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朝贡制度已经行之有年,这么多年来,不曾有过什么变动,藩国上了贡,朝廷则赐予足够的赏赐,大家各自安好,彼此之间也不会滋生什么事端。
可是……
现今这个做法,显然可能会触动到许多人的利益。
表面上,这是一种简单的朝贡体制,可实际上,里头有不少如图利的地方。
其实说穿了,任何规则背后,都有利益的输送。
比如……遣唐使来的时候,往往规模浩大,如此巨大的规模,除了是送给皇帝的贡品之外,其实还有大量关于本国的特产,输送给不少朝中的大臣。
可正因为是特产,乃是稀有之物,其实这玩意还真是挺值钱的,一柄千锤百炼,最上等的倭刀,可谓是价值连城。
可一旦似陈家这般,要求直接开商路,结果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大规模的进行交换,互通有无,那么原本珍贵的宝物,因为大量的输入,也就变得不值钱了。
礼部尚书豆卢宽反对这样做,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现在陈正泰声势正大,陛下又特立独行,自然也就无人敢反对了。
而对于房玄龄而言,这样也没什么不可的,改就改吧,尝试一下,也没什么不可的。
…………
此时,心情很好的陈正泰,已将三个遣唐使请到了公府上。
他开口便很客气:“哎,这一战,真的赢得侥幸哪。”
犬上三田耜脸一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陈正泰说这话确定自己不是为了打击人?
只见陈正泰又道:“倭国的武士也很不错,方才那人叫什么?我远远看去,他气势如虹,出刀的速度,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一刀劈过去,吓煞人了。这样的勇士,真是千里难觅。只可惜,他死了,如若不然,我定要将他请到面前,好好喝一杯。我陈正泰这个人,最重英雄。”
犬上三田耜:“……”
你陈正泰确定自己不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犬上兄何故不言?”陈正泰和蔼可亲地道:“哎,这比武都比完了,大家还是一衣带水,亲如一家的兄弟,比武嘛,又非是生死相搏,输赢只是小事,不要这样小气嘛。”
犬上三田耜这时才艰难的道:“韩国公说的对。”
说这话,心口疼啊!
“痛快。”陈正泰则是翘起大拇指道:“我就喜欢和这样痛快的人打交道,哈哈……好啦,好啦,都坐下,比武只是游戏而已,咱们还是办要紧事。”
说着,陈正泰便把目光落向扶余洪。
扶余洪像遇到了瘟神一般,眼睛忙是错开,不敢和陈正泰的目光相对。
陈正泰笑道:“百济国也不错,来,扶余兄,你们百济已给我大唐上了国书,这国书……我看不好,只是口头上的俯首称臣,这如何显得大唐与百济亲如一家呢?我这里也有一本国书,不妨你先看看。”
扶余洪的心此时已沉到了谷底,他已料想到,一个无比苛刻的条件即将摆在自己的面前。
而他作为百济人,难道要承担百济存亡的责任吗?
只是现在形势逼人……似乎他可以选择的地方,却是不多了。
于是他只好躬身道:“还请赐教。”
陈正泰取了一本国书给他看,扶余洪此时脸色惨白,眼珠子像是定住了。
他表情僵硬地看向国书里的内容。
设立监察院,监察院御史,由大唐派驻,所有官吏也由大唐御史指派,用以监督朝臣,指出百济国的过失,稽查贪腐。
这……扶余洪皱眉,这一条……居然比他想象中还好。
他继续看下去,通商,准许大唐商贾随意往来。
这……
扶余洪又松了口气,他继续看下去,划出港口,设立水寨,准许大唐水师租用,租用的钱财,为一年五十贯,作为大唐水师停泊和驻扎之用。并且承诺百济有事,大唐水师当立即协助百济国抵抗外来的侵入。
甚至……倘若百济国内滋生变故,百济国国王若是发出邀请,可适当派出水师登陆,平定叛乱。
看到这里,扶余洪的表情怪异起来了。
比武之前,这个条件对他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可现在失去了倭人作为靠山,大唐的实力也远超他的想象,扶余洪居然很犯贱的认为,这样的条件,简直可以当做是宽宏大量来形容。
他舔了舔嘴,细细想来,这三条,每一条都好像牵涉进了百济国的事务,可细究起来,又好像并没有真正的夺去百济国的大权。
只是虽然他觉得这条件完全可以答应,可是他还是决心讨价还价一下!
于是他犹豫地道:“建立水寨,且需划地方圆百里,这方圆百里,是不是多了?还有……监察院要检讨百济朝廷的过失,是否我百济国王的过失……不得轻易指摘。还有这里,商贾的随员,是否可以限制一二。这商会……”
还不等扶余洪说完,陈正泰便立即拉下了脸来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哪里嗦这么多?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若是不成,那么就请回吧,到时你我兵戎相见。”
陈正泰说的很霸气,很不客气,很不留余地!
扶余洪则是听得很丧气,心里不禁哀怨,兄弟,这不是老规矩,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怎么就你反应这么大?
只是看着陈正泰绷起来的脸,他显然是没胆子继续跟陈正泰磨下去了,忙道:“好好好,成,此事,下官虽然不能完全做的主,但是这国书的改动,可以斗胆决定。等大唐与百济交换了国书,下官再通报百济王即可。”
陈正泰听罢,顿时又露出了笑容,大喜道:“如此甚好,只要百济国肯答应,以此为基础交换国书,并且切实执行国书中的内容,为了展现我大唐的诚意,大唐愿发放绝大多数的俘虏回百济,你们的百济王也可护送回国,如何?”
“这……”扶余洪听到此处,却是打了个激灵。
新王已经登基,你却要把新王的爹给请回去,这算怎么回事?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啊!
于是他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太上王殿下年纪大了,来长安本就已是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他这样的年龄,若是再回国,只怕对身子不利,中途若有什么闪失,下官可吃罪不起,他年岁大了,理应颐养天年,我看,还是留居长安,享一享清福吧。”
这意思,显然是希望大唐能将这位可怜的太上王养起来。
陈正泰心里不禁咒骂,怎么这天下的帝王都一副德行,呀,当然骂的不是自己的恩师,只是说除恩师之外的其他人。
虽是陈正泰很不屑,不过他是聪明人,便感慨地道:“既如此,那么我定当上奏朝廷,予贵国太上王一个妥善的安置。”
扶余洪松了口气,条件虽然没有想象中的苛刻,不过……却还是令他有些担心起来。莫不是,这是大唐吞噬百济的第一步举动吧?
至于那新罗遣唐使和犬上三田耜二人,也细细看了国书中的内容,二人脸色变幻不定,让他痛心的是,大唐水师,终究要借助百济国在那一片海域落脚了!
这就意味着,一旦那里的水寨建成,大唐只需一日一夜,便可出没在倭国和新罗的海域,这显然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陈正泰随即看向犬上三田耜道:“犬上兄,对此有没有兴趣?”
犬上三田耜没差给陈正泰一个白眼,脸上终究露出一点微笑道:“事关重大,我做不得主。”
那新罗遣唐使生怕陈正泰来问他,便笑着道:“是啊,此事对新罗而言,也该从长计议。”
陈正泰显然没有逼迫他们交换这样国书的意思,他自是懂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先拿下百济再说,至于其他的,徐徐图之。
因而他道:“无论如何,我与诸位也是不打不成交,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大唐乃礼仪之邦,不妨今夜一起留下来,吃一杯水酒,噢,还有,方才新闻报的编撰,托我来求情,说是要给三位做一篇专访,这也是为了加深诸国与我大唐的感情嘛,让这大唐的军民多了解一下贵国有什么不好呢?你们猜我与那陈编撰怎么说的?我说这事包在我身上,这三位遣唐使,都是我陈正泰的兄弟,他们看我面上,也会挤出时间来,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犬上三田耜一听到这个,脸就彻底拉了下来了,恨不得索性将陈正泰砍了。只是面上却是尴尬的干笑:“韩国公说的是。”
…………
两日之后,一道奏疏送了上去。
随即,陈正泰入宫觐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世民召了群臣,却是到了文楼。
显然,宣政殿和太极殿过于郑重其事,今日议的,也只是陈正泰奏疏中的内容而已,不必过于正式。
反正……这新的国策,都是韩国公一人所为,若是对外藩有失礼之处,那也和大唐没有关系。
众臣早早抵达了文楼,交换的国书,他们已看过了,为此,群臣议论纷纷,有不发表建言的,也有直言反对的。
“陛下,祖宗之法啊……”
李世民瞪了这个反对的人一眼:“你说的祖宗之法,乃是隋制,这隋文帝的法,干朕何事?”
被怼的老半天说不出话来的,乃是鸿胪寺寺卿张煌。
此时,张煌瞪大着眼睛,竟是半句也做不得声了。
隋制唐随,这是眼下大唐的现状,哪怕是大唐的武德律,其实也是从隋朝的法令里抄来的。
这针对藩国的国策,当然也是自隋文帝那里继承。
事实上,李世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跟他说什么祖宗之法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李世民的祖宗姓李,不姓杨。
等陈正泰到了,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的落在了陈正泰的身上。
这里人多,可地方又狭小,陈正泰钻进来,挨碰了许多人,少不得有人瞪他一眼,陈正泰则低声说一句抱歉,好不容易挤上去,见李世民被人拥簇在正中的位置,便行礼。
李世民摇摇头道:“国书,朕是看了的,群臣之中,房公是不置可否,鸿胪寺和礼部反对的很厉害,倒是吏部那里是极力赞成。”
于是陈正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给他一个友好的笑容,眼神里大抵是,嗯,咱们是一家人。
果然……长孙无忌是出了名的有异性没人性,啊,不,是出了名的只看关系亲疏好坏啊!
…………
还有
第420章 晴天霹雳
陈正泰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乃是派出使团访问百济,要求百济落实国书中的内容。”
陈正泰顿了顿,又道:“所以臣倡议,让娄师德率水师出海至百济,开始营建百济水寨,臣探查过,这水寨的位置,最好选在距离高句丽不远,又靠近百济王城的所在。儿臣查过,有一处滨海小城,此地名叫‘买召忽’,不过这名儿过于拗口,所以儿臣打算将此地改为‘仁川’,这一点,儿臣已经和百济遣唐使扶余洪细谈过了,他们表示赞同。”
“仁川这个地方,既是临海,又靠近百济的王城,同时距离高句丽的王都也是不远。除此之外,据此地的水文而言,这里是天然的良港,因为此地不但背靠百济王城,而附近海域,还有一处占地颇大的海岛,将这海岛和仁川港划为水寨的位置,便可以使我大唐的水师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儿上。”
“选址之后,儿臣打算此次随水师出访的人员里,既要有大批的匠人,作为将来建设水寨之用,而且将来还需留驻一批水兵,此外,再招徕一些商贾,令他们前往百济考察一番,为未来的商贸做一个奠基。当然……这朝廷委派的御史,这一次只怕也要同行,只要百济那边决定执行国书中的承诺,那么监察院,当立即搭建起来,这监察院选址,也在水寨的范围之内,所征用的文吏,护卫,也可由我大唐派出。至于具体的事项,在这百济国,还将在未来,让商贾们选定一个商会的会长,如此一来,这大唐在百济国中的利益便算是平衡了。”
“商贾的事,交给商会总会长;政务由御史负责;军事上,则是仁川水寨的水师校尉负责。这政商军三方,当然还是以主政的御史来负责决定重大的事务,三者之间,既是相互制衡,同时也要彼此守望相助。”
陈正泰所提出来的构想,倒是十分缜密。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等陈正泰说罢,他若有所思地道:“这是谋国之言,诸卿还有什么看法。”
其他人还没开口。
长孙无忌便笑呵呵的道:“臣以为陈正泰所言甚是,就这么办吧,既然当初,陛下令陈正泰来办理三国事务,那么就当委他全权,不必事事都问百官的想法。”
李世民笑了,看起来很满意长孙无忌这番话,随即就道:“很有道理。只是陈正泰,商会的那什么会长,让商贾们推举,这没有什么问题。可仁川水寨校尉,派谁为好呢?”
陈正泰自是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于是道:“娄师德有一个兄弟,叫做娄师贤,上一次,他也曾随兄出征,在水寨之中颇有威信,此次征百济,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朝廷正要赏赐他呢,不妨就让此人为仁川水寨校尉吧。令他征募一千水兵,再给他十数艘船,再有两三千辅兵和水手以及若干匠人,驻扎仁川。”
李世民便看向长孙无忌:“吏部听说过此人吗?”
长孙无忌道:“扬州水寨那里,确实报过此人的名字,此人颇为骁勇,立下了汗马功劳,且又和娄师德乃是兄弟,吏部这里确实打算升他的官职,为校尉。”
“此人既熟悉仁川和百济的情况,那么委任他为仁川校尉,就最好不过了。”李世民点头:“只是人在海外,颇为辛苦。”
长孙无忌便笑着道:“臣子到了哪里,都是为了陛下效忠,哪里有什么辛苦可言呢?”
李世民欣赏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这话……他爱听。他扫视群臣,颇有深意的意思,仿佛在说,都和长孙卿家学一学吧。
“那么御史的人选呢?”李世民又看向了陈正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