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25节

  李世民的噩耗,其实已经传来了,李渊的心思很复杂。

  他有很多很多的儿子,而最重要的三个,却是两个死了,另一个杀死这两个爱子的儿子登上了帝位,这是一种极复杂的心情,复杂到李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此时该哭还是该笑。

  君臣们相见,竟是彼此抱头大哭,李渊年纪老了,每日都在怀念着从前的许多事,他知道自己时日已经无多,几乎是软禁在这大安宫中,人老了,就免不得会回忆多一些,于是,因为没了儿子,又因为见了这些旧臣,李渊竟是不由得以泪洗面,上前来挽着裴寂和萧,老泪纵横道:“朕本以为今生难见,不料这临死之前,竟还能逢面。你们……都老啦,朕……也老啦……老了……”

  “陛下……”裴寂不禁哽咽。

  李渊心里一惊:“切不可称陛下,朕乃太上皇。”

  “哎呀……”萧却是跺脚:“陛下,都到了这个份上,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李渊突然收住了泪,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们……要做什么?”

  “事情紧急。”裴寂抹了泪:“都到了这个时候,国无主君,难道陛下希望大唐的基业,毁于一旦吗?现在的局势,陛下难道还看不明白?陛下啊,突厥人突然围了皇帝,这显然是有预谋,而今,皇帝被胡人给劫了去,突厥必要势大,这个时候,太子年纪还小,谁可主持大局呢?陛下虽然老了。可毕竟是当今皇帝的父亲,又是开国之主,现在天下人的议论纷纷,心怀叵测的人蠢蠢欲动,若是陛下不能做主,这岂不是要将陛下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这一番话,吓得李渊不轻。

  李渊到了这个年纪,其实早就会心冷意,再没有任何的心思了。

  可是裴寂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皇帝没了,太子呢?太子这个年纪,在这危急时刻,能够承担大任吗?

  萧在旁,压低声音:“长孙无忌人等,似是想立即请太子摄政。可是……陛下啊,长孙无忌既是太子的舅舅,他的嫡亲妹妹,又是皇后,将来,甚至可能成为太后,太子年少,最终,还不是任他们长孙家摆布。难道陛下忘记了,吕后的事迹吗?”

  李渊听了,突然冷静起来,吕后……

  裴寂见李渊意动,随即道:“就不说长孙家,单说那些当初玄武门外头,诛杀建成太子殿下的人,这些人……可都是功勋之臣,个个功高盖主,当初皇帝在时,尚可以制住他们,现在太子这个年纪,如何能制住他们呢?若他们是霍光倒还好,可若是曹操呢?即便是霍光,不也有将皇帝废黜为海昏侯的事迹吗?这历朝历代,这样的事简直多不胜数,大唐才多少年,刚刚安定,现如今出这样的事,陛下在这个时候,难道还想身居宫中,以上皇自居,而将天下苍生庶民们弃之不顾吗?即便陛下可以做到不顾苍生,可大唐的宗室,陛下的这些兄弟,还有这些儿孙们,难道也可以做到不管不顾?而今的时候,最紧要的是……立即控制住局面,且非陛下不可,只要陛下站出来,大唐方才可以不出现外戚干政,以及权臣祸国的事啊。太子年纪还小,又是陛下的孙儿,将来这天下,迟早还是他的,又何须在乎这一时,只要陛下此时站出来,即便有人想要怂恿太子,可这太子,难道还敢对陛下无礼吗?”

  李渊听的脸色骇然,又惊又怕,却还是摇头:“不要多言,不要多言,朕老了,朕已老了。”

  众人纷纷还要劝。

  李渊只是不肯,他当然觉得这些人的话有道理,可现在……美酒和美人已经消磨了他的身体,玄武门的变故,也令他再不愿上演骨肉相残的事,他只摇头,大哭道:“听天由命吧。”

  “已经迟了。”裴寂凝视了李渊一眼,而后正色道:“陛下此时就算不想,也已由不得了。”

  “卿此言,是何意?”李渊打了个寒颤,不禁看向裴寂。

  裴寂正色道:“太子那边,我听闻,东宫的人,已经开始劝谏,要调兵来大安宫,敢问陛下,一旦调兵来,陛下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倘若再有人煽动太子,防范于未然,那么到时,要害陛下,陛下该怎么办?”

  “不。”李渊摇头,痛苦的道:“承乾乃朕孙,他……断然……”

  “陛下不要忘了,皇帝还是陛下的儿子!”裴寂大喝道。

  李渊打了个激灵。

  “何况……”裴寂正色道:“何况……其实事到如今,也由不得,陛下可知道,李道宗与李孝恭两位王爷,已以陛下的名义,前往军中,约束了千牛卫和左右武卫了。”

  “什么。”李渊又惊又怒:“他们怎么敢这样做?”

  李道宗和李孝恭二人,统统都是李渊的侄子,而且骁勇善战,在军中有很大的威信,这二人,并称贤王,只是李世民登基之后,对他们略有防备,二人只好每日饮酒作乐,免得李世民生疑。他们毕竟不是秦王府的旧臣,很难获得李世民的完全信任。何况,他们还有宗室的身份,李世民连兄弟都敢诛杀,他们这些远亲,便更不敢有所作为了。

  哪里想到,这二人在事情发生巨大变故之后,居然如此的果决。

  他们毕竟是李氏宗亲,军中又有威望,打着太上皇的名义,在这个群龙无首的时候,还真可能控制住一部分禁军。

  “除此之外……”裴寂看着李渊:“赵王殿下,也已开始下令,封禁了长安,又命右骁卫待命了。”

  赵王……

  李元景。

  这是李渊的亲儿子,李世民为了显示自己对兄弟宽容,让赵王李元景做了雍州牧,这雍州,便是天子脚下,相当于后世的直隶总督,管辖着雍州的民政和治安,不只如此,他手里还有一支右骁卫,也是一支禁军。

  李渊脸色惨然,自己成年的儿子,只有这么一个了。其他大多都是年幼无知。

  “赵王殿下……也是希望陛下能够来主持大局的啊。一旦太子摄政,左右之人,只怕少不得因为赵王今日的动作,而向太子进谗,到了那时……赵王殿下该怎么办?陛下难道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了吗?”

  右骁卫、千牛卫、左右威卫……

  这四卫都是禁军的中坚,显然……宗室已经行动起来。

  毕竟……李世民在的时候,重用的多是秦王府的旧臣,宗室们早已成了点缀。

  可若是李渊重新出山,就完全不同了。那些侄儿,将会被倚重。而赵王殿下,重新成为皇子,甚至作为长子,将来的潜力是无限的。

  李渊心里后怕到了极点,竟是一时无言。

  “陛下,到了这个时候,理应立即赶往太极宫,只有先在太极殿召集百官,方可占据主动。”

  “是啊,请陛下三思,到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渊闭上眼睛:“你们……给朕惹祸了。”

  其实……从二人带着群臣来这里的时候,李渊其实就心里清楚,这祸根已经埋下了,若是太子登基,会怎样想呢?就算太子认为自己没有其他的企图,可是这样巨大的号召力,会放心吗?

  李渊道:“车驾备好了吗?”

  毕竟是开国之主,一旦意识到自己没有其他的出路时,依旧还是显露出了他果决的一面。

  裴寂等人振奋:“已经预备了。”

  “走吧。”

  …………

  李承乾伤心到了极致之后,长孙皇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忍着悲痛,将他安抚住,李承乾这才起身,依旧还是哭哭啼啼。

  外头房玄龄等人已意识到拖得太久了,于是朝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长孙无忌会意,便索性直接莽撞的冲入寝殿,大呼道:“娘娘,太子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千万军民百姓,都在等娘娘的旨意,等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长孙皇后已经收了泪,一副端庄的样子:“房卿家和杜卿家他们可在?”

  房玄龄等人听了,再不犹豫,匆匆入殿,行礼。

  长孙皇后凝视着房玄龄人等:“事到如今,卿家以为当如何?”

  “为以防万一,需立即先稳住长安的局势。”房玄龄毫不犹豫道:“监门卫、骁卫、威卫等诸卫,必须立即派亲信之人前往,镇住局面,臣一直在想,陛下的行踪,连臣等都不知晓,那么是谁泄露了行踪呢?这个人……非同一般,他勾结了突厥人,到底是为了什么?长安这里,他又布局和谋划了什么?因此,臣建言,请太子立即赶往太极殿,召集百官,主持大局,先稳住了长安,才可稳住天下,至于其他事,才可徐徐图之。现在陛下只是生死未卜,还没有噩耗传来,所以……眼下当务之急的,只是先稳住阵脚,不要让人有机可乘即可。”

  长孙皇后颔首:“只是如此吗?”

  “臣希望,调一支军马,予马周,令马周立即赶往大安宫。”

  房玄龄似乎下定了决心,脸色肃然,当机立断道:“方才,臣已和杜相公商议过,觉得……还是要有所防范为好,太上皇乃是太子的祖父,太子自当尽孝,现在非常之时,谁能保证,没有人暗害太上皇呢,为了太上皇的安危,也当如此。”

  长孙皇后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深深的看了房玄龄一眼:“马周……可以托付大事?”

  “可以。”房玄龄朗声道:“马周此人,行事果决,又是文臣,总不至让太上皇见疑,也免得惊扰了太上皇的圣驾,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孙皇后颔首:“那么,太子就托付给众卿了,还望众卿,看在皇帝往日的恩惠上,定要保太子的安全。”

  “臣……遵旨。”房玄龄再无疑虑了。

  有了长孙皇后的懿旨,那么便可名正言顺的行事,他转过身,一面疾步出殿,一面下达一个个命令:“马周,你带金吾卫去大安宫,大安宫,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违者,诛之。程咬金,立即带监门卫,防守各处城门,不得老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太子殿下,请随臣立即往太极殿。长孙相公,你去聚集百官。”

  “秦将军,李将军,张将军,还有尉迟将军,你们镇守住宫门。记着……任何人都不得出入。现在开始……但凡有人胆敢违抗禁令,立杀无赦。军中倘若有任何人擅自调动,亦诛之。还有,要监视城中所有的使臣。不要让他们随意通风报信。至于北方的军情,关于突厥人的动向,只怕需劳动李绩将军一趟,李绩将军立即前往边镇,我这里,不调一兵一卒给你,现在这长安,是一个兵也不能动了,所以……你拿着中书省的手令,辖制边军即可,要想办法,探知陛下的行踪。”

  众人称喏,各自散去。

  房玄龄回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肃然道:“太子请节哀,越是这个时候,太子殿下理应承担重任,就请太子,立即移驾太极宫。”

  房玄龄居然是佩戴着剑来的,他按着腰间的剑,厉声道:“当初玄武门的时候,我等与陛下福祸与共。而今日,也自当有难同当,愿效命太子殿下,赴汤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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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朕驾崩了

  房玄龄这一番话,可不是客套。

  这算是彻底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到了这个时候,为了防范于未然,身为宰相的自己表达了自己对太子的鼎力支持,能让许多见风使舵的人,不敢轻易妄动。

  说罢,众人匆匆往太极殿去。

  只是走到一半,有宦官飞也似的迎面而来:“太子殿下,房公,太上皇与裴公和萧相公等人,已入了宫,往太极殿去了。”

  李承乾一时茫然,太上皇,乃是他的祖父,这个时候如此的动作,讯号已经十分明显了。

  房玄龄脸色铁青,与一旁的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目中,似乎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是预料到这最坏的情况的。

  房玄龄道:“请太子殿下速往太极殿。”

  于是众人加快了步子,不久,这太极殿已是遥遥在望,可等抵达太极殿时,却发现另外一队人马,也已匆匆而至。

  双方在太极殿前接触,李承乾已收了泪,想要上前给李渊见礼。

  房玄龄却是制止了李承乾,按着腰间的剑柄,肃然道:“请太子殿下在此稍待。”

  说罢,昂首向前。

  另一边,裴寂给了惊惶不安的李渊一个眼色,随后也阔步上前,他与房玄龄触面,彼此站定,伫立着,凝视对方。

  似乎双方都在猜测对方的心思,而后,那按剑冷面的房玄龄突然笑了,朝裴寂行礼道:“裴公不在家中颐养天年,来宫中何事?”

  裴寂则回礼。

  某种程度而言,二人的官职相差不大,不过裴寂却比房玄龄的资历要老,因而他回礼时,也只是欠身点头,随即道:“国家遭遇大难,社稷垂危,人心浮动,我受皇帝恩禄,自当为君分忧。”

  房玄龄的手一刻不离剑柄,道:“裴公不愧为社稷之臣,只是敢问,太上皇来此,又所为何事?”

  “社稷危怠,太上皇自当号令不臣,以安天下,房相公乃是宰相,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天下震动,太上皇为皇帝亲父,难道可以对这乱局坐视不理吗?”裴寂似笑非笑地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大笑:“国家自有储君,太上皇年迈,该当颐养天年。”

  “储君尚在幼冲,危怠之时,如何承担重任?”

  房玄龄道:“太子丰姿峻嶷、仁孝纯深,行事果决,有皇帝之风,自当承社稷大业。”

  裴寂摇头道:“难道到了此时,房相公还要分彼此吗?太上皇与太子,乃是祖孙,血脉相连,而今社稷垂危,理当携手,岂可还分出彼此?房相公此言,莫非是要离间天家至亲之情?”

  这话一出,房玄龄居然脸色没有变。

  毕竟这话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离间天家,乃是天大的罪,和欺君罔上没有分别,这个罪责,不是房玄龄可以承担的。

  裴寂随即道:“就请房相公后退,不要阻拦太上皇銮驾。”

  可房玄龄却依旧还是冷着脸,看着裴寂,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纹丝不动,犹如磐石一般,他轻描淡写的样子,突然张口道:“让与不让都不要紧,我为人臣,岂敢阻挡太上皇?只是……裴公当面,我需有话说在前面,太子乃国家储君,倘使有人胆敢撺掇太上皇,行有悖人伦之事,秦王府旧臣,自我而下,定当效仿当年,血洗宫城!挡我等人者,也再无当初之时的宽恕,而是斩尽杀绝,鸡犬不留,诛灭满门,到了那时……可不要后悔!”

  裴寂听到这里,突然汗毛竖起。

  他看着房玄龄,极想骂他到了此时,竟还敢呈口舌之快,说这些话,难道不怕大逆不道吗?可是……

  话到嘴边,他的心里竟生出几分胆怯,这些人……裴寂亦是很清楚的,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尤其是这房玄龄,此时死死的盯着他,平日里显得儒雅的家伙,现在却是浑身肃杀,那一双眸子,宛如利刃,锋芒毕露。

  裴寂定了定神,把心底的惧意努力地按捺下去,却也一时尴尬,只好用冷笑掩饰,只是道:“请太子来见罢。”

  房玄龄已回身。

  …………

  太极门前……

  守备眼前一花,已见一队监门卫的禁卫已至,浩浩荡荡的军马身穿明光铠,手持刀枪剑戟,行至太极门,只有喘息声和衣甲的摩擦,铿锵有力的金属碰撞,响成一片。阳光之下,明光铠闪耀着光辉,众人在城楼停下,为首的校尉骑着马,大喝一声:“候命。”

  于是众人站定,纹丝不动。

  此时……程咬金已自宫中出来,校尉打马上前道:“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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