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儿是天然的马场,在这里骑马倒是畅快淋漓,不过施工的地方,尘土太多,骑了几圈下来,顿时灰头土脸。
无数的流民,尤其是当初关内的部曲,流落于此,这些人却给李世民很多的触动。
他们在关内,本是世族的奴仆,任人欺凌,三餐不继,固然世族子弟们锦衣华服,可宁可这粮食烂在仓里,也决计不会都给他们一些的!
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有苛刻的家规,而家规其实并非是针对自己子侄的,子侄们触犯了规矩,大抵也只是一笑而过,古人们严苛的规矩,和所谓森严的治家之道,本质是针对部曲、奴婢,在主家里,往往触犯了规矩,而大打出手,每日的口粮也都有定量,只维持着不饿死的状态,只有那些心腹的部曲,才真正能做到一日三餐。
可人来了这里,在这里虽辛苦,每日也要做工,却往往有足够的口粮,每日可维持半斤肉,两斤米,和一些小蔬果的标准。
这对于部曲而言,简直是置身于天堂一般。
每月下来,总是风雨无阻的发放一些工钱,虽然工钱很微薄,不过每月几百钱而已,而且草原里的物价,往往还比关内要贵一些,可即便如此,对于许多部曲而言,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李世民走到哪里,那些昔日的部曲们听闻了天子和陈正泰来,竟都纷纷蜂拥而至,而后哭的稀里糊涂,跪了一地,纷纷称颂,又或者是哽咽难言。
看着这一个个在地上嚎哭的人,李世民久久的沉吟不语!
而后,他自马上下来,走至这些人中间,道:“起来吧,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寻了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上前道:“你是哪里人,何故来此?”
“陛下,草民……草民……”很显然,这人不敢回答。
一旁的陈正泰就压低声音道:“此地的人,多为关中的部曲。”
李世民这才恍然大悟,那就是说,他们是逃奴的身份,自然就不敢随意自报自己的身份了。
李世民不禁一脸怜悯,上前道:“草原里有草原里的成法,关中的律令,如何管得了草原呢?”
此言一出,陈正泰不禁震惊!
其实陈正泰一直都很头痛朔方的问题,大唐律令其实在草原里根本就不适用,只是……陈家毕竟是唐臣,怎么敢不沿用《武德律》?
因而草原中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即虽明面上使用的乃是武德律,可实际上……行的却是陈家的家法!
而如今,李世民开了这个口,那么一切便稳妥了,回头就可光明正大地弄出一个新的法令出来,完全针对草原的实际情况。
此时,李世民却低着头,心里似很有感慨,他走到了马前,随后翻身上去,看着众人,随即道:“尔等出了关,便是自由之身,不必拘谨,绝不会有人敢出关来追索你们,这是朕的原话,现在适用,十年,一百年之后,也不会更改。”
部曲们听罢,许多人又不禁眼眶红了。
其实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出了草原,便算是恢复了自由之身。可是……这世世代代的部曲身份,在他们的心底,其实早已印上了一个烙印!
对他们来说,因为过了更好的日子,便更害怕回到从前了。现在的生活,越是比从前好,他们的心里其实就越是不安!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追查他们的身份呢?
可现在……大唐的天子亲自对他们做了保证,总算让他们的最后一点心理障碍也都去除了,于是众人纷纷谢恩。
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下,李世民而后打马,返回自己的行在。
陈正泰忙是追了上去:“陛下。”
李世民在行在中安顿,抱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随后而回的陈正泰,道:“怎么,朕看你很是不安?”
陈正泰皱着眉头道:“陛下,这些部曲的身份,毕竟有些不同,有些事可做不可说。现在陛下在此开了金口,若是传回了关中,只怕又要哗然了。”
“由着他们吧。”李世民看着陈正泰懊恼的脸,则笑道:“他们要闹便闹,又能将朕如何呢?朕从前就是太看重他们了……”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其实朕开这个口,也绝不是一时气血上涌,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正泰啊,你可知道,当他们见了朕,纷纷激动的溢于言表,朝朕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时候,朕在想什么吗?”
陈正泰一时不解,便道:“还请陛下赐教。”
李世民冷笑道:“自有部曲以来,这些部曲便依附于世族,这数百年来,何时不是如此?部曲乃是世族的私奴,朝廷的税赋,征不到他们的头上,朝廷的徭役,也征不到他们头上。这些部曲,历来只知自己的家主,而不知天下还有皇帝,他们所效命的,乃是韦家,是杨家,是崔家,而不是大唐的皇帝。只知有家,而不知有国,只知家法,却无国法,历朝历代,他们都是如此啊。”
“可今日,朕看到的却是他们终于逃出了他们的主家,终于知道,天下还有朝廷,有朕,既如此……朕敕他们自由之身,又如何呢?”
陈正泰一怔,此时才意识到李世民为何情绪激动了。
事实上,隋唐的时候,世族依旧根深蒂固,而他们的力量来源,除了土地,便是部曲!
这一直都是数百年来的顽疾,纵使李世民,也对此无可奈何,甚至武德律之中,为了保障世族的利益,还特意进行强调,确保了世族和部曲的关系。
可实际上……当无数的人成为几家记姓的私奴,朝廷却根本无法调用这些资源。
这显然对于国家长治久安而言,是有巨大危害的,李世民显然早就将此视为心腹大患,只是一直无法轻易去更改罢了,现在趁此机会,索性进行赦免了。
至于那些世族……
陈正泰此时心里不禁的想……现在关中的世族们,都在干什么呢?却不知……他们现在站在哪一边了。
………………
第二章送到,查了很久的资料,来晚了,抱歉。
第362章 陛下回京
李世民说着,叹了口气:“这朔方朕该见的已见了,也是时候……该回长安去了……朕是天子,一举一动,牵动人心,关乎了无数的生死荣辱,朕任性了一次,也仅此一次而已。”
说着,李世民站起身来,微笑的看着陈正泰:“明日清早就随朕南下吧。只是……朕打算一路快马加急,赶到宣武站,而后乘坐马车,火速回程,不过……到底谁是青竹先生,又有谁在朕走之后,这朝中百官,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朕……倒是想要好好看一看。
陈正泰听罢,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说句实在话,他一直认为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去,是一个馊主意。
但凡有一点的意外,后果都可能不可设想的。
现在李世民提出回长安,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是陈正泰像是怕李世民反悔似的,连忙道:“儿臣遵旨。”
次日清早,李世民就早早的起来穿戴好,带着护卫,连张千都舍弃了,毕竟张千这样的宦官,实在有些拖后腿,只数十人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出发!
这沿途上,会有不同的牧场,到时可以直接取新马换乘,只需带着一些干粮,便可了。
一路南行,偶尔也会遇到一些突厥的散兵游勇,这些败兵,犹如孤狼似地在草原中游荡,大多已是又饿又乏,失去了部族的庇护,平日里自诩为勇士的人,现如今却只是苟延残喘!
他们见着了人,竟是俯首帖耳,极为顺从,若是有汉人的牧民将他们抓去,他们却像是求之不得一般。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宣武站,李世民坐上了车,陈正泰同车作陪。
李世民靠在椅上,手中抱着茶盏,道:“朕在想一件事,突厥人自隋以来,一直为中原的心腹之患,朕曾对他们深为忌惮,可是何以,这才多少年,他们便失去了锐志?朕看那些散兵游勇,哪里有半分草原狼兵的样子?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寻常的百姓罢了。”
陈正泰想了想道:“陛下说的对,只是儿臣以为,陛下所忌惮的,乃是突厥这个部族,而非是一个两个的突厥人,人力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再厉害的勇士,终究也不免要吃喝,会挨饿,会受冻,会害怕长夜,这是人的本性,可是一群人在一起,这一群人若是有了首领,有了分工,那么……他们迸发出来的力量,便惊人了。突厥人之所以从前为患,其根本缘由就在于,他们能够凝聚起来,他们的生产方式,乃是牧马,大量的突厥人聚在一起,在草原中牧马,为了争夺水草,为了有更多栖息的空间,在首领们的组织之下,组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突厥铁骑。”
“而我中原则不同,中原多为农耕,农耕的地方,最讲究的是自给自足,自己有一块地,一家人在地中觅食,虽也和人交换,会有组织,可是这种组织的方式,却比突厥人松散的多。在草原里,任何人走单,就意味着要饿死,要单独的面对未知的野兽,而在关内,农耕的人,却可以自扫门前雪。”
陈正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并非是草原里的人天生比我大汉的百姓更加好战,而是他们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他们必须抱团,也必须好战。而一旦他们的组织被击溃,首领被斩杀,群龙无首,他们就成了孤狼,游荡在这草原里,单独的人没有办法获取足够的食物,被饥饿和疾病所困扰,其实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
“那么工人呢,那些工人呢?”李世民看着陈正泰,那些工人的战力,大大的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之外。
陈正泰道:“工人比农人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并非是自给自足,一个作坊里,需要数百上千人团结协作进行生产,他们往往来自于天南地北,这使得他们既需要协作,无法单独存活在这个世上,因而他们天然是需要有一个组织的。他们往往比农人更有见识,毕竟……通过协作,往往可以进行交流,而交流的本质,其实就是获取知识,这种知识未必是从书本中获得,可比之浑浑噩噩的农人,见识不知高多少倍。”
“也正因为他们的生产乃是数百人和上千人,甚至更多的人聚集在一起,那么势必就必须得有人监督他们,会划分各种工序,会有人进行协调,那些组织他们的人,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这草原中突厥各部首领们的职责,我大唐的百姓,但凡能组织起来,天下便没有人可以比他们更强大了!就说儿臣的那位堂兄陈正业吧,难道他天生就是将军吗?不,他从前从事的,不过是挖煤采矿的事儿而已,可为何面对突厥人,却可以组织若定呢?其实……他每日承担的,就是将军的工作而已,他必须每日照顾工人们的情绪,必须每日对工人进行管理,为了工程的进度,确保工期,他还需将工人们分为一个个小组,一个个小队,需要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甚至……需要建立足够的威信。因而一旦到了战时,只要给与他们合适的武器,这数千工人,便可在他的指挥之下,进行殊死反抗。”
李世民不禁颔首:“颇有几分道理,这一次,陈正业立了大功,他这是护驾有功,朕回长安,定要厚赐。”
马车飞驰,窗外的景物只留下掠影,李世民有些疲惫了:“你可知道朕担心什么吗?”
“陛下一定在担心太子吧。”
李世民朝陈正泰微笑:“不错,你果然是朕的得意门生,朕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太子啊。朕现在禁绝了消息,却不知太子能否控制住局面。那青竹先生做下这么多的事,可谓是处心积虑,此时一定已经有所动作了,可凭借着太子,真能服众吗?”
陈正泰则道:“陛下其实不必有这么多的忧虑。”
“噢?”李世民不由道:“莫非你以为太子……”
陈正泰摇头:“儿臣只是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瞪他一眼。
他索性不再理会陈正泰了,直接靠着椅子打盹儿来,片刻之后,便起了鼾声。
其实他陈正泰最佩服的,就是坐着都能睡觉的人啊。
…………
这几日,长安的气氛变得极为微妙起来。
太上皇直接在太极宫中住下了。
而太子也被房玄龄等人极力劝谏,留在了太极宫中。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此时任何人的退让,那么另一边的人就可顺势揽住大权。
长安城里的各路军马,似乎都有人如走马灯似的拜访。
李渊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只有压制住太子,方才可以重新执政,也能保住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段时间的悠闲。
裴寂和萧二人,却是有些急了。
双方相执不下,这般下去,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不迅速的掌握局面,以秦王府旧臣们的实力,迟早太子是要上位的,而到了那时,对他们而言,不啻是灾难。
因而裴寂在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时候,赶至了太极宫的偏殿,寻了李渊。
此时,李渊正在偏殿中休息,他年纪大了,这几日身心煎熬之下,也显得很是疲惫。
见了裴寂,李渊心里不禁责怪这人多事,也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实在不该从大安宫中出来的,可是事已至此,他也很清楚,此时也只能任这人摆布了。
此时,裴寂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这般下去,房玄龄等人势必要鼓动太子殿下对陛下下手?”
李渊脸色凝重,他没说话。
李氏的皇族,自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后,对于自己的至亲,往往都难以信任。
见李渊一直默默不语,裴寂又道:“陛下,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啊,当务之急,是该立即有所行动,把事情定下来,如若不然,只怕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啊。”
李渊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他年纪已经老了,脚步有些轻浮,沉吟了很久,才道:“你待如何?”
“现在许多世族都在观望。”裴寂正色道:“他们之所以观望,是因为想知道,陛下和太子之间,到底谁才可以做主。可若是让他们再观望下去,陛下又如何能临朝观政呢?为今之计,只有恳请陛下邀买人心……”
李渊不解地看着他道:“邀买人心?”
“世族的心腹大患在于陈氏,陈氏四处收容逃奴,触怒了所有人的利益。陈氏在朔方建城,更是让人无法容忍。陈氏怂恿陛下开科举,科举取士,更是让人苦不堪言。甚至他们在扬州所做所为,又何尝不让天下世族胆战心惊呢?为今之计,是该陛下出来主持大局,下旨废黜从前的苛政……”
“陈氏……陈正泰?”李渊听到此处,就立即明白了裴寂的打算了。
可以说,这其实是一步好棋。
陈正泰现在也是生死未卜,这陈家已是群龙无首。
他们的实力,也遭受了重创。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拿陈家开刀,必定能安众心,一旦获得了广泛的世族支持,那么……即便是房玄龄这些人,也回天乏术了。
毕竟,谁都知道太子和陈正泰相交莫逆,太子做出承诺,邀买人心的话,许多人也会生出顾虑。
可太上皇不同,太上皇若是能重新确保世族的地位,将科举,将朔方建城,还有扬州的新政,统统废黜,那么天下的世族,只怕都要俯首帖耳了。
此时此刻,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就等于是这满朝文武百官里,占有九成人会支持李渊,而他们的背后,则是一个个世家,这些人掌握着巨大多数的田产和人口!
届时,房玄龄等人,即便是想翻身,也难了。
只是……
李渊不禁道:“朕观那陈正泰,印象颇好,今时今日,怎么忍心拿他们陈家开刀呢?”
裴寂就道:“陛下,切切不可妇人之仁啊,现在都到了这个份上,成败在此一举,恳请陛下早定大计,至于那陈正泰,倒是无妨的,他十之八九已是死了,大不了陛下下一道旨意,从优抚恤即可,追谥一个郡王之号,也没有什么大碍的。可废黜这些恶政,和陛下又有什么干系呢?如此,也可显得陛下公私分明。”
李渊的心里其实已乱成一团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果断的人,现在依旧是唉声叹息,继续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