔家做错了事,而是羞愧于崔家居然容忍这么一个小小翰林,来崔家如此放肆。

  他而后,怒目看着邓健。

  却见邓健已坐稳了,犹如雕塑一般,面上带着威严,厉声喝问:“堂下何人?”

  “尔又何人,区区翰林,竟敢犯上?我崔家贱奴,也非你高攀得起。”崔志正的衣衫有些凌乱,此时却面色狰狞,大喇喇的走到堂中,狞笑道:“这里容得了你放肆吗?”

  邓健不动如山,双目与崔志正直视:“来。”

  两侧,几个生员蓄势待发。

  邓健轻声道:“出言不逊,对抗钦差,掌嘴二十!”

  崔志正眼眸猛地一张,大呼:“谁敢打我?”

  邓健突然道:“且慢。”

  左右生员面面相觑。

  邓健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堂,至崔志正面前。

  崔志正只冷笑以对:“怎么又不敢了?你区区农户子弟,来了此,难道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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