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想说点啥,最后想说的话生生咽进肚子里,耷拉着脑袋道:“儿臣遵旨。”
李世民随即道:“噢,是了,还有一事,朕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朕敕你为县男,所敕封的土地和食户少了,二皮沟那地方……终究是不毛之地。若是朕的弟子,朕都不予宽厚,其他人只怕要说朕刻薄寡恩,朕再给你授一些土地吧,你平日好好读书,朕有大用。”
陈正泰一脸懵逼。
咋的啦。
听这意思……好像自己上了一堂课,转眼就要飞黄腾达的感觉。
又有土地……
陈正泰忙是谢恩,李世民便不再答话,领着张千走了。
李世民一走,陈正泰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现在太需要土地了,因为未来即将来的一场灾难,陈家必须有足够的土地才能抵抗。
陈正泰面无表情,慢吞吞的合上自己的笔记,预备要走。
李承乾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副透不过气来的沮丧样子,随即看了一眼陈正泰道:“孤总觉得你是个祸害。”
陈正泰老实巴交的样子:“师弟啊,恩师责骂你,这于我何干?天地良心,难道我用功读书也有错吗?”
李承乾毕竟才十一二岁,陈正泰这般反诘,倒是将他问住了,他讪讪道:“下一次孤也带笔墨来,也改父皇的诗。”
陈正泰摇头微笑:“我已带了笔墨,师弟若是也有样学样,这就成了邯郸学步,恩师见了,反会骂你矫言伪行。”
李承乾歪着头想了老半天,竟是觉得有理:“这样看该当如何是好,哈哈,你叫陈正泰?孤见你很有主意的样子,要不……我们好好谈谈。”
陈正泰认真的摇头:“我家长辈说了,不能和师弟玩。”
对付孩子嘛,就得装嫩,这样一说,自己也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李承乾这个人不算坏,事实上,他自幼就很聪明,甚至这个时间段的表现还是很好的,许多大臣都对李承乾赞誉有加。
当然,他毕竟是少年人,总也有一些逆反和淘气的一面,这很合理。
何况,这天底下最惨的就是给李世民这样的皇帝做太子,实在是李世民的才华太高,功业太大,哪怕你已经比同龄的孩子优秀,可在李世民眼里,你依旧还是个渣渣。
李承乾见陈正泰对自己不冷不热,脸拉下来:“哪一个长辈教你不许和我玩的?”
陈正泰见他杀气腾腾,下意识的道:“我三叔公说的。”
李承乾龇牙:“等孤做了天子,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三叔公剐了。”
陈正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一个孩子,居然这样狠:“不要啊,不要啊,师弟……不要……”
李承乾这才得意了一些,只是……他总觉得陈正泰满口的不要,好像没有那么……真挚。
李承乾便道:“那孤明日来寻你。”
陈正泰认真的摇头:“明日……这可不成,明日有事。”
“你有何事,孤也去。”
“这也不成。”陈正泰继续摇头,陈家已经被坑了太多次了,不能再沾上什么太子了:“这是团伙的事,和师弟无关。”
李承乾越听越觉得有趣:“团伙,你们还有团伙?哪里来的团伙?”
陈正泰再不理他,说了一声告辞,夹着笔记,一溜烟地跑了。
………
陈家买粮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不只是粮食,便连鸡鸭也在大肆收购。
在秋收之前收粮,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傻子的行为。
这长安城论起粮食来,只两家人最多,这两家都是长安的豪族,一个姓杜,而今朝廷的宰相杜如晦便出自这个家族。
另一个则姓韦,韦家当家之人乃是韦玄贞。
韦玄贞现在身上并没有什么官职,可他的妹妹嫁给了李世民,去年的时候,还为李世民生下了第十个儿子。
韦玄贞听说陈家收粮,高兴坏了。
他正担心自家的粮仓里陈粮堆积如山呢,韦家占有关中大量的土地,粮产颇丰。眼看着就要秋收,粮价怕要暴跌了,虽然这十几日,老天爷都没有下雨,不过根据往年的经验,这并不影响收成,一旦大量收割,粮价将跌入谷底。
此时……站在韦玄贞一边的人叫黄成功,黄成功自幼读书,聪明绝顶,很有办法,被韦玄明招揽来,成为韦家最重要的幕友。
黄成功兴高采烈的道:“陈家收粮给的都是现钱,不只如此,还可以粮换盐。东主,这陈家的盐现在炙手可热啊,每日一放出,立即销售一空,学生去打听过,陈家的意思是,这粮,要多少便多少,不只如此……还收鸡鸭。”
“还有这样的好事。”韦玄贞高兴坏了:“老夫正愁家里的粮堆积如山呢。不过……”
韦玄贞皱眉起来:“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图谋?”
黄成功眼里掠过一丝智慧的光芒,摇着羽扇道:“东主啊,学生本来也有疑虑,不过孟津陈氏,虽然近来有所发迹,可学生总觉得……陈氏决断总是出奇,看之玄妙,实则却是一塌糊涂,他们做的事,我们反着做,方才保险一些。此番他们要收粮,学生以为……这粮价,怕要暴跌了。”
韦玄贞眉一挑,大喜:“对对对,你说的太对了,先生真是高人啊。家祖在的时候,隋炀帝倒行逆施,就是听了孟津陈家要做隋炀帝的大忠臣,这才痛定思痛投靠了李唐,这才有了今天。听了先生一席话,我才幡然悔悟,卖……赶紧卖粮,立即将家里的三个粮仓腾出来,要快!”
黄成功嘴角微微勾起,面上露出了得意之色,智慧....是他的立身之本。
“诺!”
第48章 我们都爱吃鸡
陈家收粮的消息其实不只是长安,哪怕是关东之地,也不禁震动了。
陈家不惜一切的收购余粮,大肆购买所有能吃的口粮,这对许多世家而言,并不是坏事,现在粮食的价格还不错,而且因为陈家的收购,粮价也随之涨了不少,这样的价格放在往年,是绝不可能有的。
于是……许多人高兴的像过年一样。
陈家卖盐发财了。
大家也跟着沾沾光。
至于陈家收购粮食的理由,却无人问津。
毕竟……其他的家族若有这么大的动作,一定会让人细思极恐,总觉得一定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可这些屹立数百年的家族,是亲眼见证过孟津陈氏兴衰的,这在他们看来,孟津陈氏在价高时买粮简直就是最常规的操作。
许多商贾甚至开始到各处收粮,毕竟现在的白盐出货有限,想要优先购买,若是用粮来兑换反而轻松省事。
甚至许多的胡商也动了心思,尤其是土蕃的商贾,更是蠢蠢欲动。
此时的土蕃和后世的藏地是不同。在后世藏地高原条件十分恶劣,高原地区气压低,空气稀薄,这些都是对发展十分不利的因素。
可是在隋唐时期,藏地却迎来了一段相对温和湿润的日子,高原变得温和多雨,湿润的水汽凝结起来形成云雾,又一定程度的阻隔了紫外线的侵袭,高山上的积雪融化形成了无数的湖泊。
于是土蕃也随之崛起,人口暴增,粮食和牛马的产量也是惊人。
在旧唐书中,人们对于土蕃的记载往往是:山南藏北两地,绵羊藏北富盈,六谷山南丰足。
土蕃如今生产粮食和牛羊多到堆积如山和数不胜数的地步。
不过他们显然其他方面的技艺并不高明,譬如对盐、茶叶、铁器的需求就极大,尤其是白盐出世之后,不少的土蕃商贾抓住了商机,他们已让人快马加鞭,火速希望自土蕃国中调粮兑换白盐。
从土蕃国到大唐的长安,商路十分通畅,何况今年朝廷又打通了河西走廊,处在黄河上游的土蕃国,只需顺水而下便可将粮食调至关中。
当然,也正因为土蕃占据了地利,又有足够的人口,数十上百年之后,方才成为整个中原的心腹大患。
次日一早遂安公主便来了陈家。
陈正泰只带着陈福和遂安公主出发。
谁料刚出陈家大门,便见数十个骑士护卫着李承乾来。
李承乾在陈家门外探头探脑,一见到遂安公主,立即大叫:“妹子原来在此,你们就是那个团伙。”
他一声大喝,吓得陈正泰顿时有一种奸情败露的慌乱。
遂安公主倒是镇定,便上前去给李承乾见礼。
李承乾下了马,大喝道:“陈正泰,孤早知你有密谋,哼,你这般讨父皇欢心,定不是好人,还有你的三叔公,三叔公在哪里?”
陈正泰这个人除了偶尔社会人之外,还有一个信条,那就是绝对不去招惹青春期的少年,因为你凶他比你更凶,你胆子大他胆子永远会比你更大。
这个年龄的人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的。
陈正泰汗颜道:“师弟你好。”
李承乾脸色稍稍缓和:“你们今日到底要去做什么?”
“去二皮沟。”
“二皮沟?”
“我们……去看鸡鸭。”遂安公主为陈正泰转圜道。
“鸡鸭有什么看的。”李承乾一脸傲慢之色。
“是呀,师兄说……”遂安公主说到一半,突然想到这是自己和师兄的秘密,便又噤声。
李承乾眉一挑:“说什么?”
“我……我不能说。”遂安公主咬咬牙,摇头。
陈正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只是……我们去二皮沟看看而已。”
“那和你所说的团伙有什么干系,孤现在怀疑你们在图谋大事。”
陈正泰叹了口气道:“这个团伙……和太子殿下无关,我们这个团伙,说来话长……”
“那就说说看,说了便不纠缠你们。”
陈正泰很难启齿道:“我们这团伙,叫失败者联盟……”
“……”
“师弟啊,你看师妹,她母妃的出生不好,在宫中也不遭人待见,这是不是失败者。还有我这师兄,看上去体面,可实际上,陈家已是家道中落,虽说现在稍好一些,却也可称之为失败了。失败的人总和失败的人在一起,结成联盟,这不就是失败者联盟……”
李承乾一听,乐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陈正泰,他便觉得陈正泰这个家伙,似乎总有许多新鲜的玩意。
要不,怎么他总能讨父皇开心呢,李承乾昨夜一宿未睡,复盘了陈正泰和父皇的奏对,发现这个家伙……简直口里生了蜜一样,因而才对陈正泰格外的留心。
现在听到这失败者联盟五个字,一下子抖擞精神:“这样说来,孤也是失败者,孤虽为太子,却总是令父皇不满意。来来来,算孤一个,二皮沟我久闻大名,还未见过,孤也要去,你若是不肯让孤去,孤这就进去,活剐了你的三叔公。”
陈正泰大惊失色,无精打采的样子道:“不要啊,师弟不要啊……”
李承乾乐道:“只是吓吓你,走吧。”
…………
“阿爷,阿爷……”养猪闲暇的陈正德兴冲冲的找到了三叔公。
三叔公坐在小厅里喝茶,翘着腿,口里咿咿呀呀地哼唱着琵琶曲儿,见了陈正德来,又是心疼又是嫌弃:“怎么了?”
“阿爷,方才太子来啦,我听门子说的。此后,太子和堂兄一道去二皮沟了。”
“呀。”三叔公一下子从座上要跳起来,高兴的手舞足蹈:“正泰不得了,老夫当初是怎么说得,他是陈家之虎啊,他出生的时候,我见他脑袋上冒光呢……啧啧……这下好了,只要攀上了太子,我们陈家复兴有望。”
“不过……”陈正德幽幽道:“不晓得是不是太子殿下对阿爷有成见,他在门前和堂兄说话,口口声声说要活剐了阿爷。”
三叔公的脸又青又白,面上的笑容还凝固着,浑浊的老眼扑簌,他背着手,来回踱步,突然眼睛眯起来:“吾观太子此人,乖张多戾,贪婪无度,只恐这样的人不能长久。如此看来,皇四子李泰虽是尚在幼冲,却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理,莫非天命不在太子,而在四子李泰……喂,正德,正说着话,你跑个什么?“
正德已不见了踪影,只听到他气喘吁吁的丢下一句话:“小猪饿了。”
…………
二皮沟这儿,已建起了一座座临时的粮仓,数不清的粮食络绎不绝的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