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忙道:“陛下,犬子……无状,竟敢火烧……”
李世民摆摆手,神色轻松地道:“这无妨,不过是一个武楼而已,只要观音婢无恙,即便是把宣政殿烧了,那也是有功的。”
长孙无忌忙点头,他还是清楚陛下对自家妹妹的在意的!
等过了半个时辰,又熬了一碗粥来,给长孙皇后吃下,长孙皇后气色恢复得更好了,此时神志清醒,得知陈正泰看出自己的症状,为了急救,居然敢带着长孙冲跑去武楼放火,心里不禁唏嘘。
此时不免对李承乾道;“太子,你这师兄是很有本事的人,众皇子和你年龄相差不小,你们兄弟之间,难以守望相助。可陈正泰既是你的师兄弟,也是你的妹夫,你素来性子急,凡事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是长孙皇后的真心话。
为人母亲的,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
自己这个儿子,聪明是聪明,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性情不好,说难听一点,这种性情不稳的人,其实是不适合做天子的。
可他是嫡长子啊,又是自己亲生的,他将来不做天子,谁来做呢?
就在方才,即将弥留之际,长孙皇后以为自己与这个世界将永远隔绝的时候,除了对于这个世界的惋惜之外,便是担忧这个儿子了。
想到没有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了自己的袒护和庇佑,皇帝这么个如钢铁一般的性子,再搭上太子这烂漫的性情,这世上再没有人给他们父子二人居中调和,天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任何太子一旦被废黜,结局都是极悲惨的。
长孙皇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一次,正因如此,才知人生可能随时遭遇不幸,因而做了这么个交代。
她一直都觉得,陈正泰性子好,为人也忠直,绝对是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他今日急救她,担着巨大的干系,若是她不能醒来,陈家只怕未来的恩荣便要不再了。可即便如此,陈正泰依旧挺身而出,这不是普通人可以下定决心的事。
让太子凡事都和陈正泰商量,能让长孙皇后安心,将来她当真驾崩,也可瞑目了。
李承乾眼角的余光,感激的扫了一眼陈正泰,而后乖巧的应下:“是,儿臣记住了。”
“这便好。”长孙皇后面上带着欣慰,她知道李承乾不是一个听话顺从的人,不过……好像这句话,李承乾应当会听进去的,这两个小子,本就性子契合,又是玩伴,这么多年在一起,没见红过脸。
长孙皇后随即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当歇一歇,现在已无事了,陛下就不要担心了。”
李世民细细地观察长孙皇后的气色,觉得不错,此时总算放下心来。
于是他道:“既如此,那么观音婢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带着太子和陈正泰等诸人出了寝殿。
随即,李世民亲自到了武楼一趟,这里的火已熄灭了,值守的宦官和禁卫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来请罪。
李世民则是高兴地道:“你们何罪之有呢?说起来,你们救火还有功劳呢,每人赐一个金饼吧。”
当然……毕竟是好端端的一个配殿,里头有不少李世民的心爱之物,也不知抢救出来了没有,李世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的,可和长孙皇后的性命相比,这些显然就微不足道了。
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和颜悦色地回头对众人道:“走,去文楼,教人煮茶,朕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快活了。”
于是众人便随李世民至文楼,这文楼在宣政殿的左侧,与武楼相对,不过李世民不经常来,他不喜欢文楼这个名,太酸腐。
进了楼,他率先坐下,接着又命人赐座。
李世民这才叹口气道:“尔等都是朕的至亲之人啊,平日也难聚在一起好好的说说私话,今日倒是难得凑一起了。”
长孙无忌忙道:“是臣的错,平日走动的少了。”
李世民就笑着道:“无忌从前一直喊朕二郎,可现在……喊陛下的时间比喊朕李二郎的时间要多了,说话也变得比从前拘谨了许多。”
长孙无忌莞尔一笑,现在突然出了长孙皇后的事故,似乎一下子让长孙无忌感慨良多,生命如此脆弱,有的人说不见就可能不见了,这些年,他醉心于官场,每日都在揣摩人心,现在突然有一种大江东去不复返,人还是该珍惜眼下的心思。
虽然李世民是想说一些私话,不过一群大男人凑在一起,很快这话题,便又关注到了朝中。
李世民道:“百济那里……听闻是其王太子登基,这王太子成了新的百济王。而现在的百济王,却还在长安。百济国可能已派出了遣唐使,不日将抵达长安,正泰,对这百济国,你应当是知情的,你有什么看法?”
陈正泰道:“百济立国已有四百年之久,这是三韩之地,他们的宗王,在那里扎根极深。我大唐想要击溃他们很容易。可要是派遣唐军占领他们的州府,将百济辟为州郡,只怕就有些难度了。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行,只是占领所需的花费多,还有剿除这无休止的反抗,只怕会引发入不敷出。而且……拿下了百济,势必会引发新罗的警惕,到时,我大唐又要元整新罗吗?即便是拿下了新罗,又还有倭国,此三国,于我大唐而言,暂时陆路不通,这一次我们击溃了他们,杀入了王城,将与我们敌对的百济王绑缚来了长安,已经对百济形成了巨大的威慑。所以儿臣以为,这王太子若是派出了遣唐使,与我大唐交好,只要他们肯顺从,愿意视大唐为上邦,那么……也未尝不可。”
李世民认同地颔首道:“房卿等人也是这样想,点到即止嘛。”
陈正泰随即又笑道:“可若是点到即止,却也不成。”
“嗯?”李世民狐疑的看着陈正泰:“你继续说下去。”
陈正泰道:“让其为藩属,是因为我大唐控制不便。可这并代表,我大唐只取其名分。所以儿臣的意思是……这百济……事关的乃是我大唐对外羁縻诸藩的基本国策,也是未来诸藩国的一个标榜。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正泰:“看来你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谈不上,儿臣的意思是,百济若要称藩,除了必要的所谓上贡称臣之外,还需满足我大唐几点要求。如若不然,这样的藩国,不要也罢。这其一:既为大唐藩国,那么,我大唐还是需派出流官前往百济。”
“派遣流官?”李世民愣了一下,忍不住道:“既然不置州县,派流官做什么?”
陈正泰便道:“这流官,当然不是直接管理他们的百姓,而是要像他们派遣的遣唐使一样,我大唐为了顺应百济民心,理当派驻流官,抵达百济,在百济之后,建立官署,职责嘛,当然是监视百济国君臣的举动,若是有百济君臣残害百济百姓的,我大唐难道可以坐视不理吗?又或者,有我大唐的钦使前往百济,自然需要流官负责招待。还有大唐的商贾、遗民,过境此地,也需百济的流官办理相关事宜。”
李世民暗暗点头,派一些人员去而已,想来百济国的反弹不会很激烈,而大唐有的是官,都快人满为患了,丢一些出去,也是无妨。
李世民便道:“你的意思是,派出使者?”
“不是使者。”陈正泰很认真的道:“而是要让百济国专门设立一个官署,此官署名,可称为监察院或是御史院等等,主官由我大唐派出,最好从御史里挑选,抵达百济国之后,负有记录百济朝廷动静,纠弹百济百官朝仪,侦察与逮捕贪赃枉法的百济不法官吏,同时,在这监察院之下,还需设有一个专门的监狱,负责审问和关押。当然,名目上,这个监察院,还是隶属于百济国,只是所有的官吏,都受我大唐派出的御史指派。”
李世民皱眉,这样……百济国就未必肯接受了,这不等于将一半的司法权,交给了大唐?
当然,现在的百济国,可谓是风雨飘摇,他们倒是想不接受都难。
“除此之外。”陈正泰继续道:“还需让百济开辟一个港口,令我大唐在百济建立水寨,使我大唐可驻扎一部分水师。现在百济的水师已经全军覆没,他们现在面临新罗和高句丽人的威胁,我大唐愿用水师保护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不接受。”
“这其三,便是准许百济各州县与我大唐通商,甚至建立供我大唐商贾们歇息和交流的商业会馆。”
“陛下,有了这三条,这才算是有了藩属之实,而非我大唐只取百济国一个名分。”陈正泰似乎对此,有过很深的考量。
他见李世民还在推敲,便又耐心地分析道:“建立监察院有一个好处,一方面可以监视百济君臣,使其对我大唐完全顺从,另一方面,也可惩治一些贪赃枉法之徒,赢得百济的民心。若是有人反唐,也可以贪墨的名义,将其掐住。建立水寨,一方面可让我大唐的水师保护来往的百济的商船,也可使我大唐的水师,有了一个可以新的补给点,一旦大唐与高句丽开战,大唐水师可以自百济和三海会口同时出动,使高句丽首尾不能相顾。何况驻扎了军马,也可使百济君臣们不敢胡作非为,是保障了监察院的权威。这其三,建立商会,则是大规模的百济进行贸易,贸易的过程之中,我大唐商贾便可深入他们的州县,与地方上的世族、贵族甚至州县官长,建立稳定的联络渠道,既可挣钱,销出我大唐的宝货,也可使百济最基层的州郡,再离不开我大唐了。”
………………
今日第一章,别急,还会继续写,下午休息了一下,继续开足马力。
第413章 重任
此时,李世民眼微微阖着,手上抱着茶盏,低头思咐,一时出了神,以至于热腾腾的茶盏凉了,下意识的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后他抬头起来,瞥了一眼陈正泰道:“方才你说,百济可为藩国标榜?”
“正是。”陈正泰笃定地道:“历来大唐的羁縻之策,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便是只对藩国的王侯进行封赏。而王侯得了封赏,却拿天朝上国的赏赐,用来收买人心,因而他们是否为藩属,只在其王侯一念之间。这藩国上下,只知有其王,却不知有上邦。”
陈正泰顿了顿,继续道:“而对大唐而言,这样的做法,除了得了一个好名声外,又有多少的好处呢?倘若大唐不能在藩国中得到利益,不能让大唐的经济和文化深入其心,不能掣肘他们的朝廷,所谓的藩属,只是流于表面,今日万邦来朝,明日这些番邦就可能成了我大唐的心腹大患。”
见李世民动容……
其实李世民显然是会动容的。
平日扣扣索索的过日子,没好处的事,确实干的不是滋味啊。
此时,只见陈正泰又道:“臣的建议里,每一样都把握了一个度。设立监察院,却不实际去控制他们的朝廷,一方面可以间接操控。一方面,也让这小朝廷规矩一些,同时惩治一些贪赃之事,可得百济人心。可又因为不是实际操控,百济王依旧还可号令他的百官,虽失了监察职权,却依旧不失王位,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妥协的。另一方面,则是利用水师保护和威慑他们,令他们习惯了我大唐水师的保护,起初的时候,他们比是会对我大唐水师生出警惕之心,可是时日久了,就会滋生惰性,当他们感受到大唐的水师并不会威胁他们的统治,甚至某种程度而言,是在保护他们之后。他们便再难有心思去筹建他们自己的军马了,大量的税赋,宁愿拿去给自己享用,也不愿为自己招兵买马。男儿们宁愿醉生梦死,也绝不愿入伍征召。自此之后,他们便会永远脱离不开大唐。”
“操控和保护之后,便是要从百济牟取实利了,若是没有实利,又如何维持长久呢?于是商贾的作用便出现了,我大唐无所不有,大量的宝货贩送至了百济,便是价值连城,到时少不得无数的商贾涌入,这些商贾,会将我大唐的文化,统统带入进百济,并且赚取大量的利差,时日一久,甚至可以直接与地方州县的世族,形成利益共同体!陛下,有此三样,便足以让百济永世为我大唐藩属。只要这一套在百济能够成功,那么便可推而广之,移植至大唐其他藩属那里,有何不可?”
李世民极认真的听着,边听陈正泰说边颔首点头,而后吁了口气道:“自秦汉以来,中原对于藩国,大多采取轻视的态度!正是因为这样的轻蔑,所以除了一个朝贡的架子之外,根本没有多少实质的国策去巩固朝贡的体系,建立一个有效的机制。正泰算是有心了,听你说的这般面面俱到,朕倒是有心起来,想知道这一套,是否行得通。”
任何东西,理论上看上去美好,可是否经得起实践,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世民道:“用百济来做标榜,这样很好。可朕就担心,此事不成,反而徒留人笑柄。你现在已是国公了,按旧制,国公当开府建牙,设立长史,那么……这百济诸国的朝贡之事,就交你处置。若是成了,则可推广至天下各藩,若是不成,也好给朝廷留一个体面。”
可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李世民深知一旦拿出来,势必又要在朝中引发巨大的争议。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让陈正泰来主持这件事吧。
能否逼迫百济人退让,此后能否有效的执行下去,这些若是陈正泰办好了,那么自然是大功一件。即便没办好,那也没关系,陈正泰还年轻嘛,年轻人胡闹而已,你们为啥就这么较真呢?
陈正泰似乎已经明白李世民的意图了,笑了笑道:“既如此,那么儿臣就却之不恭了。”
他对这一套,倒是有信心的,便又道:“只是既然让儿臣来办,那么水师就必须置于国公府的管辖之下,还有三海会口,不妨划出一个地来,就叫天津卫吧!在此地,设立一个水寨,这个水寨,儿臣也得领着。此外……还有百济、新罗、倭国的遣唐使,但凡来朝,都需儿臣来负责交接,即便礼部,也不能过问。闹出了天大的事,也和朝廷无关。”
李世民笑了,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此时对陈正泰已是信任到了极点。
某种程度而言,毕竟天下是李家的,在李世民看来,宗王的威胁,都比外姓要大的多。
何况这陈正泰一直致力于打击世族,这样被无数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人,自然而然,也没有声望去动摇李家的统治。
当然,对李世民来说,还有一点是重中之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女婿,还是自己的门生,李世民素来就对陈正泰有着极大的信任。
今日发生的事,让李世民意识到,陈正泰这个家伙,是个重情义的人,哪怕拼了性命,该救人的时候也要救。
李世民很直接地大手一挥,豪迈地道:“一切照准,若当真能成,这也是能彪炳青史的大事了。”
陈正泰会心一笑,随即道:“那么儿臣若是向朝廷讨要一些人员呢?这些人员,是否也可听凭儿臣借调?”
李世民没有多想便道:“五品以下的大臣,随你借用吧。”
陈正泰暗暗松了口气,他就喜欢这样的沟通方式,只要给予全权,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当然,百济的遣唐使,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这一次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们虽然吃了亏,却还是有彻底倒向高句丽的可能,如何能逼迫他们接受大唐的条件,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李世民笑着看了看陈正泰,而后对长孙无忌道:“无忌啊,你也要多听听陈正泰的一些建议,他总是有许多的奇思妙想,仿若朕年轻的时候,可惜……朕老啦,你也老啦,现在只想着守成,远不及现在的年轻人了。”
长孙无忌心念一动,忙道:“陛下说的极是,我那犬子现在在礼部观政,若是正泰急需,借调犬子去国公府听用也可。”
他算是表了个态,自己的儿子听候陈正泰的差遣,这是隐隐以自己吏部尚书的身份来支持一下陈正泰的意思,将来若是陈正泰做出一点朝中群议汹汹的事,有长孙无忌做这个压舱石,大家也不敢造次。
另一方面,他对陈正泰刮目相看,而自己的儿子若是按部就班的在礼部观政,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有前途呢,虽然如今他家冲儿已得了陛下的信任,可信任是一回事,能耐又是另一回事,年轻人若是不多立一些功劳,即便再如何信任,未来的基础也不够牢固。
于是他眼巴巴的看着陈正泰。
陈正泰欣然应允:“若是长孙冲来,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又多了一个左膀右臂。”
这下自是皆大欢喜了。
坐了一个多时辰,见紫薇殿那里,并没有传出长孙皇后的坏消息,说是长孙皇后已经安然睡下了,一切如常,君臣们便放下了心,陈正泰等人这才告辞出宫。
而后的这几日里,陈正泰照旧还是时常入宫去,佩戴了紫鱼袋,入宫确实方便了许多,甚至是禁苑,也是如履平地一般,当然,这一点陈正泰是很谨慎的,若是没有宦官引领,他绝不会轻易踏入半步。
即便是进去,也只是去紫微宫寝殿,看一看长孙皇后身体调理得如何了。
只是……陈正泰虽然看着轻松,却已悄然开始罗织了一个班底了。
朝贡体系的改变,乃是决定未来千年外交模式的一件大事。
若是办得好,则大唐即便不可以做到永绝后患,却也可以令这大唐数百年内,再无外患。
何况陈家的大量商品,都急需扩产,需要销路,未来若是能打通海外,可谓是互利共赢的善政了。
到了月底,遣唐使果然匆匆抵达了。
水师突袭了百济之后,其实已经引发了整个大东北区域的震动。
无论是直接受创的百济,还有与之相邻的新罗,以及那隔海相望的倭国,立即能感受到的是,原本平稳的格局瞬间被这大唐水师打破了。
从前在所有人的眼里,此三国的邻国是没有大唐的,毕竟……虽然和大唐是隔海相望。可是这汪洋大海,本来就如天堑一般,可当大唐的水师可以抵达百济的时候,就意味着……大唐的触角,也可以直接伸出这海峡两地了。
正因如此,除了百济匆匆准备了遣唐使,便是新罗和倭国也迅速的做出了反应。
一方面是要试探大唐的深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加一些联络,免使此后双方闹出什么误会,造成什么误判,这一不留神的,突然大唐水师出现在自己的领海,换谁都难受。
他们的舰船,先是抵达了三海会口,而后迅速的被接引入朝。
陈正泰则令长孙冲前往迎接。
另一方面,扶余威刚、娄师德、马周等人,已开始拟讨对策了。
三国的遣唐使,抵达大唐之后,却发现迎接他们的,竟不是礼部,也不是鸿胪寺。
而迎接他们的大臣,竟自称来自于韩国公府,这一下子,却让这遣唐使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