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吃过了参汤,陪着遂安公主说了好一会的话,等三叔公回了府,方才让遂安公主稍等片刻,他则到了厅堂里,让人请了三叔公来。
三叔公现在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还担心着陛下会不会找陈家算账呢,因而对遂安公主殷勤得不得了!
于是见了陈正泰,便板着脸批评道:“这个时辰了,你不好陪着殿下,来这里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殿下是什么人,她嫁来了咱们陈家,是咱们陈家的福气,你该好好的待殿下……哼哼……”
他故意大着嗓门,歇斯底里的样子,生怕隔墙没有耳朵一般,毕竟这陈家,现在来了不少陪嫁的女官。
陈正泰苦笑,现在三叔公但凡做点啥,他就知道三叔公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三叔公这一出,令他还是略感尴尬,于是低声道:“叔公,不用这样,殿下没你想的这样小气,不必故意想让人听到什么,她性子好的很……”
三叔公老脸一红,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人猜透一般,忙掩饰道:“哪里的话,你不要胡乱猜测老夫的心思,你……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接着又想着将陈正泰说成是小人,觉得不大妥,便又搜肠刮肚的想要用另外的词来形容,可一时情急,竟是想不出,于是只好泄愤似得捏着自己的胡子。
陈正泰看着他古古怪怪的样子,不禁哭笑不得,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想着还有正事要说,便开门见山道:“听闻市面上有许多的高句丽参?”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三叔公皱着眉头想了想道:“高句丽参倒是常见,怎么了?”
陈正泰懊恼地道:“这就怪了,大唐和高句丽禁绝了互市,如此大量的参,是如何进来的?”
“这个?”三叔公不禁道:“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哎,我们陈家人,果然都是瞎操心的命啊,就比如老夫吧……”他又放大了嗓门,瞎咧咧道:“老夫不也是这般吗?这公主殿下下嫁到了咱们陈家,我是既担心殿下冷了,又担心她热了,更恐正泰你平日忙碌,不能日夜陪着公主,哎……咱们陈家都是实在人啊,不晓得怎么哄妇人……”
陈正泰看着三叔公又上窜下跳的样子,顿感受不了他,这哪里跟哪里啊,他可是找三叔公来谈正经事的,于是忙压着手道:“三叔公,别闹了,来时我就看过了,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三叔公一愣,随即就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外头一个人都没有?这黑漆漆的,若是藏着人呢?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做驸马的,若是不密,失的是啥?”
陈正泰觉得继续往这个话题下去,估计一直就是说这些没营养的了,于是故意拉起脸来:“继续说正事,你说这么多的人参,走的是什么渠道?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他们采购来了大量的人参,那么……又会用什么东西与高句丽进行贸易?高句丽人拿出了这么多的特产,源源不绝的将人参送入大唐来,难道他们只甘心收取铜钱吗?”
陈正泰说出一连串的问题,三叔公皱眉起来:“那你认为是用什么交换?”
“想要交换,一定是高句丽人最缺少的东西,譬如现在对他们而言,大唐是虎视眈眈,他们自然急需要大量的铠甲,以及大量的弓箭,还有其他的铁器。”
三叔公若有所思的点头:“你的意思是,有人里通高句丽?”
陈正泰叹了口气,总算……三叔公开窍了。
陈正泰道:“你想想看,有人可以私通高句丽,交换大量的货物,这样的人,身家绝对不会小,甚至可能……在朝中身份非同一般,如若不然,怎么可能打通这么多的关节,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贩卖敌国的货物?又如何拿这么多的铁器,去与高句丽人进行交换?这绝不是普通人可以办成的。”
陈正泰顿了顿,继续道:“当然,高句丽的事,和我们陈家当然没有关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既然能将大批不得贸易的东西送出关去,可以私通高句丽人,难道……他们就不会勾结百济人吗?甚至于,勾结突厥人……这大漠中,这么多的胡人,他们的走私贸易,定也有牵涉。而这……才是侄孙最担心的啊,叔公……现在我们陈家已开始经营关外,却对这些人一无所知,而这些人呢……则藏在暗地里,他们……到底是谁,有多大的能量,和多少胡人有勾结,陈氏在关外,一旦站住脚跟,会不会妨碍他们的利益,他们是否会暗箭伤人……如此种种,可都需小心防范才是。”
里通外国……
这样的事,一丁点也不新鲜。
越是断绝了贸易,某种程度而言,越是有利可图,因为别人没法做的房买卖,你却可以做,那么自然而然可以卖出高昂的价格。
因为这巨大利益而铤而走险,就一丁点也不奇怪了。
陈正泰起初没有想到这个可能,他单纯的认为,陈家只要在关外立足才好,此时因为喝了参汤,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未必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
陈正泰想了想,便又道:“再退一万步,这些人是否会和突利可汗有什么牵连?这突利可汗在关外,对于大唐的消息,理应是一无所知的,可是我看他频繁骚扰,却将事态控制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他的背后,是否有高人的指点呢?敌人是最好防范的,可是最令人难以防范的,却是‘自己人’。他们可能在朝中,和你谈笑说天,可背地里,说不准刀都磨好了。”
三叔公听罢,倒也慎重起来,神情不自觉里肃然了几分:“那么……正泰的意思是……”
“这事,我们不能糊涂看待,所以必须彻查,将人给揪出来,无论花多少钱财,也要摸清对方的底细,而且这事儿,你需交给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的人……”三叔公想了想道:“陈家人里,倒是有几个为人谨慎的,不过……老夫还得再想一想……”
陈正泰认真地道:“要尽快一些。”
三叔公颔首:“你放心便是,噢,是啦,你快去陪着殿下吧,这大半夜的,和我这半只脚进棺材的人在此说这些做什么?有消息,我自会来相告的,正泰呀,我思来想去,我们陈家……得将公主殿下的腿抱好了,如若不然,不安心。”
第344章 有眉目了
交代毕了,陈正泰伸了个懒腰,三叔公则也一脸期待的看着陈正泰,仿佛他意识到陈正泰即将要去做一件光辉的事,他拍拍陈正泰的肩:“老夫以过来人的身份……”
陈正泰却是一溜烟,逃了。
工程队已开始动工了,数不清的匠人和劳力开始修筑地基,他们用碎石铺垫了路基,夯实,而后再开始陈放沉木。
巨大的木钉,死死的钉入石缝之间,起初的时候,进展并不快,可后续的速度……却开始增快起来。
这个世上,从来都是从无至有的过程。
很快,有人察觉到,若是单头修筑路基,进度缓慢。
于是……一些技术人员,开始尝试着用分段施工的方法。
当然,这样的施工,考验着技术人员对于地形的测绘,因为一旦测绘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一群人每日躲在一起,尝试着各种方法,在做过几次试验之后,总算有了一些样子,于是,一些专门的仪器则被开发了出来。
匠人们一段段的铺好了地基,有了枕木,开始铺陈路轨。
与此同时,造车的作坊已经派来了人员,他们尝试着,设计和路轨契合的车轮,在现有的路轨上,进行一次次的尝试。
人们越来越发现,想要让马车在车轨上疾奔,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需将车轮和路轨做到极为细致的地步,唯有标准化,方能做到这一点。
陈正业几乎每天都要顾着施工,顾着给养,顾着许许多多的琐事。
不过他发现了一件可喜的事,这样的大工程,这些匠人和劳力在经过了操练之后,居然比之从前组织起来做工程时,效率竟是大大的提高了。
毕竟因为操练,使得每一个人都比从前更加安分守己,他们的纪律性更强,一个命令下去,几乎不见散漫的人,彼此之间的合作十分协调。
这做工程……竟和行军打仗一样的道理。
陈正业如获至宝一般,竟是连夜修了一道自己的经验心得,而后让人用快马送至陈正泰那里。
陈正泰得了书信,也不禁讶异,没听说过……操练之后,还能有益于生产啊。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军事化管理?
不过说实话,陈正泰对这样的事是不甚认同的,哪怕是因此可以提高工作效率。
在陈正泰看来,这些人是招募来的劳力,不是随意让人使唤的牲口,军事化就意味着,人必须牺牲和让渡自己大量的作息,若是特殊情况时还好,可若是寻常时都如此,那么便如丧心病狂一般了。
只是……对于在关外的劳力……
陈正泰在沉吟了很久之后,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因为陈正泰很清楚,关外不比关中,关中是个和平安逸之地。可是关外潜伏着大量的风险,那里无数的虎狼环伺,若是不进行军事化,一旦遭遇了危险,那么到时流下的便不是汗水,而是血了。
因而陈正泰斟酌再三,决定关外的所有劳力,除了修筑路轨的,便是营造朔方城的人,统统进行短暂的军事操练,三日操练一上午,当然,薪俸照常发放。
命令传达到了契泌何力这里,契泌何力忍不住兴奋的搓手。
他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这儿的人力不足,也无法有效的建立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马,此前都是靠突厥人的保护,而如今,这一层保护已经越来越不牢靠,原先的牧羊犬,已成了野狼,目露凶光,獠牙彰显。
契泌何力立即开始着手办起来,在这里,是不缺武器的,因为这里的钢铁作坊,几乎是日也不歇的开工,产量惊人。
契泌何力禁不住流口水,这和是大漠,在大漠里,人们最缺的却是生铁,可是汉人来了此,挖掘矿产,营造窑炉,源源不断的将比之生铁更坚韧的钢铁产出来,通过模具亦或锻打,制造出各种的兵刃。
随即,他将所有的匠人和劳力,分为十个大营,根据不同的工种,进行不同的操练。
譬如这牧人,则大多操练骑术,和马上搏斗之术,又如寻常的匠人,则大多作为步卒,或者作为守城之用。
一下子,整个朔方,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
长安城中,一处幽静的宅院里。
一个书吏小心翼翼的进入了宅院,他弓着身,此时天已暗淡了,此人躬身,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着厅堂深处,垂坐于书案之后的人一眼。
厅堂里只点了一小盏的油灯,已看不清人的面孔了,只是垂坐在那的人,宛如老僧一般,纹丝不动。
可他即便不动,却已将这小书吏吓得不轻,他磕磕巴巴的道:“郎君,胡人又将价格,降低了不少……最近……不少出关的商人,将价格降的极低,这些胡人,大多都已养刁了,这千辛万苦运出去的货,竟也不放在眼里……”
“唔……”油灯冉冉之下,那厅堂之处的人似是揭开了茶盏盖子,轻磕几下。
书吏战战兢兢的道:”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商贾,蜂拥出关的缘故,他们一丁点的规矩都没有,到了朔方,更加是无法无天……什么货物都敢卖……”
“知道了。”
轻轻说了三个字,厅堂深处的人再无回应,油灯很昏暗,以至于阴影遮着了他的脸,只一双眸子,因灯火的缘故,而影射的闪闪生辉。
“郎君,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损失惨重啊,还有……高句丽那里……”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语气便开始变得加重起来,仿佛显得不耐烦,声音冰冷,宛如来自地狱一般。
书吏已吓得脸色惨然,只这三字,却好似是丢了魂似得,啪嗒一下,拜倒在地:“万死。”
厅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应书吏,书吏只好战战兢兢的保持叩首状,臀部拱的老高,就这般保持着跪姿,一动不敢动。
过去了很久,书吏觉得自己的腿脚已不属于自己时,他咧着嘴,却依旧还是不敢动弹。
突然,厅堂深处的人叹了口气:“都说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吾家历二十七世,世代荣华,料想不到,时至今日,竟至于此,长此以往下去,如何还能位列高门呢?”
他说着,只一声长叹:“你下去吧。”
书吏像是如蒙大赦一般,千恩万谢:“谢郎君。”
他勉强站起来,两腿酸麻的几乎站不稳,打了个趔趄才算稳住,刚要走……身后却突然传出声音:“且慢。”
书吏脸色骤变:“郎君……”
“案牍上有一封书信,你带去,飞马传书出关,谨记:切切要谨慎小心。”
“喏……”
………………
秋去冬来,关中的萧索不禁又多了几分,天气变得冷冽起来,尤其是清晨时,风刮得似刀子一般。
可这时,二皮沟大学堂已传出郎朗的读书声,即将为会考备试的举人,还有新进的生员,在各自的教师里,哪怕此时只是卯时,晨读依旧没有落下。
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三叔公依旧起的很早,他每一次经过学堂时,心里都有一种满足感,朝廷已有旨意,来年开春,即将会试,这春试决定的乃是接下来天下进士的人选,关系重大,据闻那教研组,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传闻只要到了教研组的公房里,总能听到几句狞笑,这些人,似乎只以折腾举人们为乐,两个时辰的考试,他们开始缩短到了一个半时辰,而考题,据闻也已到了非人的地步。
乃至于这二皮沟有传闻,说是嫁女不可嫁教研组,倒不是因为教研组的人薪俸低下,恰恰相反的是,他们的薪俸极高,生活优渥,只是听说,他们成日只以折磨人为乐,很是病态,时不时吃饭睡觉时,都不免面露狰狞或者猥琐的样子,若是不见生员愁眉苦脸,便心里要郁郁好几日,直到见学堂里哀嚎一片,这才露出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本来三叔公路过大学堂时,都会停留一阵子,听一听读书声,或是听听生员们晨跑时的口号声,可今日,他却是匆匆而过,而后回到二皮沟陈家宅邸,寻了一个女官,低声咕哝几句。
那女官对这三叔公印象却是极好的,三叔公总是用一种古怪的笑容盯着她们,动不动就掏出钱来,让她们去买新衣衫,时不时厚着老脸凑上来,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说这个姑娘标志,那个宦官长的好,公侯万代之类。
当然,被夸公侯万代的宦官,大多是脸免不得要抽一抽的,直到三叔公掏出钱来,这才兴高采烈。
那女官匆匆进了卧房,随即,便见陈正泰和衣出来。
三叔公便道:“这样的大冷天,也不多穿一件衣衫,正泰……”他板着脸,认真的样子:“扶余参的事,有一些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陈正泰奇怪的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看着陈正泰,道:“这些扶余参,都是真的,而且还是大批进货,当然……还不只于此。”
………………
第二更来晚了,我有罪。
第345章 重大机密
不只于此?
陈正泰见三叔公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由道:“那还有什么?”
三叔公就道:“还有就是市面上,一直都有人在大规模的收购生铁,用的是各种途径,这些铁器……却又不知到底送到了何处,只是这寻不到由头的生铁采购,实在让人触目惊心。数额不小……朔方那边的商贾,也有人反馈,事实上,这大漠之中大量的铁器,其实都是此前从中原输入的,可按理而言,即便是朝廷对某些胡人会进行互市,可是交易的数额也是有所限定的,只是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些铁器……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