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人,和他长孙无忌有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虽非宰相,却也是吏部尚书,此时开了口。
倒是让其他本是跃跃欲试的人,一下子变得踟蹰起来。
而李世民则是微笑道:“长孙卿家的话有道理,裴卿家的话也有道理,那么诸卿以为,哪一个更高明呢?”
大多数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似有犹豫,又似有话说。
倒是房玄龄苦笑道:“臣以为,还是不偏不倚为好,裴公所提的建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敦促陈家对这些商贾,需有一些约束才好。如若这关外充斥了亡命之徒,对我大唐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杜如晦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臣以为……”
众人此时倒是七嘴八舌起来,李世民则微笑着一一倾听着。
等大家都议论得差不多了,他心里似乎有了一些数,而后便道:“既有此梦,定是天人感应,故而朕打算令太子监国,而朕呢……则准备亲往朔方一趟,这个念头,朕想很久啦,也早有准备……既要成行,又得此梦,还是宜早为好。”
这一次,他再没有询问诸卿以为如何了。
此时一言而断,众人就只有惊讶的份了。
房玄龄不禁道:“陛下……”
“好啦。”李世民挥挥手,直接打断房玄龄,话里不容置疑地道:“朕自有主见,诸卿不必多言。”
随即,竟是毫不客气地将众人请了出去。
只留下了陈正泰。
陈正泰不发一言,脑子里还是如走马灯似的,在默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事。
李世民看向一直沉默的陈正泰道:“正泰以为如何?”
这句话终于把陈正泰的心思拉回了现实,他想了想道:“对于朔方,裴公反对的最为激烈,儿臣自然不是公报私仇,只是觉得……裴寂似乎对此尤其的反感。会不会是因为大量的商贾们出了关,影响了走私的暴利,所以才心生不满呢?”
李世民颔首:“方才朕故意如此说,便是想要看看众臣的反应!不过方才看来,其他的人,对于朔方的事,更多是漠不关心,就算有话说,其实都不算什么紧要话,只有裴寂此人,面上的不满最甚,或许这真的触动了他的利益,也是未必。朕再想想……裴寂此人,当初曾镇守过太原,此后突厥人一路南下,甚至洗劫了太原城,这太原,乃是龙兴之地,为朕历代祖先们不断的修葺,城池尤其的坚固,可如何却会被突厥人轻易得手了?最了解太原的人,不就正是裴寂吗?”
陈正泰便尴尬笑道:“只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实证,裴寂乃是老臣,又为宰相,裴氏更是河东郡望最高的门第,若没有真凭实据,只怕不能定罪。”
“正是。”李世民点了点头,淡淡道:“所以朕才真要试一试,便故意说,朕要巡行朔方。刚才朕看众人的反应,大多错愕,那裴寂……似乎也带着别样的心思。想知道是不是就是此人,只要巡行了朔方,便一切可知了。”
陈正泰表示不解。
李世民而后看了张千一眼:“张力士。”
张千恭谨地应道:“奴在。”
李世民道:“做好巡行的事宜吧,尽快动身,还是从前那般,尽量从简,不可惊扰百姓。不过……好似这出了关,也就没有多少百姓了。”
张千:“……”
李世民随即又道:“过几日,给裴寂一份密旨,让他负责此次巡行的军粮督运,预备好三千禁卫的口粮。”
“三千?”张千狐疑道:“陛下出巡,又是关外,不是两万将士吗?”
李世民神秘地看了张千一眼,很确定地道:“只需三千即可。这两万人马,乃是在明面上的,所以一定要让裴寂不可声张。”
张千意识到了什么,陛下好似是在布置着一件大事啊,既然陛下不多说,因而张千也不敢多问,只道:“喏。”
李世民随即便又老神在在地看着陈正泰:“既然怀疑了这裴寂,想要得到真凭实据,那么只需布置一个圈套即可,就看看这裴寂钻不钻了!至于朔方,朕倒是真的想去看看的,当初卫青与霍去病封狼居胥,朕仰慕久已,朕这些年,一直都在想,朕的卫青和霍去病在哪里呢?正泰……朕此番去朔方,你便陪驾吧。”
陈正泰不知李世民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心里自是有几分好气的!想要张口问什么,却又觉得,自己若是问了,难免显得自己智商有些低!
于是他只好道:“儿臣遵旨。”
陛下要出关的消息,可谓是不胫而走,巡行草原,不比巡行扬州。
何况会试即将开始,天下的举人,开始渐渐的会聚在扬州,一时之间,民情汹汹。
在读书人们看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皇帝,怎么可以让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呢?
这出巡,还是千里之外,况且这草原之中,实在有太多的凶险了,哪怕大唐的民风较为彪悍,却也有绝大多数人认为陛下此举,实在过于冒险。
因而御史们反对的厉害,坊间也大多传出流言蜚语。
李世民却是不为所动,两万精锐的禁军,枕戈待旦,随时要预备出发。
这一下子,立即引发了满朝的反对。
却在此时,三千劲旅,却是悄悄的移驻至了边镇。
李世民深居于宫中,对所有的反对,统统充耳不闻。
第347章 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轨道交通
长安城里,足足闹了两个多月,陛下巡行的事,竟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倒是此时,李世民特意将陈正泰诏入了宫中来!
见了陈正泰,李世民却是踟蹰不言。
陈正泰默了半天,只好先开口道:“陛下……”
李世民才恍然回过神来,朝他笑一笑:“此前,朕本以为,你说的那个人乃是裴寂,可现在看来,却是朕想差了。”
“陛下的意思……”陈正泰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道:“朕对外宣称要巡行朔方,表面上是两万军马护卫。可是背地里,却命那裴寂预备三千人马的口粮。你可知是为何?”
陈正泰其实也想过一些可能,只是这些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索性也不会去多想,便下意识的道:“陛下此举,想要引蛇出洞,当初陛下巡行扬州,便是背地里去的,所带的人马不多。现在大张旗鼓的要去朔方,朝中反对的声音极大,所以陛下是要给裴寂制造一个假象,即陛下可能私巡,因而只需带着三千精兵出关即可。因此陛下才秘密调动了三千人至边镇,又一副深居简出的样子,让他误以为,陛下大张旗鼓巡行是假,真正的目的,却是和当初扬州一般,私巡大漠。”
李世民颔首:“正是,这是密旨,只有朕与你,还有张千,再就是裴寂知道了。朕在想,裴寂此人,倘若当真是你说的那个人,那么……若是朕私下出关,被他的人所擒获,此人岂不是又可谋取大利了?你陈正泰重建朔方,能让他如鲠在喉,而朕这些年来,天下开始大治,迟早要横扫大漠,甚至可能察觉到裴寂的罪责,他对朕如何不是如鲠在喉呢?所以朕一面如此佯动,做出一副朕其实已经暗中出关的样子,一面呢,却又命百骑胡人各部打探,可是……迄今为止,胡人们一点异动都没有,正泰,看来你我是想岔了,至少裴卿家是绝无可能的,他这些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每日提笼逗鸟,日子过得很是平常,他老了,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陈正泰不禁苦笑道:“是啊,起初的时候,儿臣也是怀疑他的,可现在看来,可能真是误会了。只是……若不是他,又能是谁?”
“谁都有可能。”李世民神情认真地道:“便是你们陈家,也脱不了关系。”
怎么又提到他家,陈正泰表示很冤!
见陈正泰哭丧着脸,又要哀嚎,李世民立马压压手道:“固然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人。只是……朕已下旨,说要巡行朔方,朕既开了金口,岂有不去的道理?朕思来想去,还是该去一趟才好。只是现在天下人反对的厉害,确实也不宜大张旗鼓。太子那里,朕已招呼过啦,自然会令他监国,朕去朔方看几日便回,也不必兴师动众。”
陈正泰倒是担心起来,便忍不住道:“草原之中,确实凶险。”
李世民大笑道:“这算的了什么呢?你可知道当初朕临阵,每每都只带几个扈从,靠近敌方的营地观察敌情?这天下,谁能伤朕?只要朕坐在马上,即是万人敌,你不必多心。”
这种话别人说出来,可以叫吹牛逼,亦或者是目空一切。
可自李世民口里说出来,居然一丁点的违和感都没有。
陈正泰便再不好说什么了,毕竟自己只是区区凡人,岳父大人的事,自己也不懂,岳父大人要做什么,他更是拦不住!
此时,长安城里已经汇聚了不少举人,众人议论纷纷,其实从各道来的举人,初来长安,大多是兴奋的,想着明年开春便要科举,而到了那时,凭借着自己的锦绣文章,便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几乎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
对于长安城,他们觉得一切都是新奇的,当然……高傲的读书人们,总难免会有许多的议论,大家呼朋唤友,彼此结交,很快打成一片之后!
来了长安,才知道了关于大学堂的事,心理震撼于大学堂的实力之余,也不免心里生出忌惮之心,可内心深处,他们认为读书不该是大学堂这样的,读书固然枯燥,可似乎大学堂这般……便有些功利性过强了。
说来也奇怪,人的性情最难捉摸之处就在于,分明芸芸众生,都是为名利奔忙,有人为科举而千里迢迢赶考,日夜读书。也有人为了做买卖,而挥汗如雨,锱铢必较。可越是如此,这样的人,偏又爱说自己不慕名利,斥责别人有功利心。亦或者自诩自己并不爱财货,一副人高于众的模样。
名利被这样的人占据了,便免不得要标榜点什么,不但该得的好处,他们一文都不能少,可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占据道德上的高地。
就在读书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
李世民却已带着上百铁骑,分为三路,清澈从简地出了宫城,而后……他抵达了二皮沟。
二皮沟比之从前地方,多了几分烟火气,这里行走的,大多都是商贾和匠人,过往的人们都是脚步匆匆,不愿多做停留的样子,甚至这里人行走的步伐,都明显的比长安里的人要快上不少。
此时还是上工的时间,所以街道上行人寥寥,不过远处的许多工地,都是喧嚣一片,靠着大学堂,一片片的宅邸正在修建,尘土漫天。
某种程度而言,在李世民看来,此地相比于长安城而言,是有些不太适合人生存的,尘土太多了,可依旧有人蜂拥而来,似乎都想在这一片土地上,寻觅自己的出路。
李世民坐在马车里,专注地看着街头的景象,张千则坐在车厢的角落里,专职伺候。
突的,李世民开口道:“这木轨,不知铺设得如何了。”
张千便恭谨地道:“奴听说,已经铺了数百里了。据说他们是分段施工的,数千上万人,分头并进!这边源源不断的生产木料,那边则源源不断的铺路,进程倒是快的很,只是听说花销十分巨大,每日就好像是将钱丢进水里一般。”
李世民听到这里,不由苦笑着道:“是啊,这么多的钱啊!这可是近百万贯,整个朝廷,一年养兵的钱粮,也不过如此了。正泰行事,历来如此,风风火火的……他还年轻,不晓得钱的珍贵,挥霍无度,说到底,还是挣钱太容易了。”
一说到挣钱太容易,李世民心里就不禁泛酸,最后苦笑摇头。
张千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世民一眼,便顺着李世民的话道:“这倒是确有其事,其实奴实在想不通这木轨有什么用,说是上头能走车,可是这道路上,难道就不能走车马了吗?实在是多此一举,奴不是想说驸马的坏话,实在是……看着这样花钱,太让人心疼了!陛下登基以来,大唐百废待举,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些钱,用在什么地方不好啊……”
李世民却是拉下了脸,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张千颤栗,忙道:“奴万死。”
李世民则久久绷着脸,他觉得张千这个家伙,说的这番话,颇有几分火上添油的味道,让他本能的生厌。
不过细细想来,张千的话是有道理的。
本来就能走的路,非要在路上铺木轨,是吃饱了撑着吗?
有钱也不是这样糟蹋的!
当初的时候,李世民就觉得心疼,现在旧事重提,更令他有些不快了。
李世民心情郁郁起来,不过很快就与陈正泰会合了。
陈正泰自是早已准备好了行装,其实他对朔方,也是满怀着期待。
毕竟为了这个地方,他耗了不少的心力、人力、物力,更别说这朔方……可是陈氏的未来,千百年之后,人们对孟津陈氏的印象,可能再不是孟津了,而是朔方陈氏。
陈正泰为整个陈氏家族,铺设了一个未来,家国天下嘛,若说一个人只一心为国为民,脱离了低级趣味,这也有些过了头,人要有公心,却也需有私欲!只是……陈正泰尽力将家族的未来,与天下苍生的未来捆绑在一起而已。
在朔方投入了这么多,陈正泰自然也想去看一看的。
于是,陈正泰与李世民碰了头,君臣也没有太多的寒暄,陈正泰直接领着人,马不停蹄地到了一个临时的车站。
这车站乃是专门为木轨修建的。
而后让人卸下李世民的行装,这行装不少,上百个禁卫,加上李世民的日用之物,足足有三万斤之多,前前后后,有七十多辆车装载着。
劳力们卸下了货物,便开始装上木轨上停放的车马上。
李世民从四轮马车上下来,便也站在站台上,他看见这地上铺设的木轨,只见这些木轨上,停着一个个特制的车厢,因为还只是在装载货物,所以还未套上马,一个个车厢都是四轮的结构,车厢的体积颇大。
劳力们拼命的将货物装载进去。
只是……李世民本是对木轨没有丝毫的兴趣,却也发现了一些异样,于是道:“正泰。”
“儿臣在。”陈正泰笑呵呵的回应。
李世民奇怪地道:“装这么多?”
他所谓的多,其实是有道理的。
此前三万斤的行装,尚且马拉着如此的吃力,可这些劳力们呢,却丝毫不顾忌重量,原本该七十辆车装载的货物,居然只十辆车便将行装统统堆放了上去,这显然对于李世民而言,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从前七辆车装载的货物,就装在这么一辆车上,行吗?
“这马,吃得消吗?”李世民忍不住问!
这是实在话。
马是有负重的,李世民固然知道陈正泰的四轮马车确实装载的重量要多不少,可现在……装的是太多了。
陈正泰自信满满地道:“陛下放心,这都是区区小事,到时便知道了,还是请陛下先登车吧。”
张千则在四处的张望,陛下带着百来个禁卫来,不过此前张千是比较放心的,因为他晓得此次陈正泰也会同行,这关外,乃是陈家的地盘,陈正泰少不得要安排数百上千个护卫,随行保护的。
可是现在看陈正泰这个家伙的样子,好像只他和薛仁贵以及十几个护卫过来,再就是一些马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