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邓健只平静地点点头。
事实上,他对于车马入宫是什么殊荣,没有太多的概念。
这皇帝,不也和百姓一般吗?他的家里,想来也差不多,寻常百姓串个门,是常有的事。
宦官见他平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骂了一句呆子,便领着邓健入殿。
进了殿中,见了许多人,邓健却只抬头,见着了李世民和自己的师尊。
师尊在吃蜜桔。
还是被人喂的,可是为何师尊一脸痛苦的样子?
邓健收起心神,到了殿中,忙行了个礼:“见过陛下。”
殿中一下子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打量着这邓健,想看看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可见他生的平平无奇,肤色也很粗糙,甚至……或许是因为自小营养不良的缘故,个头有些矮,虽是举止还算是得体,却远非大家想象中的那般肤色如玉,风度翩翩。
古人对于相貌和身材是很看重的。
人们总将相貌堂堂的外表,来当做一个人的品格。
甚至在明朝的时候,高中了进士的人,还要经过一次选拔,若是生的獐头鼠目,就很难有进入翰林院的机会。
可对于邓健的相貌,不少人心里摇头。
李世民却不在乎这个,朝邓健颔首:“朕想起来了,数年前,朕见过你,那时你还衣衫褴褛,目不识丁,是吗?”
“是。”邓健很老实的回答:“那时学生只想着下一顿的事,饥肠辘辘。”
李世民感慨道:“谁曾想到,朕与你又见面了,而今,朕还是那个朕,你却已是另一个人了。”
“学生还是那个邓健,不曾有过变化。虽是学识比从前多了一些,可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邓健侃侃而谈的回答。
他此时并不觉得紧张了。
或许……是因为李世民乃是师尊的恩师的缘故,这在他看来,自己的师承,来源于此。
李世民听了他的话,面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突然发现,邓健这个人,颇有一些意思。
却在此时,殿中那杨雄突然道:“今日恰逢盛会,邓解元又高中头榜头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敢问,邓解元可会作诗吗?可否吟诗一首,令我等细品。”
这话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太大的恶意。
可邓健听到作诗,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作诗……学生不会,虽勉强能作,却也作的不好,不敢献丑。”
“……”
这就有点实诚了。
许多人听了,都不禁笑起来。
这殿中的君臣,谁不作诗啊。
在盛唐,做诗是才学的直观体现。
别人不会做,或者是做的不好,这都可以理解,可是你邓健,乃是当朝解元,这样的身份,也不会作诗?
第334章 你们配吗
其实大家虽然嘲笑,不过也只是一番嘲弄罢了。
毕竟人家能写出好文章,这古人的文章,本就要讲究大量的对偶,也是讲究押韵的。
因而,一个能写出不错文章的人,肯定是能作诗的。
当然,一首诗想要得到这满殿君臣们的喝彩,却很不容易。
毕竟这里的人学识都很高,寻常的诗,肯定是不入眼的。
而邓健是个很实在的人,你让他做诗,他其实也并非没有可能做得出。
可问题就在于,他确实没有作过诗。
那是文人雅士们爱干的事,而邓健每日做的……就是疯狂的背诵,而后不断的做题,至于作诗这等闲人干的事,他是真的一丁点都没有去涉猎。
大学堂里的气氛,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切都以实用为主。
邓健就更不必说了。
当然,这满殿的嘲笑声还是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有的人觉得好笑,便笑了,也有人只是跟着起哄。
当然,也有人绷着脸,似乎觉得这样大为不妥。
李世民不喜不怒。
他和杨雄这些人不一样。
为政者,在某些时候,是不需要感情色彩的。
李世民并不为邓健被人嘲笑而愤怒,而是趁着这个时候,仔细地打量着邓健。
很多时候,人在身处不同环境时,他的表情会表现出他的性情。
而李世民身为天子,很擅长观察,也即是所谓的识人。
他本以为邓健会紧张。
但是邓健并不紧张。
他本以为邓健会羞愤。
可邓健也并不羞愤。
他依旧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头。
这却令李世民不禁嘀咕起来,此人……如此沉得住气,这倒是有些让人诧异了。
可其实,邓健真的没有一丁点羞怒,因为他自幼开始,便饱受别人的白眼。
被这些人嘲笑,完全是在邓健预料中的事,甚至他认为,不被他们嘲笑,这才奇怪了。
这满朝可都是公卿,是对从前的邓健而言,连踩着他们的影子,都可能要挨来一顿痛打的人。
这时候,李世民抬手压了压,心里却震撼于邓健此人的沉稳,而后道:“当真不会作诗吗?”
邓健依旧平静地道:“回陛下,学生从未做过诗。”
这一声学生的自称,其实听着李世民挺舒服的。
想想看,大学堂这么多的弟子,论起来,和李世民还颇有几分渊源,他们在他的跟前自称学生,令李世民总觉得,自己和这些少年人,颇有几分关联。
关内道的举人,绝大多数都和他有关系,即便身为天子,也是颇为自得的事。
那邓健话音落下。
杨雄似乎有些不甘寂寞,或许是喝酒喝多了,不禁道:“不会作诗,如何将来能够入仕?”
邓健:“……”
邓健不会怼人啊。
说实话,他和那些世族读书出身的人不一样,他只顾读书,其他耍嘴皮子的事,实是不擅长。
可当初的世族却是不同,任何世族子弟,除了读书之外,往往也更注重他们培养交游的能力!
那些著名的世族子弟,成年开始,便要四处走亲访友,与人进行交谈,倘若举止得体,很有口才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追捧和推荐。
这推举制之中,若是没人知道你,又如何推荐你为官呢?
杨雄见邓健居然没有回应,只当他是已经示弱了,于是不免得意洋洋起来,面上一脸的喜色。
仿佛像是在说,你看,这邓健,果然不过是尔尔,这样的解元,又有什么用?
李世民依旧没有讨厌这杨雄,因为杨雄这样的人,本就喝醉了酒,何况朝中的大臣,似这样的多不胜数。若是次次都严厉斥责,那李世民早就被气死了。
陈正泰心下却是冷笑,这杨雄居心叵测啊,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贬低大学堂出来的举人而已。
于是陈正泰一把将长孙无忌送来蜜桔的手推开,豁然而起,随即大笑道:“不会作诗,便不能入仕吗?”
杨雄万万料不到,会将陈正泰招惹来了。
现在陈正泰如日中天,他哪里敢招惹?
现在不禁酒醒了一半,面对陈正泰,他气势顿时弱了许多,可众目睽睽,又不肯服输。
他只好忙起身,朝陈正泰作揖行礼,尴尬的道:“不会做诗,也未必不能入仕,只是下官以为,如此难免有些偏科,这做官的人,终需要一些才情才是,如若不然,岂不要为人所笑?”
他的解释有些苍白,不过道理还是有几分的。
许多人暗暗点头。
陈正泰随即乐了:“敢问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杨雄一愣,支吾不答,他怕陈正泰打击报复啊。
陈正泰道:“问你话呢,方才你不是口若悬河吗?现在何故不答呢?”
众人都沉默,似乎感受到了殿中的火药味。
李世民依旧稳稳的坐着,好事是人的心态,连李世民都无法免俗。
在众人的瞩目下,杨雄只好道:“下官杨雄,忝为礼部郎中。”
“礼部?”陈正泰眼角的余光看向豆卢宽。
豆卢宽心里不由恼火,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他的胡话,我虽为礼部尚书,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陈正泰此时抚掌道:“礼部郎中,不错,不错,你既是礼部郎中,那么我来问你,这天子和大臣营造宫殿和宅邸,当遵从什么礼仪规定?”
杨雄一时愣住了。
其实他心里大略是有一些印象的。
毕竟他负责的乃是礼仪事宜,这个时代的人,历来都崇古,也就是……认同古人的礼仪观念,所以任何行为,都需从古礼之中寻找到方法,这……其实便是所谓的礼法。
在大唐,礼法是在律法之上的事,一丁点都马虎不得,失礼在重要的场合而言,是比触犯法律还要严苛的事。
杨雄想了想道:“天子营造宫殿……理应……理应……”
陈正泰冷笑道:“你是礼部郎中,连这个都记不住吗?”
“这……”杨雄尴尬的道:“倒是需回去查一查,天下的礼节多如牛毛,岂可……岂可……”
陈正泰却是目光一转,看向邓健道:“邓健。”
“学生在。”
于是众人诧异地看向邓健。
邓健很稳重,回话之中没有带有敢情的色彩。
李世民也饶有兴趣的看着,而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更是兴趣盎然!
他们的儿子可都在大学堂就学,,大家都质疑大学堂,他们也想知道,这大学堂是否有什么真本事。
陈正泰随即道:“这礼部郎中回答不上来,那么你来说说看,答案是什么?”
邓健颔首,而后脱口而出:“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君子虽贫,不粥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大夫寓祭器于大夫,士寓祭器于士……”