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50节

  半响后,李世民视线依旧不动,口里叹了口气道:“高句丽偏居一隅,可是国土却是广袤,而且那里天寒地冻,境内有平原,却也有不少高山和沟壑,这样的地方……若是强征,实为不智啊。他们的百姓……大多桀骜不驯,不肯顺从,兵部那里,拟定的战兵是五万人,可是依着朕看,五万人……未必就有必胜的把握。那高句丽……一旦春日,土地就会泥泞难行,粮草不好调度,唯有在夏日的时候,才是进击的最好时机,可是这广袤的土地,一个夏天,如何能够拿得下来?他们势必要拖至冬日!可一旦入了冬,那里便是连绵不绝的大雪,只要高句丽人坚壁清野,我唐军就可谓是寸步难行了。想当年,隋炀帝在时,不就是如此吗?哎……”

  李世民一点不掩盖他的忧心,说着,他抬头起来,看着陈正泰道:“你又来了,何事?”

  “陛下……”陈正泰道:“儿臣不是说了,从海路,先灭其水师,而后……可以利用海船,将源源不断的军马和给养自山东出发,直接在他们的腹地登陆,他们便不占自愧了。还有那百济,百济历来是高句丽人的帮凶,而百济悬孤半岛,若能利用海战封锁他们,势必能使他们宾服。”

  李世民不由瞪了陈正泰一眼:“军国大事,朕岂可只寄望于此呢?朕知你急于想要戴罪立功。”

  陈正泰感觉自己好冤,于是道:“不是儿臣想要戴罪立功,是那娄师德……”

  “一样的道理。”李世民冷冷道:“可是如今征高句丽,已是势在必行了,朕也知道,现在坊间恐惧,这天下的百姓,对于高句丽,恐惧之心太深了,可是高句丽屡屡冒犯中国,朕岂能容忍?我大唐泱泱大国,岂可怕了?好啦,你今儿又进宫来,又有何事?”

  陈正泰便道:“儿臣在想,这船队的开支,不如让陈家来负责吧。”

  “什么?”李世民不禁意外地看着陈正泰,他想不到陈正泰今儿特意跑来,居然提出这个要求。

  这样的要求,李二郎是巴不得世家们天天来提才好呢!

  陈正泰接着一脸诚恳地道:“儿臣想为陛下尽一份心力,陛下成日为高句丽的烦心,朝廷又为钱粮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陈家理应为陛下分忧。”

  李世民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激动道:“吾婿有孝心哪,若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起初,其实李世民也烦恼造船和征募水丁的事,现在处处都要钱,三省那里,每日都在为钱的事吵闹,他也心烦意乱了。

  哪里想到,陈正泰居然突然跑来主动提出这么个要求。

  要知道,大唐和后世的明清是不同的。

  明清时期,皇帝渐渐专权,富户出钱帮助养兵?开玩笑,凭啥让你来出这个钱,难道我不可以将你剁了,拿了你的钱,然后自己去养?

  而隋唐之时,才是真正的世族与皇帝共治天下,即便是皇帝,对这些盘踞了数百年的世族,其实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的!世族除了向朝廷不断索要特权,为朝廷分忧,那是想都别想的!对他们来说,家国天下,家在国前,国在家后。

  此时陈家居然提出了这个,自然是让李世民心里大为感动了,这无疑等于是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

  于是李世民大喜,兴奋的道:“若如此,朕一定要好好旌表你们陈氏。”

  陈正泰忙摆手:“不必,不必,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李世民却是立马拉下了脸来,故意不高兴地道:“朕要旌表,你拒绝了也没有用。朕旌表你,是让你们陈家,做天下世族的典范。”

  陈正泰:“……”

  怎么听着,这好像是拿他裱起来,然后皇帝就拿这来暗示其他的世族,大家一起跟着陈家掏点钱呢?

  而在这殿中,坐在下头的,乃是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

  他们自是把这翁婿二人的话听了个真切,此时,脸都不约而同的拉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又要钱了?

  这陈正泰也是吃饱了撑着的,哪里有人成天把自己的家财往朝廷送的啊。

  你这一送,你高兴干嘛去干嘛,可这下好了,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且陛下得了陈家的资助,少不得又要起心动念,忍不住想,你看他陈家出了钱,你们都说对朕忠心耿耿,怎么不拿钱?

  这不摆明着你陈家出钱,其他人都成了坏人了吗?

  你让我们怎么办?

  这个该死的败家玩意啊!

  李世民目光果然先落在长孙无忌的身上。

  论起来,长孙无忌和皇家的关系最是亲近的。

  而长孙无忌,则将目光落在了别处,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钱是这么容易来的吗?他们家又不像陈家那么不把钱当钱!

  长孙无忌此时已想好了,明天开始,他得穿上压箱底的旧衣,还得在衣上打几个补丁,这脚下的麋鹿皮靴子也要换掉才好。

第387章 高中榜首

  李世民自然欣然答应。

  不过无论是陆路进击,还是水路,眼下会试放榜,还是吸引了君臣们的目光。

  到了二月十九这一天,贡院放榜。

  这样的一天,又怎么可能安静?

  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至贡院,最起劲的乃是陈爱芝,他一早就带着数十个报社的文吏赶来了。

  不但新闻报要抄录中榜者的名录,而且陈爱芝还打算抓前三甲的进士们弄一个访谈。当然,还需想尽办法将一些进士的文章给弄出来进行刊载。

  在这大唐,眼下最大的事,便是这会试了,新闻报讯息不但要快,而且必须报道做的足够详细,这样才能维持销量。

  这个时代的新闻,其实不必像后世一般耸人听闻。

  一方面是竞争压力小,天下也只有一个新闻报。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讯息也多,不似后世一般,随意打开任何新闻页,便是数不清的讯息,想要从这些新闻中脱颖而出,少不得要来几个‘震惊’之类的字眼,刻意去制造争议性的话题。

  因而新闻报只要挖掘的讯息比寻常人口耳相传的详实即可。

  邓健等人也早早的到了,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今日也没有当值,统统都告了假,他们没有出现在贡院,而是让马车停在附近的街角!

  他们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又希望能够第一时间得知放榜的消息,这关系着自己儿子的前程,或者说,自己虽贵为宰辅和吏部尚书,固然可以让儿子有个好的前程,可一旦儿子能中了进士,那么……制约自己儿子的天花板,却也随之提高了。

  房玄龄是一宿未睡,整个人激动得有些睡不下,本以为在马车里可以打个盹,可谁晓得一直都保持着极亢奋的状态,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远处的贡院,还是闹哄哄的,许多的考生纷纷到了,又有不少的好事者,使得这贡院外头人声鼎沸。

  大唐第一次真正的科举放榜,拉开了帷幕。

  无数人翘首以盼。

  一声铜锣响起,而后……从贡院里走出一个个官吏。

  官吏们神色肃然,鱼贯而出,随即取了榜张贴。

  这榜下,更是沸腾成了一片。

  邓健等人,却一个个站得笔直。

  大家都来看榜,可人和人看榜的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放榜的时候,一般都是先放尾榜,那些寻常的举人,会激动的想从尾榜里寻觅自己的名字,生怕自己的名字不在其中。

  可邓健就不同了,他也在疯狂的寻找,却生恐自己的名字在尾榜里,若是在尾榜,固然也算是高中了,可对他而言,却已成了耻辱,会令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叫……马前失蹄。

  此时有人欢呼起来:“我中了,我中了……”

  却是一个举人泪流满面,激动的不能自己,仿佛祖坟冒了青烟,人生一下子有了光。

  可同样,在邓健身旁,一个同窗突然也道:“我……我中了,中了……哎……”

  身边的同窗,包括了邓健,便都同情的看向这同窗,可看他虽也高呼中了,只是表情却显得有些不自然,一副自哀自怨的样子,一脸的遗憾。

  邓健等人也露出了同情之色,中了个尾榜,此时人家的心情,一定很难受吧。

  可怜啊!

  随即,一张张榜放出来。

  宛如人生百态一般。

  榜下,陈爱芝是最冷静的一个,他此刻就宛如一个大将军。

  新闻报已经声名鹊起,现如今……陈爱芝已意识到,作为新闻报的总编撰,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对于报纸,他已变得轻车驾熟起来了,在榜下,他指着尾榜最后一名的名字道:“这个末榜的进士,要记下,想办法做个访谈,这差一丁点便落榜的人的话也是很有价值的,会让人生出好奇之心。找人去安排一下……”

  “喏。”几个文吏围着他,立即记下他的话。

  “当然,重要的还是头榜,头榜才最有新闻价值。”陈爱芝现在显得很镇定,当初他也是大学堂里的助教,对许多考生,他还是很有感情的,哪里想到,当初小小的助教,竟被陈正泰叫去办报,如今一下子成了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呢?

  不说别的,他现在走出去,报了自己的名号,即便是部堂里的尚书都对他客客气气,哪怕是向尚书约稿,对方也会乐于奉陪。

  毕竟……能让自己的文章见诸于报端,本就是一件令人增光的事。

  陛下和房公,不都在报中撰文了吗?

  当头榜的榜文开始张贴,陈爱芝也显得极激动,微微抬头一看,赫然之间,邓健的名字……便出现在头榜第一的位置……

  又是这个邓健……

  陈爱芝激动得感觉不能呼吸了,口里道:“记下,记下邓健,此人已连续三次第一了,要好好发掘他的经历,从他幼年开始,再到他入学读书,都要深刻的发掘,要调查他的父母,调查他的邻人,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要好好访谈,明日先刊载他会试的文章,过几天,用两个版面将他的事迹见报。时下这邓健,便是最热门的人了。”

  “这第二名,竟是长孙冲……编撰,是否……”

  “不用太花心思在他身上。”

  见是长孙冲,陈爱芝其实也很激动。

  这个人,当初入学时可是顽皮的很,还被狠狠的收拾了一番才老实的!

  只是现在……陈爱芝心思显然没在长孙冲的身上!

  “第二名关注个什么?随便寻个小版面,做个访谈即可。心思还是重点放在邓健的身上,今日就要放人出去,去邓健的原籍,还有他现在的住处,要多从身边的人挖掘一下,给我将资料凑齐。”

  “邓健……又是邓健……”

  榜下已是沸腾了。

  数不清的人高呼着。

  这邓健几乎已成了二皮沟大学堂的象征了。

  要知道,此人不过是个真正的寒门中的寒门,在绝大多数读书人眼里,不过是个泥腿子罢了,可哪里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力压了天下的读书人,一举成为会元,又是第一。

  这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在人们心里,邓健本该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本是在最底层,这世家公子们,便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去看的人。

  可哪里想到,这个人从识字,到入学,再到冠绝天下,人生能有如此的起落。

  古往今来,只怕迄今为止,也没有几个人可以完成这样的奇迹。

  此时,其实邓健很平静的样子,当他看到自己名列在最首的位置,脸上竟是显得出奇的平静,同窗们纷纷作揖,对他道着恭喜。

  邓健则平淡的一一回礼。

  神情举止,超凡脱俗。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预备和同窗一起离开。

  此次,所中的一百零六名进士,大学堂没有意外,中了六十三人,榜中前三,也几乎被大学堂占据了。

  这个成绩,已是极为恐怖了。

  既然都看过了榜,众生员便纷纷预备要走,可就在此时,方才还淡定自若的邓健,突的膝盖一软,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吓得一旁的同窗,先是一惊,随即连忙要搀扶起他。

  这时,邓健情绪才激动起来,潇然泪下,哽咽道:“我起于阡陌,不过是区区一个农夫的儿子,人们都说,农夫的儿子是农夫,只有官宦的儿子才可成为官宦,我从前不过是个愚人,没有什么见识,只妄想的……是好好给人耕地,能好好的活下去,有一日三餐便足矣,从不敢有任何更多的妄想。若不是陈家发放书册,鼓励我读书,我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的。此后我读书,我考入学堂,我蒙陈家的恩惠,入学之后,可以心无旁骛,我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啊。我读书……不是因为我要证明农夫的儿子可以飞黄腾达,只是………陈家和师尊对我如此厚恩,若是我稍有丝毫的其他心思,便猪狗不如。今日……侥幸高中……我……我……”

  此时,邓健的情绪已是无法克制了。

  他太激动了。

  这些年来,他压抑得太久太深,农夫的儿子,是不配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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