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贱卖!”李世民道:“一亩关中的土地,才卖一贯三百多钱?”
这几乎和抢没有多少分别了。
“这……”孙伏伽镇定的脸上终于开始不一样了,惴惴不安的道:“买主多是……”
李世民当然清楚买主是谁,这孙伏伽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
许多买主,哪怕是孙伏伽也招惹不起的存在。
说到底……
这窦家就是一块大肥肉,而后不少的秃鹰将其分食,而这些秃鹰,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大快朵颐之后,留下给李世民的,不过是残羹冷炙而已。
当然,宫里不认也得认。
毕竟……涉及的人太多了,从大理寺,到刑部,再到御史台,再到天下耳熟能详的世家大族,还有不少的大贵族,甚至是皇亲国戚,人人有份,莫说是这些人,就算是这么多的寻常百姓,朝廷为了息事宁人,还得法不责众呢!
李世民终于意识到,自己开始面对了隋炀帝的难题,那些当初支持李家登上皇位的人,现在已开始索取报酬了。
李世民心情很糟糕,他站了起来,绷着脸,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随即面上杀气腾腾地道:“你亲口和朕说吧,孙伏伽,你是大理寺卿,朕这般的看重你,朕只问你一句,这些都如实吗?”
孙伏伽面上流露出了几分苦涩,其实他这个大理寺卿,一开始也觉得查抄窦家只是一件小事。
可到了后来,他才意识到,这里头的水实在是深不可测,一个又一个不能让他招惹的人渐渐浮出水面。
他起初还想秉公办理,却很快发现,下头的官吏,以及那些秃鹰们,早已沆瀣一气了,等他察觉到这里头的可怕之处,想要脱身的时候,却已是脱身不得了。
此时……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替罪羊,单独承受陛下的怒火。
只是那些不可名状的事,他却不敢吐露半字,看了一眼盛怒下的陛下,于是……他羞愧的拜倒在地道:“陛下,臣……万死之罪,臣……所奏皆实,每一个账目都没有差错,陛下不信……可以彻查。”
彻查……
李世民眯着眼看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显然是在说,就算天下委派多少官员来,也查不出什么来。
李世民冷笑起来,他开始怀念当初在军中的时候!
在军中,主帅的一句话,就是一言九鼎,所有人都不折不扣去执行。
可如今呢,他已经成为这天下之主,可是反而面对这所有人,李世民竟有几分无力的感觉。
朝野内外,都是聪明人,每一个人都聪明的过了头,做任何事,都会瞻前顾后。会想着,可能得罪了谁,人人都如履薄冰一般,为自己牟取利益。
可唯独……没有人将李世民的话放在心上。
李世民越想越恼怒,黑着脸,杀气腾腾道:“朕会彻查的。”
孙伏伽便不再言语了,于是拜下:“陛下明察秋毫,定能还臣一个清白。”
李世民淡淡道:“你退下吧。”
“喏。”
人走了,可是李世民焦虑的又来回踱步起来,一旁的张千,早已是诚惶诚恐。
李世民抿了抿唇,突然道:“孙伏伽此人,不能再留了。”
“陛下。”张千想了想,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李世民看着张千,目光锐利。
张千好不容易地定了定神道:“奴……奴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世民冷冷看他:“说罢。”
“奴这些日子,对孙伏伽颇有印象。”
“是吗?”李世民若有所思。
“大理寺卿孙伏伽,近日以来,官声极好,有许多的奏疏里都提及过,说是他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现在朝野内外,都视他为能臣,大理寺在他的治理之下,井井有条……”
李世民眼眸闪动着什么:“怎么不说了?”
于是张千继续道:“若是这个时候,陛下要惩处孙相公,不但会引来许多的不满,只怕还会引发天下人的猜疑!人们会想,为何官声如此之好的孙伏伽,陛下为何会疏远和罢黜他,孙伏伽固然可以辞官而去,可依旧不失天下人的赞赏,人们会将他当做德行高尚的人顶礼膜拜。可是……陛下呢,陛下此举,只会让人联想到,陛下是否渐渐……渐渐……奴斗胆……他们会联想到陛下渐渐昏聩,已经无法容得下朝中的正人君子了。所以……奴以为,罢黜孙相公的事,理应谨慎。”
李世民一下子,不禁警惕起来,口里道:“他们得了这么多的好处,自然要对孙伏伽不吝溢美之词了。人人都要称颂他,而天下的百姓,不明就里,自然也鹦鹉学舌。”
张千又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便道:“所以奴以为,此事方需谨慎。如若不然,最后不但查不出什么,反而承担了恶名。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言一行,都牵涉到了天下的动向……奴……奴……这些话,奴本不该说的……”
李世民此时叹息一句,本想说,罢了……
可转念一想,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他憋着气道:“果然都被陈正泰料中了,朕真不知是这个家伙神机妙算,还是此人有一个乌鸦嘴。”
顿了一下,李世民道:“召陈正泰入宫吧。”
张千不敢怠慢,忙是颔首:“喏。”
………………
陈正泰匆匆的被招入宫,本以为是询问遂安公主即将临盆之事,哪里想到,李世民却冷若寒霜的样子。
陈正泰不免心里想,莫非是有人进了我的谗言?
不对啊,我陈正泰的名声从来就没有好过,按理来说,陛下应该对这些谗言早就免疫了才对呀!
陈正泰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干笑道:“陛下的气色,似乎不太好。”
李世民朝张千使了个眼色。
张千会意,立即取了孙伏伽的奏疏,送至陈正泰面前。
陈正泰一看这奏疏写着:“查抄窦家细目疏议”的字样,便晓得怎么回事了,也懒得去看了,口里则道:“儿臣当初……”
不等他说下去,李世民便道:“朕知道你当初说过什么,朕只问你一件事,当初为何你能断定查抄窦家,会有今日的结果?”
陈正泰便道:“查抄窦家,动用的人力肯定不小,而且里头必然是有巨利可图的,而且查抄的过程中,势必旷日持久。这么多的时间里,但凡有人想做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可一个人做手脚,终不免不放心,自然会招徕其他人来,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一群人大肆饕餮,将这一块块肉撕咬下来。至于账目,其实是很容易做的,对于罪责,他们也不会有太多担心,毕竟……牵涉的越广,陛下就越忌惮,别人都吃了,自己岂有不吃之理呢?再者说了,财帛能动人心。历朝历代,朝廷拨付出一万贯下去,真正有一千贯用在实际的用处,就已是难得了。抄家也是一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才道:“朕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朕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居然敢将主意打到朕的上头。”
陈正泰尴尬的笑了笑:“不是还查抄出了三十多万贯吗?儿臣已经觉得,这已算是很有良心了。”
眼看着李世民要暴怒,陈正泰立即收起了玩笑,道:“只是现在结果出来,陛下只能忍气吞声,这些钱都进了人家的袋子了,想要让人掏出来,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李世民想到那些本属于他的银子都哗啦啦的到别人兜里了,便气恼不已,咬牙道:“朕若是不甘心呢?”
“不甘心……”陈正泰道:“就要彻查到底,只是可惜……要彻查,实在太不容易了,因为你不能去翻账目,这账人家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是天衣无缝的。也没办法去取人证,因为获得好处的人,是断然不肯出来指证的。若想靠律令来贯彻,这也很难,涉及到了这么多人家,强用律令,他们对于律令的理解,可比寻常人要高多了。所以无论陛下任谁来查,最后的结果……可能都没办法查下去。是人就有亲朋故旧,会有近亲和故吏,陛下委派任何大臣,都是将他陷于风口浪尖里,他就算可以做到刚正不阿,但是能做到六亲不认吗?”
李世民这一点是认同的,听了陈正泰这番话,倒是冷静了一些,便道:“卿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正泰道:“哪怕是房公亲自来查,儿臣以为,也绝对查不出什么来。”
李世民道:“难道朕一定要忍下这口气,这可是数百万贯钱财哪。”
一想到这个,李世民就痛心,多少次他开心的花钱的时候,都在想,朕不是还有数百万贯钱财在吗?
可现在……
陈正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孤臣。”
“孤臣?”李世民凝视着陈正泰。
“此人必须身家清白,也需为人清正,最紧要的是……此人要和朝中的人,没有一分半点关系。”
“只是这些?”
“而且这个人,要有陛下绝对的支持。”陈正泰想了想:“若是陛下稍有顾虑,那么此事可能就无疾而终了。”
李世民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邓健!”陈正泰毫不犹豫道:“儿臣以为,邓健可以尝试。”
“邓健……”李世民脑海里瞬间对这个人有了印象:“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以办成这样的大事?”
“他是儿臣亲自调教出来的,在大学堂里,人们称他为小陈正泰,有他出马,可以成功!”
第422章 潜龙入海
“小正泰?”李世民不禁心里凛然。
平日见那邓健,普普通通啊,居然可以和陈正泰相媲美了?
李世民看着陈正泰道:“你要清楚,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到的,乃是朕……不,乃是朝廷数百万贯钱粮,除非有人能够披荆斩棘,大破大立,才能成功!”
“陛下。”陈正泰正色道:“儿臣若是没有把握,自然不敢承担这个干系。小正泰这个人,不,邓健这个人……忠心耿耿,臣对他有把握。”
“很好。”李世民此时面上带上了杀伐之气。
其他地方坑朕也就罢了。
居然敢坑朕的钱?
真以为朕是傻瓜吗?
虽然张千的提醒,还犹言在耳,可李世民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岂有此理,如此明目张胆,简直就不将朕放在眼里!
“那么,朕就钦命邓健来彻查此事。”李世民逐而又道:“无论牵涉到的乃是任何人,朕绝不姑息。”
陈正泰松了口气。
其实陈家已经开始在慢慢的布局了。
三叔公说的没有错,你不结党,别人就会抱成团将你踩在脚下。
可是陈家的根基实在是薄弱。
哪怕是培养出来的这些子弟和门生,终究还是太过年轻,等他们慢慢成长,成为参天大树,只怕没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也未必足够。
既然如此,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拔苗助长。
不把这些人推到最危险的地方,怎么能够让他们遭遇千锤百炼呢?
眼下查抄窦家之事,就是一个大功劳,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有没有命去取。
这算是破釜沉舟呀!
陈正泰得了旨,便匆匆命人将邓健寻来。
邓健正当值呢,突然被喊了去,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师祖。
却见陈正泰一脸严肃的样子,上下打量邓健。
看着陈正泰的表情,邓健心里惴惴不安,以为要挨骂了。
谁料陈正泰果然道:“自入了宫,成为了值班翰林,可学到了什么吗?”
“回师祖的话。”邓健定了定神,想了想道:“学生愚昧,所学不多。”
“什么也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呢,朝廷之间的隶属和公文的往来呢?”
邓健苦笑:“成日只是随扈左右,虽听得一些只言片语,可学生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和许多大臣比起来,所知并不多。”
这既是谦虚,又是实话。
邓健乃是贫寒出身,他不像长孙冲这些人这般耳濡目染。而朝廷的架构又很复杂,什么职事官,什么散官,什么爵官,单单那数不清一长串的官名,都是生涩难懂!
不只如此,里头各种暗藏的规则和潜规则,他更是云里雾里,而且又经常要伴驾,要随时查看奏疏,这奏疏看的多了,有时候反而绕晕了,因为奏疏这玩意,表面上看都差不多,中规中矩,可是里头许多字眼,却各有差别。
邓健入仕之后,是自卑的,因为他发现,和他同样的翰林,那些世族出身的人,很多东西,一点就通,毕竟……他们的亲朋好友,大多都是官员,里头的许多诀窍和潜规则,他们从呱呱坠地起,便耳濡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